看来又要上演一番虚情假意的兄弟情深了。
祝希安转过头,看了高台上正垂首拧眉的皇帝一眼,不情不愿的回过了身。
其余的官员一个一个,绿衣服的,红衣服的,恭恭敬敬的尽数退出去了。最后留在殿中的,就只有一袭亲王规格的紫衣祝希安,以及皇帝和总管。
皇帝挥了挥手,总管也知情的退下了,他用枯槁的手缓慢的合上沉重的殿门后,殿中便只剩下了祝希安和皇帝。
一低,一高。
一紫,一明黄。
良久,空气中落针可闻。
“九弟,你今天状态很不一样。”
皇帝不咸不淡的开口了,但听不出语气起伏。
祝希安心中一片明净,知道皇帝这是气不顺了。
虽然皇帝没有系统,并不知道他被抢走了高光,但朝会官员这般压着他不让使臣走,对于这个伪君子来说,是脱离了他的掌控。
即便这个事是皇帝本来也要提的,即便这个决定是百利而无害的。但从主动变成被动,皇帝就会不满。
这口气他没地儿撒,留下祝希安,自然是要把这口气顺出去。
祝希安知道,这种时候得顺毛捋。
于是她神情淡漠,恪守着自己的人设,低头拱手道:“皇兄心里明白,微臣只是实话实说。”
空旷的寰宇中,祝希安只觉一道探究的视线在从她的头顶往下顺延,好似试探的蛇信一般黏腻湿冷。祝希安背部的脊骨逐渐绷紧,不敢表现出任何的神情变化。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谨慎。
殿中安静了两息,祝希安便弯腰行礼了两息,直到围绕在自己身上的阴森寒意散了大半,祝希安才勉强站直了些许,听到了皇帝的邀请。
“算了,你就是个闷性子,早朝已过,不谈国事,过来陪朕手谈一局吧。”
殿分前殿后殿,从侧边往后走,移步换景,便是皇帝平日休息办公的地方。而此时此地,已有摆放好的玉色棋盘,及桌椅香案,还有太监宫女若干,个个敛目沉息,肃穆非常。
祝希安跟在皇帝身后,把这番情形尽收眼底,直到看到黄金制的熏香炉人出袅袅的烟缕,温柔的落在了棋盘上。前者也在棋盘边停下脚步,祝希安才撤回观察周围的目光,与皇帝对视,眸色撞在一起。
祝希安率先退步:“陛下。”
皇帝不语许久,仿佛刻意晾着祝希安一般,移开步子,晃悠到棋盘边坐下。
祝希安不敢抬眸直视,她只听见了白玉棋子在指尖碰撞磨锉的声音,清脆连续,响了两次。随后,她才听到皇帝大笑,吧嗒一声,清脆的玉石声也响在了棋盘上:“你瞧你,还是这么拘谨。”
不拘谨,会让我活吗?
祝希安心中腹诽,抬眼后看见皇帝笑着招呼他,脸上还是一派温柔和煦:“过来,九弟,陪我来一局!”
围棋这事祝希安只略懂一点点规则,并未下过。因此下棋只能依靠系统,系统让他下哪她就下哪。
因此她落子极快,把这一局棋下的平淡至极,面上也没有什么表情。皇帝等了许久,都没办法在祝希安脸上看到他想要的东西,于是敛着神色,终于提到了当日失踪后的正事。祝希安瞳色一震,提起精神,认真起来。
来了,又是剧情点。
祝希安默默咬紧了后槽牙。
就是在这里,原书女主的医术进入了皇帝的视野,而皇帝仅仅只是怕女主看出镇北王身上的毒。于是试探、暗杀、阴谋,便都对着女主呼啸而去。
而现如今,这些东西都要向祝望平呼啸而去了。
怎么办?能不能改?不说女主的医术行吗?
可她能不说吗?
“系统……”
【叮!检测到玩家内心波动,友情提示,此处信息改变风险极大,请宿主务必慎重考虑!!!】
红色面板,三个感叹号,和最开始她穿过来时拔剑自刎时的警告提示音一样,祝希安心一沉,闭上了眼睛。
也对,皇帝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呢?
多半又是试探。
“九弟?”皇帝在对侧捻着棋子,仔细观察着她,“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祝希安睁眼摇头:“是臣弟走神了。”
她继续下棋,如说家常一般念着台词:“不瞒陛下,当日在密林中,臣弟幸得一女子搭救,这才成功脱险。”
“朕早就知道了!”闻言,皇帝冷不丁又笑,很是满意祝希安这份坦诚,“当日那女子可是对你穷追不舍,哭着喊着嚷嚷你要死了。可现在臣弟还活蹦乱跳,可见是那女子信口胡说的。”
说到此,皇帝手拿一枚棋子,不知是调侃还是威胁的看着祝希安,愉悦问道:“九弟你说,朕给他定个什么罪名好呢?”
祝希安云淡风清继续下棋,懒懒开口:“她说的没错,何须定罪。”
这场棋局按照系统的指示,马上就要输了。
和原书一样的结果。
那便说吧。
于是祝希安落下最后一步死棋,平静道:“若没有穆姑娘的医术,我的确会死。”
霎时,棋盘上胜负已定。
……
“穆姑娘,你到底想怎样?”
易烟扶着额头站在花亭中,正看着一旁忙活着翻土的祝望平无奈发问。
这人,昨晚跑了一夜,今早又早起来跑操,现在又蹲这花园里折腾花圃,她就没见过精力这么旺盛的。
易衡一个大男人都被他折腾的回去补觉了!
不同于易烟的无奈,祝望平开心的很,他在花圃中身着一袭深色男装,又把袖子衣脚全部捆了起来,俨然一幅干农活的利落打扮,整个人英姿勃发,干劲十足。可惜有滤镜存在,这般阳光爽朗的模样,在旁人眼中,就是一个出水芙蓉般的弱小姑娘学人男扮女装,还觉得别人都认不出来一般掩耳盗铃。
易烟看的无语,而祝望平正在拿着小铲挖坑。听见易烟说话,他回过头笑道:“你家王爷都不让我走了,还不允许我在这儿种点东西吗?”
易烟不屑一顾:“所以你把花园弄乱是想报复殿下?那你还是省省吧,就算你把花园里的花全拔了,殿下也不会放你走的。”
“我本来也没想走啊。”祝望平指尖一点,一颗凭空出现的种子便落入了他的掌心。他把这颗种子放入松软的泥土中埋实,随后锲而不舍的挖第二个坑。
他只是听系统的话过来种东西的。
原书女主知道自己被关起来后没有坐以待毙。她身上还留着些致幻的花种,因此知道没办法硬碰硬后,就在花园里种许多这种东西,目的很简单,等花开时致幻迷香发散趁机逃走。
可惜就是男主那边进度实在雷厉风行,不等这花种盛开,男主再次进宫,赐婚圣旨砸了下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措手不及。至于在婚礼当天,这种花才盛开,还因此闹出了许多荒诞事。
祝望平越想脸越挂不住,不自觉用沾着泥土的手拍了拍脸,妄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可泥土湿润粘连,很快从祝望平的手掌间转移到脸上,委实不太洁净。一直在旁沉默的易星忍不住了,拿出一条洁白的帕子,道:“你脸脏了。”
祝望平嗯了一声,快速划了几下面颊,妄图抹干净。易星只能把帕子递的近点,祝望平看实在搞不干净,这才不好意思的接过:“多谢了!我洗了再还你。”
易星皱眉:“不用。”
“嗯?”祝望平再次疑惑,易星却移步走了。
“星星喜洁。”易烟淡淡开口,“你这帕子他不会要了。”
“这样啊,好吧。”祝望平恍然,半点没有被易星嫌弃的无奈,十分自洽的把帕子收好,蹲下来继续挖坑。
易烟一看没恶心到她,脸色更差,背过身一点都不想理她了。
真是奇怪了,昨晚和殿下对峙还脆弱清冷的要命,今天就原形毕露,女装都不穿了,直接穿男装,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没有。
易星说这女人爱慕殿下,果然不假。
就知道在殿下面前装!
微风吹过,园中清香扑鼻,祝望平在这边挖坑挖得岁月静好,祝希安那边却并不平静。
踏出殿门时,祝希安背上的冷汗已经把里衣浸透了,里衣此时湿乎乎黏糊糊的粘在背上,凉腻又恶心。
与虎谋皮,果然不是好干的。
想起刚刚皇帝的话,祝希安脚步都沉重了许多。
说什么公主要去王府慰问,还要带着闺中好友一道,多半是派来试探她哥哥的。说什么要奖赏哥哥,封他为县主,恐怕更是针对他们的陷阱。
可祝希安绞尽脑汁想不到拒绝之词,再加上系统或多或少的威胁逼迫,最后只回绝了赏赐,其余的则尽数同意。
一局棋祝希安下的心力交瘁,可按剧情她还要去太后宫中问安。
祝希安吐出一口气,强撑精神,奔赴下一个战场。
而在她的身后,皇帝还盯着祝希安,他一半面孔藏在暗处,一半面孔露在明处,风光霁月和阴森毒辣随着光的分界线泾渭分明,整张脸竟有些诡异的和谐。
“去查穆嘉萍的底细,这人在九弟那儿很不一般,若真的有风险……”
皇帝叹气,他似乎很是惋惜。
“哎,那就只能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