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灶房】
天还没亮,沈锦棠就被一阵砸门声吵醒了。
“砰砰砰——”
“死丫头!还睡?太阳晒屁股了!起来做饭!”
是张氏。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刀子划过瓷盘,沈锦棠本能地皱起眉。她在现代有失眠的毛病,最恨被人吵醒。但下一秒,后背传来的酸痛让她清醒过来——
对了,穿越了。
这里是古代,大柳树村,裴家。
她是童养媳。
沈锦棠睁开眼。杂物间没有窗,伸手不见五指。她摸索着坐起来,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身上盖的是那床散发着霉味的破棉絮。
肩膀还在疼。昨天挑水磨破的地方,夜里结了痂,一动就扯得生疼。
后脑勺也还在隐隐作痛。
“聋了?”砸门声又响了,“再不起来,看我不打死你!”
“来了。”
沈锦棠应了一声,摸索着找到鞋。脚趾头从鞋尖露出来,凉飕飕的。她苦笑一下,趿拉着鞋推开门。
院子里灰蒙蒙的,天还没亮透。东边天际有一点点鱼肚白,星星还挂在天上。空气冷得刺骨,沈锦棠打了个哆嗦——她身上就一件单薄的褂子,夜里根本没盖暖。
张氏叉腰站在灶房门口,穿着夹袄,头上包着帕子,一看就是睡够了才起来的。
“磨蹭什么?”张氏三角眼一瞪,“赶紧生火做饭!当家的等会儿要下地,吃饱了才有力气。我昨天吃酒席去了,你倒好,在家里睡大觉?”
沈锦棠没接话。
她往柴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
“看什么看?”张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个傻子不用吃饭,吃了也是白吃!你要是敢偷拿粮食给他,我连你一起打!”
沈锦棠收回目光,进了灶房。
灶房一片狼藉。
昨天塌了半边的灶台,她用黄泥和麦秸糊上了,但还没干透。地上散落着柴灰,踩得到处都是黑脚印。锅碗瓢盆胡乱堆着,昨天用完没洗。水缸里的水用掉大半,水面漂着几片草叶。
沈锦棠深吸一口气。
她走到米缸前,掀开盖子——
米缸见底了。
缸底薄薄一层杂粮,有糙米、高粱米、几粒黄豆、还有几颗不知道什么时候的陈米,加起来也就两把。
沈锦棠愣住了。
就这点东西,够谁吃?
她又去看菜篮子——几根蔫巴巴的野菜,叶子都黄了;两个发蔫的萝卜,皮都皱了;一把不知道摘了多久的豆角,已经长了黑斑。
沈锦棠沉默了。
她想起原身的记忆:裴家穷,是真穷。裴老汉种着几亩薄田,一年到头交完租子剩不下多少。张氏精打细算,但再精打细算,也架不住没东西。
而原身,每天就吃一顿,还是剩的。
“愣着干什么?”张氏又出现在门口,“赶紧做!当家的快起了!”
沈锦棠没应声。
她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各种食谱——
就这点东西,按农家寻常做法:杂粮煮粥,野菜焯水,萝卜切丝凉拌,也能凑合一顿。
但问题是,那样做出来的东西,原身吃过无数次,有什么意义?
她沈锦棠,现代美食博主,粉丝八百万,出过三本食谱,上过八次卫视节目,难道要在这里做一顿平平无奇的农家饭?
不行。
既然穿越了,就要活出个人样。
就从这第一顿饭开始。
“婆婆,”她转过身,“咱们家有鸡蛋吗?”
张氏眼一瞪:“鸡蛋?你当你是谁?那鸡蛋是要攒着拿去卖的!十个鸡蛋能换一斤盐,你知不知道?”
“那……有猪油吗?”
“猪油?”张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年景好的时候都没几口猪油,现在哪来的猪油?去年杀的那头猪,油早就吃完了!”
“那……”
“问什么问?”张氏不耐烦了,“有啥吃啥!赶紧做饭!”
沈锦棠没再问。
她扫了一圈灶房,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坛子上。
走过去,掀开盖子——是盐。粗盐,结块的,颜色发黄,但能用。
再翻,找到了半罐子豆酱。揭开盖子,一股发酵过头的酸味扑鼻而来。上面浮着一层白膜,长毛了。
沈锦棠用指头蘸了一点,抿了抿。
豆酱坏了。
她把罐子放下,又翻出几头大蒜。蒜瓣已经发芽了,长出了嫩绿的蒜苗。几块姜,干瘪了,皮都皱了。一小把干辣椒,倒是没坏,挂在梁上,红彤彤的。
就这些了。
沈锦棠站在灶台前,闭上眼。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无数道菜——
野菜,杂粮,萝卜,豆角,蒜,姜,辣椒,盐。
就这点东西,能做出什么?
有了。
她睁开眼,眼里有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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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腐朽为神奇】
第一步,处理杂粮。
沈锦棠把缸底的杂粮全部倒进盆里。糙米、高粱米、黄豆、陈米,混在一起,颜色斑驳。她蹲在灶房门口,借着天光一粒粒挑——挑出小石子,挑出土块,挑出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硬壳。
挑完,淘洗。
水是从缸里舀的,冰凉刺骨。她的手一伸进去,就冻得发红,指尖像被针扎一样。
但她面不改色,把米搓洗三遍,直到淘米水清了。
糙米和高粱米用温水泡上——温水是她用灶膛里剩下的一点火星烧的,柴火不够,只能烧这么一点。
黄豆单独泡,这个要多泡一会儿。
第二步,处理野菜。
那几根野菜蔫得不成样子,叶子耷拉着,边缘发黄。沈锦棠把它们泡进水里,让它们吸饱水恢复精神。
等会儿焯水,挤干,切碎,能做馅。
第三步,处理萝卜和豆角。
萝卜两个,一个青萝卜一个白萝卜,都发蔫了。沈锦棠把皮削掉——用的是灶台上那把豁了口的菜刀,刀柄上缠着布条,一用力就晃。
萝卜切了,一半切丝,一半切丁。
豆角摘掉黑斑,能用的部分切成小段。不能用的扔一边,等会儿当柴烧。
第四步,生火。
这是最难的。
沈锦棠在现代用过各种灶台,燃气灶、电磁炉、电陶炉、炭火炉,但那种东西和这种土灶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蹲在灶前,拿起火折子。
火折子是用粗纸卷成的,吹燃了能当火种用。她学着原身记忆里的样子,拔掉竹筒,对着火折子轻轻吹。
没反应。
再吹。
还是没反应。
沈锦棠急出一头汗。
她想起原身的记忆——这玩意儿得用力吹,但不能太用力,太用力会把火星吹灭。
她深吸一口气,对准火折子,不轻不重地吹了一下。
火折子那头亮了,一个小小的火星,红彤彤的。
她赶紧把火绒凑上去——火绒是干草搓成的,蓬松易燃——对着火星轻轻吹。
火绒着了。
小火苗窜起来,她赶紧把火绒塞进灶膛,往上面添细柴。细柴是劈好的松枝,干透了,一碰就响。
细柴着了,再添粗柴。
火,总算生起来了。
锅坐上,加水,先烧着。
沈锦棠趁这个空当,开始处理那几头发芽的大蒜。
她把蒜瓣掰开,剥掉紫红色的皮。蒜瓣虽然发芽,但肉质还挺饱满,捏着硬邦邦的。她把蒜拍碎,剁成蒜末。
姜也一样,刮掉皮,切成姜末。
干辣椒剪成小段,辣椒籽抖掉。
然后是那半罐子坏了的豆酱。
沈锦棠端着罐子仔细端详。豆酱是去年秋天做的,黄豆煮熟,拌上面粉,捂出霉,再下盐加水,晒足一百天。
但这罐酱没晒够日子,或者进了生水,坏了。
上面那层白膜是霉菌,刮掉就行了。
她用小勺把白膜刮掉,舀出一点底下的酱,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咸,鲜,带着点发酵的酸味。
能用。
水开了。
沈锦棠先把泡好的糙米和高粱米下锅,大火煮着。米粒在沸水里翻滚,水渐渐变浑,冒出一股粮食特有的香味。
然后把野菜焯水。野菜在沸水里滚一滚,颜色变深,马上捞出来,过凉水。过凉水能保持颜色,也能去涩味。
捞出来,挤干水分,放到案板上剁碎。
野菜碎放进盆里,加盐,加一点蒜末,拌匀。
然后是萝卜丝。萝卜丝下锅焯水,去辣味。也是滚一滚就捞,捞出来沥干,同样加盐、蒜末、一点点辣椒段。
豆角段下锅焯水,半熟就捞出来。这个不能煮太烂,等会儿还要炒。
灶上的粥锅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米粒在沸水里翻滚,渐渐涨大,汤越来越稠。
沈锦棠用勺子搅了搅,把泡好的黄豆倒进去,继续煮。
黄豆要煮久一点,不然夹生。
这时候,她要开始做一道关键的东西——
野菜团子。
没有白面,没有玉米面,怎么做团子?
沈锦棠把目光投向墙角的一个布袋。
那是昨天她翻东西时发现的——半袋橡子面。
橡子是山上的橡树结的果子,穷人家的吃食。把橡子晒干,磨成粉,就是橡子面。
这东西涩,苦,难以下咽。但沈锦棠知道,橡子面只要处理得当,也能做出好东西。
她解开布袋,舀出两碗橡子面。
橡子面是灰褐色的,闻着有一股淡淡的涩味。她加温水,用筷子搅拌,然后下手揉。
揉面是个力气活。
她瘦弱的手臂没什么劲,揉几下就酸了。但她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揉,把面团揉光滑。
然后揪下一块,用手掌压扁,包进调好味的野菜馅。
野菜馅是她刚才拌好的,野菜碎加盐加蒜末,简单,但香。
收口,搓圆。
一个,两个,三个……
一共做了六个野菜团子。橡子面不多,野菜也不多,刚好六个。
锅里的粥已经浓稠,米粒都煮开了花,黄豆也软了。
沈锦棠把粥盛出来,盛进一个黑陶大碗里。碗沿缺了个口,但不耽误用。
然后把野菜团子一个个贴在锅边,盖上锅盖。
贴饼子要靠锅里的热气蒸熟,锅边热,饼子熟得快。
接下来,炒菜。
锅刷干净,烧干,下油——
没油。
沈锦棠愣住了。
刚才只顾着做饭,忘了没油这回事。
怎么办?
她的目光落在灶台边的一小块肥肉上。
那是张氏藏着的,准备过年熬油用的,大概有二两重。肥肉用盐腌过,表面白花花的,硬邦邦的。
沈锦棠犹豫了一瞬。
张氏肯定会发现少了。
但——
她咬咬牙,拿起那块肥肉,切成薄片,扔进锅里。
肥肉片在热锅里滋滋作响,慢慢缩小,边缘变黄,渗出透明的油脂。
沈锦棠用铲子压着,让油出得更快。
很快,锅底有了薄薄一层油。
油渣捞出来,焦黄酥脆。沈锦棠没忍住,扔进嘴里嚼了嚼——
香。
真香。
满嘴都是油脂的香味,混着盐味,还有一点点焦香。
她忍住再吃一块的冲动,把油渣放在碗里备用。
然后下姜末、蒜末、辣椒段,爆香。
“刺啦”一声,香味窜起来,呛得她眼睛发酸。
下豆角段,翻炒。
豆角在热油里翻滚,颜色变深,表面起皱。
加一点盐,加一勺豆酱,继续翻炒。
豆酱入锅,香味立刻变了——咸香中带着发酵的鲜,混着蒜香和辣味,直往鼻子里钻。
豆角的清香混着酱香飘出来,沈锦棠吸了吸鼻子,眼眶有点热。
这是穿越后第一次闻到熟悉的味道。
熟悉的,属于她的味道。
豆角出锅,盛进破了个口的黑陶碗里。
然后炒萝卜丝。
同样的方法,没油就用油渣逼出来的那点底油。姜蒜爆香,下萝卜丝,大火快炒,加盐,出锅。
萝卜丝炒出来是软的,但还保留一点脆,咸鲜适口。
两道菜,六个菜团子,一锅杂粮粥。
简陋到极致。
但这已经是她能做的全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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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座皆惊】
“做好了?”
张氏探头进来,满脸怀疑。
也难怪她怀疑——平时原身做饭,这时候早就满屋子烟,锅碗瓢盆叮当响,人灰头土脸地出来。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做好了。”沈锦棠站在灶台边,让开身,“婆婆看看?”
张氏走进去,一眼就愣住了。
灶台上摆着两碗菜——一碗酱炒豆角,一碗清炒萝卜丝。豆角色泽油亮,酱香扑鼻;萝卜丝青白相间,清爽可人。
锅里是杂粮粥,浓稠适中,米粒都煮开了花,黄豆浮在粥面上,看着就香。
锅边贴着六个黄澄澄的团子,不知道是什么做的。
“这是……”张氏指着团子。
“野菜团子。”沈锦棠说,“用橡子面做的。野菜焯水剁碎,加盐调了馅,包在橡子面里蒸熟的。”
张氏半信半疑地拿起一个,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没有橡子面那股涩味。
她咬了一口。
愣住了。
橡子面不涩了。
不仅不涩,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香味。饼皮软软的,带着锅巴的焦香。馅是野菜的,但不像平时那样寡淡,咸香适口,还有蒜的香味。
越嚼越香。
“怎么做的?”张氏脱口而出。
沈锦棠笑了笑:“野菜焯水后挤干,把涩味去掉了。橡子面多揉一会儿,揉透了,再加了一点点盐。”
张氏又咬了一口,没再说话。
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时候,裴老汉和小花也起来了。
裴老汉四十多岁,老实巴交的农民,常年在地里刨食,晒得黝黑。他穿着打补丁的褂子,裤腿挽着,光脚穿着草鞋。走到灶房门口,闻到香味,愣了一下。
“做的什么?这么香?”
张氏把团子往他手里一塞:“尝尝。”
裴老汉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这……这是橡子面?”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手里的团子,“橡子面怎么能这么好吃?”
沈锦棠没解释。
小花早就馋了,伸手拿了一个,顾不上烫就往嘴里塞。
“慢点吃!”张氏一巴掌拍在她背上,但语气里已经没了早上的刻薄。
小花烫得龇牙咧嘴,但舍不得吐出来,一边哈气一边嚼,吃得满脸都是。
一家三口围着灶台,把六个菜团子、两碗菜、一锅粥吃得干干净净。
裴老汉吃了三个,张氏吃了两个,小花吃了一个。
菜吃光了,粥喝光了。
碗底干干净净,连粒米都没剩。
沈锦棠站在一旁,没上桌。
这是原身的规矩——等主家吃完了,才能吃剩的。
但今天,张氏吃完抹抹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满意,还有一点点——
忌惮?
“你也吃啊,”张氏说,“愣着干什么?”
沈锦棠愣了一下。
张氏已经起身往外走:“当家的,下地去。小花,喂鸡去。我……我去趟村里。”
她走得很快,像怕什么似的。
人走了,灶房里只剩下沈锦棠一个人。
她看着空了大半的锅。
锅底还剩小半碗粥,一个菜团子。
那是张氏特意留下的。
沈锦棠端起碗,坐到门槛上,一口一口地吃。
糙米拉嗓子,橡子面粗糙,野菜带着点土腥味。
但她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这是她穿越后的第一顿饭。
不丰盛。
但管饱。
而且——
她抬起头,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
这一顿饭,让她在裴家站稳了脚跟。
至少今天,不会挨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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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缝后的眼睛】
吃完了,她洗碗刷锅收拾灶台。
水冰凉,洗洁精是没有的,只能用草木灰。草木灰去油,但伤手。她的手本来就满是裂口,一碰草木灰,疼得钻心。
她咬着牙,把碗筷洗完,把锅刷干净,把灶台擦了三遍。
然后收拾柴火,扫院子,把鸡从笼子里放出来。
忙完这些,太阳已经老高了。
她靠在灶房门口,晒着太阳,眯起眼睛。
暖和。
真暖和。
就在这时,她余光扫到柴房——
门又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睛又出现了。
正在看着她。
沈锦棠这次没有移开目光。
她看着那双眼睛,慢慢站起来,往柴房走了一步。
门缝“砰”地关上了。
沈锦棠没停,继续往前走。
走到柴房门口,站定。
“裴晏。”她轻声喊。
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在里面。”她说,“刚才的饭,好吃吗?”
还是没有回应。
沈锦棠等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门缝又开了。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手里捧着什么东西。
沈锦棠低头一看——
是一个野果。
青色的,带着点红,皮上还有露水。
洗得干干净净。
沈锦棠愣住了。
又是野果。
他什么时候去的山里?
早上?夜里?
她伸手接过野果,那只手飞快地缩了回去,门缝又关上了。
沈锦棠站在柴房门口,看着手里的野果。
阳光照在果子上,泛着光。
她忽然发现,果子上有一个小小的牙印——
是他咬了一口,尝过了。
确定能吃,才给她的。
沈锦棠把果子攥在手心里,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柴房门。
门缝里,那双眼睛又在看她。
沈锦棠冲那个方向点了点头。
然后她看见,门缝里那双眼睛,弯了弯。
像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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