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听不到身后动静,女人才声音轻轻:“那个倒霉孩子没和你一起?”
明休言思量道:“程褚?”
女人点头,若有所思:“你外婆临走前把你托付到程家,可才不到一年当家人便走了。小褚年纪轻轻没了庇护,不仅单打独斗还得照顾你。”
明妈妈努力回忆学到的新兴词:“就算是仇人也该释怀了。”
“……”
明休言不满地瞥她,撒娇道:“你到底和谁一伙的。”
明妈妈仍不休,身子站得笔直:“他是个讲情义的,把你交给他我本该放心,但可惜……”
声音愈来愈弱,蚊蝇般在明休言耳廓边打转,她听不清,只好靠女人更近一些。
明妈妈说话的嘴未停,唇瓣轻盈勾起又急促闭合,眼神睥睨着,如蛇念咒。
明休言再挨不住,身子一软合上眼,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开始嘈杂,钻进耳朵里隐约是“戏”和“导演”。
醒来了。
胸腔突震,她陡然一惊,眼皮上青青的血管微微颤动,脑海中女人的脸徘徊不去。
见她有了反应,吵闹的声音变本加厉,以为是助理和经纪人前来家里,明休言便道:“你们先去客厅坐一会儿,我马上出去。”
仍不见小。
“到底什么事儿啊。”她皱着五官睁开眼。
——一张素不相识挂着浓妆难辨性别的脸,乍然怼到了她面前。
“醒了醒了!!”
那人开口道,虽夹得厉害,声线却粗,整得明休言一瞬间有点懵。
镁光灯闪得扑朔,视线一黑一白总算恢复正常,她才发觉自己躺在一张老头椅上,咯得腰酸。
向光源方向看去,摄像机层层叠叠交互排列,围着一处简易房。
房子寒酸,光线微弱却暧昧,全屋最奢侈的是光洁的大浴缸与蕾丝窗帘。
像是饿死前还要开个炮的情侣出租屋。
“我打死你个臭婊子——”
明休言还沉浸在自己的艺术评价里,一位金发女却从那位“哥姐”身后乍然跳出,指着她鼻子高喊。
下一秒又被位小胡子男人死死拉住。
“麻花,你快问问小明姐到底怎么回事啊!”小胡子急促喊道。
麻花,她助理?
正当明休言疑惑熟悉的身影在何处,那位哥姐一甩飘逸的秀发:“不用问也知道,我们休言怎么可能跟那个狗男人有染!”
明休言指着自己:“谁有染,我?”
“不是你还有谁?”金发女气势汹汹,“你到底和小瞿导什么关系!”
小瞿导又是谁。
明休言觉得大脑宕机。
她的确认识一个瞿导,可那人已年近七十,莫不是……
她问道:“你是说瞿又双的儿子?”
瞿又双是业内有名的“先锋派”导演,脾气固执,昨日她的获奖电影便是出自他手。
早知道他有个不成器的儿子,既然别处不出彩,子承父业也未必不可能。
女人趾高气扬哼了一声,算是肯定了。
明休言又问:“你是瞿又双的儿媳?”
话音不落,那位哥姐就忙拽她胳膊,低声道:“这是瞿又双的老婆。”
哦,懂了。
明休言点点头,这种乱七八糟的家庭关系并不见怪。
倒是这人手冰冰凉,碰得她一抖,明休言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素未莫面的廉价紫色绣花小吊带,终于心觉不对:“那我怎么会在这。”
再看四周,小胡子抿着嘴不敢出声,金发女抱着臂弯把脸气歪。
就连那位袒护她的哥姐,此时也是欲语还休。
金发女开口冷哼:“你再装,凭你的咖位怎么能演小瞿导的女主,你敢说你们俩没有什么不正当关系?”
不是,什么叫以她的咖位。
她很厉害的好吧。
倒是这个人,见都没见过耍什么威风,那个小瞿导他爹给她说话都要客客气气呢。
一句话如导火索,明休言也顾不得查明情况,便扬起眉头笑道:“这位小姐,你来找儿子我没意见,干嘛非得乱咬路人呢。”
金发女不可思议:“谁咬人?”
明休言一揉眼睛,无奈道:“狗咬人。”
“我□□——”金发女气急。
小胡子男则还楞着:“谁儿子?”
鼓风机在一旁呼啦呼啦附和个不停,此处本该是片场最不起眼的一角,此时却被“各忙各的”工作人员的视线通通围堵。
明休言无心纠缠,只顾道:“麻花呢,麻花?”总该找个熟人弄清楚情况。
“哥姐”闻言竟走来,攀着她肩膀神秘兮兮道:“你说,要我干嘛?”
这人抹着绿色亮片的眼睛一眨一眨,像两个大扑棱蛾子。
明休言一滞,唰得把他手打掉:“你谁啊?我警告你别动手动脚,刚才就看你不像好人!”
“哥姐”捧着被打掉的手,紧紧捂住胸口,可怜道:“不是你让我过来的吗,我是麻花啊。”
放屁。
明休言瞪他。
小助理麻花可是她自己选上来的,最是老实听话斯文体面,和这个妖艳贱货有半毛钱关系。
“那把我经纪人叫来。”
明休言不耐烦地一抬下巴,眉尾红彤彤的痣显出股傲气。
她五官都不算极浓艳的模样,但胜在个个分明清晰,像夏末没熟透,酸得扎心的苹果。
尤其一双圆而上挑的眼睛,即使怒气冲冲瞧着人,也能让对方平平生出几份耐心与怜爱。
场面一时安安静静。
明休言咬着下唇一转眼,却发现那位自称“麻花”的冒牌货正端端正正举着手,眼睫毛啪哒哒扇出阵狂风。
“……”
操。
她一定还没醒。
火速说服了自己,明休言嘎巴一下重新躺下。
——无奈还没闭上眼,金发女又叫魂般把她捞起。
“喏,”她一摊手机厉声道,“视频已经打过去了,你当面儿解释吧。”
不远处几位工作人员瞧见这边动静,也跟着窃窃私语,眼神一个劲往明休言身上剐,左是“第三者”右是“不要脸”,声音愈加猖狂。
小胡子忙道:“姐你这么办事容易得罪人的,不能把事做这么绝。”
那个“冒牌麻花”闻言大惊失色,撵蚊子般在一旁喊滚滚滚,孤军奋战好生可怜。
“……”
明休言舌尖抵了抵腮,眯起眼睛有点儿想笑。
捉儿子奸的小妈,拿腔拿调的八嘎胡,理不直气也壮的冒牌货,还有几位捧哏的。
一个二个当群演去吧,这么多戏。
叮——
通了。
几人同时看过来。
明休言立即反手扣住手机屏。
“你干嘛?”金发女警惕道。
明休言定定道:“你先说,要是我和那个什么小瞿导干干净净,怎么办?”
金发女倒没想过她这么说,神色一慌:“干干净净当然最好!”
说着就要抽手机。
“不行。”明休言手腕一用力又给她拽了回来,心里冷冷地笑。
反正是做梦,既然她不让醒,自己就陪她玩一玩,难道谁还输不起吗。
“打个赌,”她笑得很乖,带着股狡黠的劲,“要是我清白,你得……”
金发女还在犹豫,电话那头已然开始催促,问了几句无人应答便要挂电话。
眼看手机还被死死压着,她争不过只好冲明休言狠狠道:“赌就赌。”
后者闻言指尖一松,屏幕上露出男人的脸。
是个阴阳头。
左半头皮乌青,右半挂着卷发,发尾捎着一缕蓝一缕绿。
宽额头细长眼,一张脸中规中矩,再看鼻翼两个钉子,像极了老实人放手一搏。
鼻子嘴巴倒是很像瞿又双,明休言眼睛瞥去,心道——她是真真没与这人打过交道。
“什么事儿啊。”
屏幕内光线诡谲,最初的紫光已然变成绿光了,疑似在聚会。
又过了几秒,小瞿导手中的酒杯也变了样。
金发女瞬间换了个芯儿,娇滴滴道:“我来你剧组啦,本来想给你个惊喜,但他们说你不在。”
但小瞿导并未耐心听她讲,只自顾自与他那处的人聊了起来,留两排大牙呲在屏幕上。
金发女又唤了两声,对方也仅仅含糊应答。
她挂不住面子,铁绷着脸,小巧的鼻翼大幅度吸着气。
明休言咂咂嘴,主动把头伸了过去,眨了眨眼:“嗨?”
她是这么想,在梦里她又不吃亏。
反正她不心虚,何不早早解决问题。
而且留着被冲昏头脑的女人独自尴尬,左右也于心不忍。
哈哈,她就如此善解人意。
明休言对自己的安排甚是欣慰,完全不在意麻花如何疯狂使眼色。
她话音轻飘飘的落下,如河端的一片杨絮。
电话两端,都一瞬安静了。
“……?”
她扬起脸,发现金发女的表情更黑了。
对面陷入黑屏,窸窸窣窣一阵响,光线再亮起时,已成了正常舒心的白光,聒耳的音乐也就此停下。
明休言又眨了眨眼,打了个双闪,心底一软预料不妙。
一旁麻花已深深地捂住了脸。
“姐,我们喝茶呢。”
小瞿导笑得很谨慎,金发女见状磨了磨牙。
刺啦刺啦的声音传进明休言耳膜,她心喊没招。
绝处逢生就是个悖论。
身处绝处的时候,脑袋瓜子里的“瓜子仁”已经被磕没了,剩下的都是又瘪又没营养的瓜子皮。
明休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偏了偏镜头,对着金发女问道:“你是叫她‘姐’?”
可那小瞿导却拍着胸脯:“姐你放心啊,我和她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
啧。
明休言不做声,思考状默默打量这个小瞿同志。
这人抿着唇,一脸心虚,还断断续续咽了几口吐沫,怎么也不像和自己有一腿。
反倒像见了上司。
她清清嗓试探道:“这位怀疑——咱们有不正当关系,你自己说,有吗?”
小瞿张着嘴半天没吭声,眼神飘忽不定,镜头也跟着晃了晃。
明休言便道:“你那边不方便?”
“方便方便,”小瞿忙解释,“我保证!我和小明姐绝对是清白的。”
明休言松口气,冲金发女一耸肩——瞧,我和他真的什么都没有。
金发女悻悻点头。
“姐,既然没事我就先挂了?”小瞿问,颇有些迫不及待。
虽然尽数扑朔迷离,明休言却也无心掺和杂事,只想着快快睡去,微微抬起下巴算是同意了。
可正要按下挂断,那边却传来一声很清脆的女声笑道——
“程褚哥和前女友闹得真够僵的,招呼都懒得打。”
随后滴得一声,视频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