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时节,水汽横天。
访谈室的空调嗖嗖吹着凉气,一男一女相对而坐。
高悬的时钟滴答作响,见缝插针步入心跳。
男主持人的额顶泛出湿漉漉一层汗。
他攥紧手中讲稿,微笑的神态未变,只是默默打量着正侃侃而谈的女艺人。
“给予外界全然的真相当然是一种勇敢,”女人撑了撑下巴,“又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接受所有后果’。”
她眉梢一扬,扯着紧挨的红痣也跟着跳起,张扬道:“但我可以。”
说着眸光一闪,看向正对的摄像头。
【明休言什么意思啊,阴阳节目组?。】
【敏悦都哭成那样了她还在这说风凉话……emmm难评哈。】
【前面的没长眼睛也没长耳朵吗,我们家满分女从头到尾没做错一件事!】
弹幕被投影到偌大的屏幕上,男主持人深吸一口气。
这次的采访是直播形式。
除了既定问题之外,节目组还在开始后发起了一轮微博投票,由观众选出他们最想问的问题。
可好巧不巧,今天的嘉宾不是个善茬。
前天晚上播放的旅行综艺里,明休言刚被爆出带头孤立同组小花。
热搜挂了两天热度未减,社交平台上又被二创成cut疯传。
cut里没有前因后果,只有明休言洗漱完素着一张脸,把那位叫做敏悦的小花堵在门口盈盈地笑:“脑子有病,是被鼻子里的假体影响了吗。”
语气婉转,一双眼睛直勾勾瞧着人,黑白分明很很清澈。
敏悦却当场哭得梨花带雨。
“就到此为止了?”明休言开口将他注意力拉回,“我就这么没有吸引力。”
主持人忙抬头,不过目光怔怔。
她又恍然大悟般:“原来是太有吸引力,看跑神了。”
她笑得很荡漾,手肘抵在桌子上,手背撑腮,肩也跟着晃。
弹幕迅速被明休言粉丝刷屏,“哈哈哈”一片。
“……”
主持人笑不出来。
他赴死般念出评论区点赞量最多的问题。
“大家也很关心休言的生活,”主持人人咬紧牙道,“很多朋友想问,你是在什么情况下与敏悦发生的不愉快呢,以及你们现在关系还好吗?”
明休言似笑非笑。
骤然,中场休息的钢琴曲飘来。
如听仙乐耳暂名!!
主持人猛松了口气。
【??!?】
弹幕挤满问号,又硬生生被广告顶下。
助理忙不迭给明休言送去了水润喉。
见明休言接过茶杯而未再理他,主持人连忙打了个招呼溜走。
本以为是免费的流量给他蹭,谁知道是无妄之灾的断头台给他上啊。
他连忙也去续了杯茶压惊。
眼看又要到时间,他拧着眉头犯愁,心不在焉地滑着手机屏。
正要按下关机就位,蓦然一条微博弹窗跳出。
【明休言——恶意剪辑】
她又被谁恶意剪辑了?
主持人陡然一惊,仿佛透过屏幕看到自己成吨的工作量。
页面仍显示“加载中”,他偷偷瞄了眼正主。
正主磕着眼睛,不慌不忙地打了个非常圆的哈欠,眼看就要睡着。
很松弛。
主持人收回目光,转向屏幕,继而一滞。
发微博不是别人,而是明休言自己。
时间则是两分钟前。
没有配文,只有一个视频,封面黑屏。
他调小音量点进去,眼睛越瞪越大。
视频主角正是明休言所参与那档旅行综艺的导演。
前后共拼接了四个不同的场景,那位导演的表情也因不断被掐换而显得鬼畜。
声音还被做了特殊拉长处理,一字一顿道:“我——是——傻——*——”
如此漏洞百出但攻击力极强的东西,出自谁手不言而喻。
他再次朝人看去。
明休言如同有所预料,眼睛眯出条缝定定望来,唇角一翘露出有些锋利的虎牙。
仿佛在说——这就是我的回答。
*
月影朦朦入了后半夜,湖玉府别墅区早被断断续续下了三天的雨浇个湿透,甜丝丝的水味极浓。
细亮的光线乍然出现,一辆黑色轿车紧随其后,泛起水花直奔最深处。
彼时明休言正襟危坐,竖直耳朵,咿呀作响的电视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如同摆设。
放眼望去这房子虽冷清,修得却精细,每件小物都有来头。
连她一双手死死捏紧的沙发坐垫,也是在莫斯科红色十月艺术区偶然结识一位老店长,被邀请一起制作,又满心欢喜赠予这栋房子主人的。
一颗心整整紧了两个钟头,终于听到门前有响动,她猛地站起,睡裙衣摆芙蓉花般炸开又降落,温良地贴合着她的小腿。
吱——
门把手被扭动了。
明休言又唰地坐下。
“……”
程褚将门落了锁。
整间屋子只有玄关的声控灯亮着。以鼻梁为界,他半张脸隐匿在黑暗里,另外半张被橙黄色的灯照亮,墨黑的瞳色更显幽幽。
沙发上蜷缩着一个小人儿,疑似睡着了。
今早刚给他找过麻烦。
见他许久未动,灯丝也跟着静谧了一瞬灭掉了。
屋内便只剩丝丝缕缕的月影。
程褚无奈打开手电,举着手机蹑手蹑脚走近,临近窗棂还被砸了几滴雨点子,劈头盖脸好不给情面。
窗户大开,空调温度还这么低,那些人到底有没有教她好好过日子。
程褚脸上闪过一丝愠色。
将一切安顿好,他才上楼拢了床被子,再下来发现人已经翻了个身。
明休言的背很薄,勾出两道对称的肩胛,直愣愣对着他。
程褚闭了闭眼,搭上被子就要离开,忽然眼前人一动,他的手心被股冰凉攥住。
“想不想我?”
明休言呼灵灵地笑,声音低得若有雾气。
见程褚安静着没有说话,明休言只好把人松开,下一秒前者便阔步向前拉开了灯。
“怎么着,你害羞啊。”她抱着膝盖蜷在被子里,打量着程褚的表情,简直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让她的揶揄也成笑话。
程褚捏了捏鼻梁骨,只留小半个身子对着她,语气缓缓:“怎么不打招呼就来。”
明休言哼哼笑:“难道你还带了别人吗。”
程褚身量很高,她扬着下巴,视线颇有些咄咄逼人。
他今天穿了件苎麻衬衫,干净随和,眉目带着天然沉淀的安稳,估计唯一的污点就是帮她处理烂摊子。
“我明天真的不能去现场,”程褚参透她的目的,还是摇头道,“不过我会看直播,好吗?”
明休言没应答,视线黏糊糊地停滞到他的耳朵,是健康的白,耳骨上还有颗红杏颜色的痣。
咬你。
她愤愤地想。
明休言一甩被子,豪迈道:“那你给我亲一口吧,好吧?来,亲个嘴儿!”
程褚早就习惯她的无理取闹,避及道:“你早点上楼去睡觉。”
明休言皱着鼻子不依不挠:“别人嘴里咱俩都各种姿势睡过八百遍了,你这么矜持干嘛,又不是只有我占便宜。”
程褚抱胸不语,表情复杂看着她,俊秀的眉头都揪紧。
“……”
明休言噌地站起身,步步逼近,终在离他一米处停下,楚楚可怜道:“我刚刚才在被节目组针对后大胆反击,心里还是很脆弱的……明天还要去领那个百花奖。”
她歪头,展开双臂,眼睛打了个双闪:“就抱一下鼓励我,好吗?”
这话说得不假,的确是敏悦在综艺一意孤行救济“无助老人”把全队资产败空,又在她奋力挽回时装好人拖后腿,以上种种却都被“一剪梅”,最后反成她不是。
她有人托底,才不愿受这委屈。
程褚胳膊渐渐松开,眼神松动。
等不及他再演示一场跌宕起伏的心理活动后再做抉择,明休言已纵然一跳扑他怀里。
担心她摔倒,程褚只能左手托着她的腰,右手虚虚去扶她的腿。
明休言一脸得逞地笑,凑上去伸出舌尖,奋力触碰到那颗痣。
好烫,呼吸道盈满了程褚身上的鼠尾草香气,还有很淡的古龙水味道。
感到程褚整个人僵直,她挣开身子头也不回跑上了楼,裙摆风似的在脚边追随。
*
演播室内人群骚动,花花绿绿的盛装遍布,如同一朵朵毒蘑菇。
明休言则一袭蓝裙,毒性更甚。
“休言姐,程先生确实在北京呢,没回来。”
距离开场还有段时间,助理猫着腰跑进来,俯在她耳边轻道。
明休言点点头思忖着什么,牙齿不小心咬住舌尖吃了一痛,急得她忙去捂嘴。
“年轻人不要太浮躁。”
坐她右侧的女人开口道。
明休言想了一圈,才记起是和敏悦一个公司的艺人,比她早出道几年,戏拍了不少但一直不温不火。
“你想浮躁没机会,羡慕我啊?”明休言转脸吟吟地笑,“再不出头你的好妹妹都要把你顶下去了。”
那人吃瘪,狠狠瞪她一眼。
明休言不理她,只是拉住助理小声道:“去问问能不能查监控,从休息室出来感觉就不对,我担心是私生跟着。”
“姐,我看你是太想程先生出幻觉了。”助理想起刚打去的电话那头千叮万嘱,还是把话咽下,只讪讪地笑。
明休言嗔怪地看他,一拍肩膀把人赶走。
身处影视寒冬,她与瞿导被提名的作品竟成了黑马,票房出众被一行人看好。
电影讲述的是曾被诱拐的女主奋力逃脱出山,但因生下的女儿一直受到威胁。被逼无助下她选择潜伏报仇,却意外撞破了天大的人命勾当。
“说不准你能成为最佳女主。”
前辈参加完点映礼后,激动地拥抱她道。
手心积了一波又一波汗,终在名字被喊出后达到最冰冷的极点。
明休言站起鞠躬。
她再次抬起的眼睛充溢着喜悦与野心,正定定看着摄像头。
颁奖结束几个界内朋友提出要聚餐,把她架上高台要她买单,她拗不过只好同意。
直至半夜醉意上了头,那帮人才肯放她走。
“程褚怎么说?”
车门一关,明休言晕乎乎问道。
见助理哑然,她睁开半只眼睛懒洋洋道:“他给我表白了?”
助理摇头,小心道:“程先生没发来信息。”
明休言一愣,随即又散散地笑:“我知道,刚刚他们才说过,男人嘛,喜欢欲擒故纵。”
说着,两眼一闭昏睡过去,再任怎么叫都不醒。
再睁眼是芳草萋萋,层层叠叠的黑伞遮住惨白哭泣的天。
众人看不见面孔,围着墓碑三两相聚交谈。她淋着雨摸不清路,只能任赤脚陷入泥沼。
“怎么站在这!”一张与她五分像的脸忙慌跑来,支着伞为她挡了半个身子,伸出手去试图擦干她的脸。
明休言不敢去碰她,只是怔怔:“外婆没和你在一起吗?”
女人嗫嚅:“她舍不得离开,我才来找找。”
明休言道:“她以前就是爱操劳的,走了也放不下心。”
话毕便又是沉默,一把伞撑着两个人,身后那群人仍喋喋不休,只是怎么努力听都听不到结果。
她尚且穿着红白灰相间的校服,雨水将袖口洇成青色——
女人的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