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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月底那天是礼拜三,一年的最后一天。华龄儿上午就坐上了七号线,车厢里人不多,有人抱着一大束气球,有人拎着酒,他还是站在门边。脖子上那条驼色的围巾他围得很低,一大半塞在外套领子里,外面只露出窄窄一圈。羊毛贴着脖子,有点扎,他一路上伸手拽了好几回,拽松了,过一会儿又塞回去。

下了车,他照老习惯先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假装看报摊上挂着的报纸。郑记开着门,玻璃上贴了一张红纸,写着元旦照常营业,里面亮着灯,没有客人,只有那个女人在柜台后面,男孩在靠墙的小桌上写作业。街上也没有别人在看这家店。他把围巾往领子里塞了塞,过了马路。

门上的铃铛一响,柜台后面的女人抬起头,看见是他,手里叠到一半的外卖单停住了。她没有朝后面喊,后面的帘子已经掀开了,老郑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擦了好几下。

他的脸好好的,什么也没有,颧骨上那块肉让厨房的火烤得有点红。他看见华龄儿在看他的脸,自己先伸手摸了一下,摸的是左边颧骨。他伸手的时候袖口往上滑了一截,手腕上空着,原来戴表的地方留着一圈比别处白的皮肤,表带勒出来的印子还没有褪干净。那块表在梁叔左边的抽屉里,跟十几块别的表躺在一起。

“要不要……”老郑压低声音,往门口看了一眼,“要不要再贴两天?我那里还有纱布。”

“不用。”华龄儿说。

老郑点点头,好像松了一口气,又好像没有。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一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来。信封很厚,华龄儿打开,里面大多是五块、十块的,有几张一块的,用橡皮筋箍成三沓。他当着老郑的面数了一遍,八百六,跟上回剩下的一样,一张不少。

“跟会里借的。”老郑说,“还有一点是她的。”他朝柜台那边抬了抬下巴。女人低着头叠单子,一张叠完了,又叠一张。

靠墙那张小桌上,那个男孩趴着写作业,铅笔夹在耳朵后面,听见数钱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我爸的朋友吗?”他问。

女人在柜台后面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男孩就低下头去,接着写他的作业,作业本上的格子写满了。华龄儿没有回答。他把钱放回信封,塞进外套里面的口袋,拉上拉链。

他转身要走,女人从柜台后面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只油纸包,还冒着热气,往他手里塞。

“刚炸的春卷,”她说,“路上吃。”

华龄儿看着那只油纸包,没有接。女人的手举在那里,举了一会儿,老郑在后面低声叫了她一句,她才把手缩回去,把油纸包放在柜台上。华龄儿推门出去,铃铛在他身后响了一下。他走出去很远,还觉得那股油炸的香味跟着他。

回程的车上人多了,他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车出了隧道又进隧道,玻璃一明一暗。他想起老郑空着的那只手腕,想起女人举着油纸包的那只手,手背上全是裂口,贴着两块胶布。八百六,加上上回的一千一百四,两千整,梁叔那本账上,老郑这一行可以划掉了。他把手伸进外套,隔着拉链按了按那只信封。

回到华埠,天已经暗了。梁叔在楼上那间小房间里,电视开着,在放香港的新闻,声音调得很低。关公像底下的香换了新的,碟子里一只橙子剥了一半,开襟毛衣的扣子还是绷得紧紧的。华龄儿把信封放在写字台上,梁叔拉下眼镜,一张一张捻过去,捻得很慢,捻完了,用橡皮筋箍好,放进抽屉。他等着梁叔问老郑的脸,梁叔没有问,只说老郑这个人还算老实,以后他那里不用再去了。

“过了年,市政府还要查,”梁叔说,“赌档在那里待不长,开春怕是要搬。今晚人多,过了十二点更多。你去楼下看门,看到三点。”

“好。”

“新围巾?”梁叔说,眼睛已经回到电视上了。

“嗯。”

“颜色好。”梁叔说,“围上像个读书仔。”他把一瓣橙子放进嘴里,嚼了一会儿,又说,“阿顺讲,你那些货,放在那个德国仔那里。”

“上个月放过一次。”

“放货可以。”梁叔说,“人要清醒。去吧。”

华龄儿下楼的时候,手在围巾上停了一下,没有把它摘下来。

他在包厘街一家饼店买了两个叉烧包,站在门口吃了,吃完把纸袋揉成一团扔掉,去那栋楼的时候是八点多。上楼的时候,三楼那扇门后面的锁响了一下,又不响了。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就开了,这回没有卡。链条垂着。客厅的灯开着,那台新电视也开着,声音很小,屏幕上是时报广场,人挤得满满的,一个个戴着亮闪闪的纸帽子,头顶上挂着那只还没落下来的大球。燕伯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书,听见门响,抬起头。

“吃了吗?”

“吃了。”华龄儿说,“今天去皇后区收账。”

“收到了?”

“收完了。以后不用去了。”

燕伯看了他一眼,看见那条围巾,眼睛在上面停了一下,又回到书上。他那头头发在客厅灯底下白得发亮,前面那一片垂到眉毛,底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书的时候半垂着,脸上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可是翻书的时候,嘴角往上牵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华龄儿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没有脱外套。燕伯起身去厨房,倒了两杯热水出来,用的是那两只厚底玻璃杯,一杯放在华龄儿那头的扶手上,一杯自己拿着,坐回去。华龄儿把杯子拿起来,捧了一会儿,喝了一口。

“学校说,美国人新年要写一张单子,”燕伯说,眼睛还在书上,“明年想做的事。”

“你写了?”

“写了一条。”

“什么?”

“学会做一样不是速冻的东西。”燕伯说。

华龄儿想了想。“西洋菜汤。”

“要骨头。”

“猪骨,街口肉铺有,一块钱一大袋。”华龄儿说,“熬三个钟头。”

燕伯点点头,好像真的记下了。两个人隔着一个空位,一起看那台电视。广场上的人在跳,在喊,有人举着牌子,警察一排一排站在铁栏杆外面。镜头转到一个记者,拿着话筒在问一对从外地来的夫妻,那个女人对着镜头说了一长串,笑得很厉害。

“她说什么?”

“她说她们从俄亥俄开了十个钟头的车来,就为了看那个球掉下来。”燕伯说,“掉下来只要一分钟。”

华龄儿看着那个笑个不停的女人,没有说话。

“你去过吗?”华龄儿问。

“十岁那年,我父亲带我去过一回。”燕伯说,“人太多,什么也看不见,我骑在他肩膀上,也只看见别人的帽子。十一点多就回去了。”

“球呢?”

“在电视上看的。回到家,刚好十二点。”

华龄儿看着屏幕上那只球。“那么多警察。”

“今年更多。”燕伯说,“报纸上说的。”

他们没有再说话。电视里的人一直在喊,声音很小,听不清在喊什么。华龄儿靠在沙发扶手上,看了一会儿电视,又看燕伯腿上的书,看他翻页,看他翻页之前用手指在页角捻一下。暖气片嗒嗒地响,屋里很暖,他把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一截。

快十一点的时候,他站起来,把那只空杯子拿进厨房,在水龙头底下冲干净,倒扣在碗架上,然后把拉链拉回去,围巾往领子里塞好。

“要走?”

“看门。”华龄儿说,“到三点。”

“看门做什么?”

“看谁进来。”华龄儿说,“谁不能进来。”

“谁不能进来?”

“警察。喝醉的。欠钱不还的。”

燕伯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问:“三点以后呢?”

“回去睡。”

燕伯合上书,一根手指夹在里面当书签,也站起来。他把电视关了,走进厨房,看了看炉子,炉头都关着,又走出来,往卧室那边走,走到客厅中间,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华龄儿。

“我睡了。”他说。

华龄儿已经拉开了门,楼道里的灯照进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厨房的灯亮着,跟平常一样,客厅那盏大灯也亮着,从天花板上照下来,照着沙发、电视和窗户。燕伯每天睡觉以前都要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厨房那一盏,华龄儿知道。

“灯。”他说,下巴朝天花板抬了抬。

燕伯站在卧室门口,回头看了看那盏灯,又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客厅的灯底下很淡,看不出什么。

“忘了关。”燕伯说。

他说完,没有走回去关,推开卧室的门进去了,门留着一道缝。华龄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大灯照着空了的沙发,燕伯那只杯子还搁在扶手上,杯底剩一点水,那条毯子叠着,屋里每一样东西都照得清清楚楚。他走出去,把门带上,用钥匙锁好。

街上的人比平时多,有人从酒吧里出来,一路走一路喊新年快乐,喊得太早了。他把两只手插进口袋,往东百老汇那边走,走过洗衣店,走过那部公用电话,拐上下一条街,又走过一个路口,走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他站住了。路口上方那盏新换的路灯很亮,白得照得见人脸上的汗毛,平时他走到这种灯底下,脚底下会快一点。这回他就站在灯底下,回过头去。

那栋楼夹在一排楼中间,四楼临街那几扇窗里,只有一扇亮着。那是客厅的窗户,他从街上看过它很多回,夜里只有里头厨房那盏灯的光透出来,暗暗的一点黄,不留心就看不出来。现在客厅的大灯开着,窗帘没拉严,透出一长条白光,周围的窗户都黑了。

他站在路口看着那扇窗。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了声对不起,他也没有动。他站了很久,那扇窗一直亮着,没有人去关它。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转身接着走了。

赌档在一家餐馆的地下室,十二点的时候,楼上传来一阵叫喊,有人在餐馆里放了一挂小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下面的人抬起头听了听,有人喊了一声新年快乐,又都低头看牌。牌桌上有人赢了,拍着桌子叫,有人输了,坐着不动。看场子的大个子从冰柜里拿了一罐啤酒,递给他,他接过来,没有打开,放在凳子腿边上。华龄儿坐在楼梯口的凳子上,背靠着墙,看着每一个下楼的人,看他们的手,看他们的口袋,看到三点。

三点过五分,他从地下室上来,街上冷清清的,地上全是碎纸和鞭炮的红屑。回阿坚那里,往东走就是。他站在餐馆门口,往东看了看,往西走了。

他绕了一大圈,走到那条街的街口。那扇窗还亮着,跟他走的时候一样,窗帘那道缝里,看得见天花板上那盏灯罩的一角。

整条街的窗户都黑了,杂货店拉着铁闸,洗衣店拉着铁闸,公用电话的听筒挂着,只有那一扇亮着。

他在街口站了一会儿,没有上去,从那扇窗底下走过去,走到街的另一头,才往东百老汇拐。

拐过去以前,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把钥匙,没有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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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