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试探】
沈锦棠是被鸡叫醒的。
不是自然醒,是饿醒的。肚子咕咕叫了一夜,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没睡多久又被鸡叫吵醒。
她躺在硬邦邦的炕上,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昨天那一幕还在脑子里转——裴晏半夜送来的野果,门缝里那双眼睛,还有那双眼睛弯起来的样子。
像是笑了。
他笑了?
一个“傻子”,会笑吗?
沈锦棠翻了个身,从怀里摸出那个果核。昨天吃完果子,她没舍得扔,揣在怀里捂了一夜。
果核小小的,硬硬的,被她手心捂热了。
她把果核凑到眼前看——是野山枣的核。这东西长在山里,酸得很,一般没人吃。但能在这个季节找到野山枣,说明他对山里很熟。
一个整天关在柴房里的“傻子”,怎么会对山里很熟?
沈锦棠把果核重新塞进怀里,坐起来穿鞋。
今天,要好好看看那个人。
推开门,天还没大亮。院子里灰蒙蒙的,鸡在笼子里咕咕叫,灶房的门关着。张氏和裴老汉的屋里没动静,小花的屋里也没动静。
沈锦棠往柴房看了一眼——
门关着,静悄悄的。
她收回目光,先去灶房生火。
今天做什么?
她蹲在灶前,一边生火一边想。米缸还是空的,得想办法弄点粮食。菜篮子里还有昨天剩的几根野菜,已经蔫得不成样子,叶子都黄了。
不够。远远不够。
她的目光落在灶台边的坛子上——昨天那半罐子豆酱。她把白膜刮掉,舀出一点尝了尝。
坏了,但还能用。加点蒜末、辣椒段,炒一炒,能当菜。
那就做酱炒野菜,配杂粮糊糊。
她开始动手。
火生起来,锅烧热,下油——
又是没油的问题。
沈锦棠看了看灶台上那块肥肉。昨天她切了一小块,还剩一小块。张氏肯定会发现少了,但……
算了,先用了再说。
她把肥肉切片,下锅熬油。
肥肉在热锅里滋滋作响,慢慢缩小,变成金黄色的油渣。香味飘出去,她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柴房的门响了。
沈锦棠没回头,继续炒菜。
但余光一直盯着灶房门口。
过了很久,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
【第一次对视】
裴晏站在灶房门口,不进,也不退。
沈锦棠这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样子——
瘦。
瘦得吓人。
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脸上一点肉都没有,皮包着骨头。脸色是不正常的苍白,带着一点灰,是常年不见太阳的那种白。
头发乱糟糟的,打了结,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上面沾着草屑和灰尘。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身上的衣裳破了好几个洞,露出的胳膊细得像柴火棍,青筋都看得见。袖子短了一大截,手腕露在外面,瘦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裤腿也短了,脚踝露着,赤脚站在地上,脚上全是泥。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眼睛盯着锅里的菜。
沈锦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锅里是刚炒好的酱炒野菜,油汪汪的,冒着热气。她刚出锅,盛在碗里。
他的喉结动了动。
他在咽口水。
沈锦棠心里一酸。
她想起原身的记忆:裴晏从不跟家里人一起吃饭。张氏说他是傻子,不配上桌,每天给他一个窝头,有时候连窝头都没有。他就躲在柴房里,饿了就啃窝头,渴了就喝井水,冷了就把自己缩成一团。
三年了。
整整三年,他就这么过来的。
沈锦棠看了一眼锅里的菜——野菜不多,炒出来只有一小碗。她还要留着给裴老汉他们当菜,不能给他。
但她可以给别的。
她从灶台边拿出一个碗,碗里是刚才熬油剩下的油渣。肥肉炼出来的油渣,焦黄酥脆,洒了一点点盐。
她把碗往门口递了递:“给你。”
裴晏没动。
他看着那个碗,又看着沈锦棠,眼神里有警惕,有怀疑,还有一点点……渴望。
他的眼睛不是傻子的眼睛。
沈锦棠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傻子的眼睛是空的,散的,没有焦距的。但他的眼睛不是。他的眼睛虽然警惕,虽然躲闪,但里面有东西——有情绪,有想法,有判断。
他在判断她是不是好人。
他在判断这碗东西能不能吃。
他在判断拿了之后会不会被打。
“拿着。”沈锦棠又把碗往前递了递,“趁热吃,凉了就腻了。你放心,婆婆还没起来,看不见。”
裴晏还是没动。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沈锦棠胳膊都酸了,他才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然后伸出手,飞快地接过碗,转身就跑。
动作快得像一只受惊的野兔。
沈锦棠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跑什么?又不会打他。
她继续炒菜,把杂粮糊糊煮上。等饭做好的时候,她往柴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关着。
但门缝里,那双眼睛又在看她。
沈锦棠没过去,也没喊他。她只是冲那个方向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忙自己的。
门缝里那双眼睛盯了她很久,才慢慢消失。
---
【午后的发现】
吃完早饭,张氏又出门了。这次是去邻村走亲戚,说是她姐姐病了,要去看看。裴老汉下地,小花跑出去找小伙伴玩。
整个院子又剩下沈锦棠一个人。
和柴房里那个。
沈锦棠坐在灶房门槛上,晒着太阳,琢磨着接下来干什么。
得弄点粮食。
米缸空了,野菜也快没了,再不想办法,全家都得饿肚子。
她想起昨天挑水时看见的那片荒地——在村后头,靠着山脚,长了不少野菜。如果能采回来,不仅能吃,还能拿去卖。
对,卖。
镇上逢集是三天一次,明天就是集日。如果能采到足够的野菜,做成酱菜或者团子,说不定能换几个钱。
说干就干。
沈锦棠站起来,去柴房旁边找背篓。背篓就靠在墙上,破了好几个洞,但还能用。她把背篓拎起来,抖了抖里面的灰。
柴房的门又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睛又在看她。
沈锦棠想了想,走到柴房门口,隔着门说:“我要去采野菜,你去不去?”
门缝里那双眼睛眨了眨。
“山里有野果,你知道地方,对不对?”沈锦棠说,“带我去,采到的野果分你一半。”
门缝里没有回应。
沈锦棠等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柴房的门开了。
开了一条缝,然后慢慢变大。
裴晏站在门口。
他还是那个样子——瘦,脏,破衣烂衫。但这次,他抬着头,看着她。
沈锦棠第一次看见他完整的脸。
五官是清秀的。眉眼长得好,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如果洗干净了,好好养一养,应该是个好看的少年。
只是太瘦了,瘦得脱了相。
“去不去?”沈锦棠又问了一遍。
裴晏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但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沈锦棠懂了。
这是同意。
她转身往外走,裴晏就跟在后面。不远不近,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往后山走去。
---
【山里的秘密】
后山不高,但林子密。
沈锦棠在前头走,裴晏在后头跟着。她走快,他也走快;她走慢,他也走慢。始终隔着两三步,始终不说话。
沈锦棠一开始还回头看他,后来就不看了。
她在找野菜。
山脚下野菜多,她认识的就有好几种:荠菜、马齿苋、灰灰菜、蒲公英。但现在是秋天,野菜老了,能吃的不多。
她蹲下来,掐了一片叶子闻了闻——是荠菜,但已经开花了,老了,不好吃。
继续往上走。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沈锦棠有点慌——她不认识路,万一走丢了怎么办?
她回头看了一眼。
裴晏站在她身后,正看着她。
“你知道哪里有野菜吗?”沈锦棠问。
裴晏没说话。
但他往前走了一步,越过她,往左边的小路拐过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沈锦棠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在小路上走。
走了大概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山坡,朝阳的,长满了野菜。
绿油油的,嫩生生的,正是最好的时候。
沈锦棠愣住了。
这个地方,原身的记忆里从来没有。村里人大概也不知道,不然早被采光了。
她看向裴晏。
少年站在山坡边上,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怎么知道这里?”沈锦棠问。
裴晏没回答。
但他往前走了几步,蹲下来,开始掐野菜。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做过很多次。
沈锦棠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他经常来山里。
张氏不给他饭吃,他就自己来山里找吃的。野菜、野果、能吃的根茎,他就靠这些活着。
三年了。
整整三年,他就这么过来的。
沈锦棠走过去,也蹲下来开始采野菜。
两人不说话,各采各的。
采了一会儿,沈锦棠余光扫到裴晏的动作——他把采到的野菜仔细地码好,根朝同一方向,叶子捋得整整齐齐,放进背篓里。
不是傻子的动作。
傻子不会这么细心。
沈锦棠心里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
他不傻。
至少不是真傻。
---
【野果林】
采完野菜,沈锦棠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背篓里装了半篓,够吃几天了。
她看向裴晏:“还有野果吗?你说的那种。”
裴晏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往山坡后面走。
沈锦棠跟上。
绕过山坡,是一片小树林。林子不大,但长满了野山枣树。
红彤彤的果子挂满枝头,在阳光下泛着光。
沈锦棠看呆了。
这么多野果,要是拿去卖……
她正要往前走,裴晏却突然拦住她。
沈锦棠一愣。
裴晏指了指地上。
沈锦棠低头一看——一条蛇,盘在草丛里,正晒着太阳。青色的,三角头,有毒。
她倒吸一口凉气,慢慢往后退。
裴晏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轻轻拨动草丛。蛇被惊动,慢慢爬走了。
等蛇走远了,裴晏才回头看她。
沈锦棠看着他,心里翻起惊涛骇浪。
他知道有蛇。
他知道怎么赶蛇。
他知道怎么保护她。
这是一个傻子能做到的事吗?
“谢谢你。”沈锦棠说。
裴晏垂着眼睛,没有回应。
但他嘴角动了动,像是弯了一下。
沈锦棠看见了。
他真的会笑。
两人开始摘野果。
裴晏摘果子的动作很轻,一个一个摘,挑最红的,轻轻放进背篓里。有时候看见有虫眼的,就扔到一边。
沈锦棠学着他的样子摘。
摘了半个时辰,背篓满了。
沈锦棠看着满篓的野果,心情好得想唱歌。这些东西拿到集上卖,少说也能换几十文钱。
“走吧,回去。”她说。
裴晏点点头。
两人往回走。
走了几步,裴晏突然停下来。
沈锦棠回头看他。
少年站在原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沈锦棠以为他要说话,等了一会儿,他却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着她。
眼神里有东西。
沈锦棠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觉得,那双眼睛不像是在看一个“婆婆买来的童养媳”。
像是在看一个人。
一个对他好的人。
---
【黄昏的回报】
回到裴家,太阳已经偏西了。
沈锦棠把野菜和野果分好——野菜留着吃,野果挑出一半,放在柴房门口。
“说好的,分你一半。”她说。
裴晏站在柴房门口,看着那堆野果,没有动。
沈锦棠不管他,转身去灶房做晚饭。
晚上吃的还是杂粮糊糊,配酱炒野菜。张氏没回来,裴老汉和小花吃了饭就睡了。
沈锦棠收拾完,坐在院子里乘凉。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柴房的门上。
门又开了一条缝。
裴晏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沈锦棠看着他。
少年站在月光下,手里捧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包袱——不知道他用什么布包的,洗得发白了,但叠得整整齐齐。
他把包袱放在她脚边,然后转身就走。
“等等。”沈锦棠喊住他。
裴晏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能不能告诉我,”沈锦棠说,“你到底是不是傻子?”
月光下,少年的背影僵了一下。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沈锦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回过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亮亮的,像山里的星星。
然后他摇了摇头。
很轻,很慢,但很清晰。
摇头。
不是傻子。
沈锦棠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知道了。”她说,“去吧。”
裴晏转身走了。
走进柴房,关上门。
沈锦棠低下头,打开那个小包袱——
是一把野果。
最红最大的那种,一个一个挑出来的,码得整整齐齐。
每一个都用衣裳角擦得干干净净,在月光下泛着光。
沈锦棠把果子捧在手心里,久久没有说话。
这个“傻子”,今天带她去采野菜,帮她赶蛇,教她摘果子。
这个“傻子”,把自己舍不得吃的野果,全都给了她。
他不是傻子。
他只是不会说话。
或者说,他只是太久太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沈锦棠抬起头,看着柴房的方向。
月光下,门缝里,那双眼睛又在看她。
她冲那个方向挥了挥手里的果子。
门缝里那双眼睛,又弯了弯。
像是笑了。
---
作者有话说:
叮!前三章已送达,请查收~[让我康康]
第一章:锦棠穿越成童养媳,醒来就被婆婆打。半夜,柴房里的“小傻子”偷偷送来一颗野果——那是他摸黑进山摘的,洗得干干净净,自己先尝过才给她。
第二章:锦棠用野菜杂粮做出美味,惊艳全家。那个躲在门后的少年,又一次伸出瘦弱的手,把舍不得吃的野果放在她门口。
第三章:锦棠第一次看清裴晏——瘦得脱相,浑身是伤,但眼睛里有光。他带她去山里采野菜,帮她赶蛇,教她摘野果。分别时,他摇了摇头:他不是傻子。
三天时间,她给了他两碗油渣,他还了她三捧野果。
这就是他们的开始。[猫头]
从柴房的门缝里,从一碗热乎的吃食里,从两颗互相取暖的心底里。
下一章预告:《一碗鸡蛋羹》。锦棠要干一件“大事”——偷婆婆的鸡蛋,给那个饿了三年的少年蒸一碗蛋羹。后果很严重,但她觉得值。
关于更新:本书暂定每天晚8点准时更新,有事会提前请假。欢迎蹲守,欢迎催更,欢迎来评论区聊天~[撒花]
最后——求收藏!求评论!你们的每一条留言,都是我写下去的动力!
爱你们,明天见?
---
(此版本已整合前三章内容 预告第四章 说明更新频率,可直接使用)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柴房里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