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
溪月有些困惑,却还是起身跟着柳青走出了小院。
两月前,杨家的亲眷和随从被流放,溪月请求裴重续放过白娟秀。女子灰头土脸地从牢里出来,见到候在牢门台阶上的溪月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为什么?”
她憋了半天问出来三个字,随后又自嘲地笑了。
“还能为什么。如今你高高在上,和离了顶多是再成亲难,却依旧是富商之女。而我……”
想到什么,她竟难过得捂住脸哭了起来。
“我却……我却不可能再被我家再接纳了。我已经没有家了!”
“我对你也构不成威胁,你定只是可怜我,想看我笑话……”
想到什么,她又放下手来,瞪着溪月恨恨地道:“可我偏不让你看!”
“你等着瞧,我之后一定会……”
“会如何?”一直默默听着的溪月终于忍不住出声,“会嫁给另一位比杨演心家中势力更大的男人,然后成为主母,在府中说一不二?”
白娟秀愣了一下,随后声音更大:“是的!我就是要如此!”
“那你便去做吧。你去寄人篱下,你去一辈子围着男人转,靠着别人的恩宠而活,以美色和侍奉男人的技巧当作自己全部的价值。你去做吧!”
即便知道不该,溪月的声音里也骤然带上了怒气。
“你心甘情愿地承受男人的打骂,却依旧将他们奉为神明,然后转头将下作的手段用到另一位根本没有害过你的女人身上。”
“你恨白家那位主母,让你和你母亲年夜饭都没得上桌吃,但你却和她做着一样坏的事!”
白娟秀惊怒:“你!你凭什么说我和她一样坏?她就是个贱人!……不对,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外头的天光从溪月的背后洒落,洒在白娟秀的脸上。那张素日里明艳的脸颊上,如今泪水和灰尘混合,干了以后变成一块块污垢。
溪月叹了口气,走下两级台阶,将袖中的手帕掏出来塞进了白娟秀的掌心。
“阿乔告诉我的。你依靠的、信赖的男人,就这样背叛了你,背叛了白家。”
“杨演心也是,听到他爹贪墨判决风声的下一刻,就自己跑了,哪还想得到带你?他拿你拖延时间。”
“还有你爹,你在他眼里,只是一朵随手送出去的花。”
白娟秀听着,嘴唇颤抖得愈发厉害:“啊……”
泪水再次从她眼里决堤了。她依旧倔强地抓着手帕,不肯拿它拭泪。
天光愈发温暖。大牢的出口传来一声悲泣。
-
“……还给你。我洗干净了。”
溪月抓着白娟秀递还过来的手帕,定睛一瞧,上面竟然绣了一只王八。
……好幼稚啊。她有些哭笑不得,心弦却又好似被什么拨动一下。再抬头,仔细地看两眼面前的女子,已经比两月前憔悴的模样要好太多了。
“你看我干什么?”
白娟秀有些不自在,“我想着只是来见你,就没有施脂粉了……很难看吗?”
溪月笑:“你在意我的眼光做什么?难不成你在店里做工还涂个大红唇?”
从牢里出来,白娟秀大哭了一场,就待在了溪月家中,在客房里养了一个多月的病。
四月的某天起来,她好似突然想通了一般,来找溪月说,她之后不准备再与男子成亲了。她想用自己的双手挣钱,活下去,请求溪月留她在佳家的店里做工。
溪月自然没什么好不答应的,只是在塞人的过程中废了好一番心思。白娟秀琴棋书画女工样样精通,当真是古代标准的大家闺秀,但行商之类,包括算术,就不大行了。总不能让她去搬砖吧……
思来想去,溪月先让她跟着家中卖茶叶的铺子学拣茶了,还适应得挺好,也因为动得多了身子不似从前那般柔弱了。
“……大红唇怎么了?你忮忌我有男人看?”
被白娟秀噎了一下,溪月有些无语。好吧,虽然人变好了些,但思想有毒的地方还在。只能慢慢来了。
“所以你今天过来,找我有事吗?”
说起这个,白娟秀竟又不自在起来:“没什么啊。老板给我放了一天假,我就过来找你了。”
“毕竟我也没地方可去。”
“这样啊,”溪月站起身,拉过白娟秀的手,“那你随我来吧。”
“……喂,别牵我的手,很恶心!”
白娟秀用了点力气,却发现难以甩开,只好狠狠地瞪了溪月的背影一眼,有些扭捏地跟着她走进了院子里。
此刻,阳光正好,溪水正泡一壶明前龙井。见溪月带了人进来,她微笑着打了招呼,将茶点推到客人面前。
“加上柳青,我们四人能打麻将了。”
“那不行。”溪月撇撇嘴,“我要学习,不然考不上了。”
暖融融的茶香,微凉的春风,女子的笑脸,美好的天光。白娟秀咬了一口绿豆糕,不过分的甜丝丝缕缕地从舌尖蔓延,竟令她想要扬起嘴角。
“这个糕点很好吃,这个茶很好喝。”她轻声说,“怎么没有茶味的糕点呢?”
“你这个想法很好啊。”溪月眼前一亮,立马想到现代面包店里的茶味点心,“不如你来研究一份配方,放在茶叶店里卖怎么样?”
“我之前可是听夫君说,妹妹最擅厨艺了,叫我呀,多和你学学。”
白娟秀白了溪月一眼:“又想刺激我。我告诉你,现在我不吃这一套了!”
“谁要受那罪人的夸奖谁受去,我不受。”
溪月伸出手去,拉了拉白娟秀的衣袖:“那,美丽的娟秀,我的夸奖,你受不受?”
“要是真能做出一款来,我给你提工钱。”
“……那还差不多。”
望着白娟秀“不情不愿”的模样,溪月和溪水对视一眼,偷偷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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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淡欢喜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乡试一过,眨眼间就到了放榜日。
早桂初开,外头依旧热,坐在马车里的溪月幻视自己成了一个在蒸笼里的肉包子。为了清凉,她穿了浅碧软纱长衫,下配百褶轻罗裙,手中的扇子一直摇个不停。
每到这种时候,她会幻想自己现代是个动手能力超强的工科女,穿越到锦朝“发明”风扇,在夏天雇人批量制作,赚得盆满钵满。
“要到了,小姐……哇,这么多人!”
溪月撩开帘子,刚想说自己下车步行前去,看清眼前景象却再不作声。
……这简直就是国庆的旅游景点。马车行到街口就再挪动不了半步了,人群以远处红底黄边的榜单为中心,一圈又一圈,将路围得水泄不通。其中除了来看榜的青衫士子,还有不少凑热闹的路人、沿街叫卖的摊贩,总之热闹得像过节一般。
“还特地想着亲自来看,更有仪式感一些。”溪月哭笑不得。
柳青附和:“是的,看着是白跑了。回去二小姐定会说,还好她没来。”
两人正要打道回府,一个身影却突然吸引了溪月的注意。她身形魁梧,却身轻如燕,那脚往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竟腾空而起,掠过人群,往中心的榜单而去!
“哇。”溪月忍不住赞叹出声。她认出来了,此人是那天她与溪水在茶馆中听砚“先生”宣布王家的审案结果时,在人群中对王乾愤愤不平的大娘。
大娘在那日便已经展现了好身手,如今看来,竟然还会轻功……
高手大隐隐于市。
溪月来了兴趣。马车没有再掉头,只是静静地等在街口。不多时,那位大娘便出来了,脚步急匆匆地往外走。溪月上前两步,拦住了她的去路。
“您好,大娘。”
她笑眯眯地从怀中拿出一个乌木腰牌,上头刻着“佳氏”二字。
“不知大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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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香氤氲。大娘坐在溪月的对面,行云流水地泡茶。
清亮的茶汤落入白瓷杯中,送到溪月面前。她道谢,端起来轻轻抿了一口,唇角扬了起来。
“好香。想不到寻香还有这门泡茶的手艺。”
名叫寻香的大娘也喜笑颜开:“那是自然。我可是在茶馆里做过茶艺师的。”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寻香撇撇嘴:“现在啊,人家嫌我形象太大老粗,就变成后厨的力气工了。”
“你说这些人也是,茶好喝不就行了,还得人长得年轻漂亮,不都是便宜那些有点钱的男人?怎么没见有年轻帅气的男子应聘这行啊……”
寻香的思想十分超前,溪月心中对她的评价又加一分。她的手轻轻落在寻香的手背上,言辞诚恳:“寻香姐姐。”
“我现在十分需要一名武力高的人,在上京的途中护佑我和妹妹。不知……
“你可否有意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