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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二十二号晚上九点多,父亲打来了电话。燕伯拿起听筒,那头很静,静得能听见父亲喘了一口气才开口。

“扬,是我。”

“嗯。”

“艾琳前天又进了一趟医院,没什么事,观察了一晚上就回来了。”父亲说,“医生说这一个月最要紧,她母亲从费城过来陪她。圣诞节,我恐怕走不开。”

燕伯拿着听筒,看着电话旁边那把拴着白牌子的钥匙。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我让人给你送个东西过去,二十四号下午。你在家等着,要签字。”父亲停了停,“新年我再看。你那边,钱还够吗?”

“够。”

“窗户晚上锁好。”

“锁着。”

父亲还想说什么,那边有人叫他,声音隔得很远。父亲说他得去了,圣诞快乐,扬,说完先挂了。燕伯把听筒放回去,在电话旁边站了一会儿,把钥匙拿起来,又放下,放正了。

第二天,学校的信到了。信封上打着学校的名字,收信人是Baer医生。燕伯站在楼下信箱前面就拆开了,里面一封打字机打的信,一共三段,阿尔瓦雷斯在底下签了名。第一段谢谢Baer医生的表亲接了电话,第二段说学校希望在寒假后第一周,一月五号到九号之间,与Baer医生本人面谈,第三段是她的分机号码和办公时间。他上楼以后又看了一遍,把信折回去,放进抽屉,压在那叠卡片底下。父亲昨晚的电话里没有提学校,他也没有提。

二十四号下午三点,两个穿电器行夹克的男人把一只大纸箱抬上了四楼。纸箱上印着索尼两个字和一台电视机的样子,比原来那台大了一圈还多。他们喘着气,问放哪里,燕伯指了指原来那台。两个人把旧电视搬下来,搁在墙角地板上,录像机也挪了过去,新的那台装上去,柜子窄,四个角都悬在外面。一个人接线,一个人拿着遥控器调台,调到一个台,屏幕上一棵很大的圣诞树,底下好多人在滑冰。

“旧的这台还能用,”接线的那个说,“要不要我们帮你搬下去?”

“放着。”燕伯说。旧电视底下接着那台录像机,那盘带子还在录像机上面,标签朝外。

“随你。”那人说,又往屋里看了看,“家里大人不在?”

“上班。”

那人没再问,让他在单子上签字。燕伯签了,签的是自己的名字。那人从纸箱底下摸出一只信封和一只百货公司的纸袋,说这两样也是一起的,放在桌上,跟同伴把纸箱和泡沫拖了出去。

信封里是一张卡片,印着雪地和红衣服的老人,里面写着:圣诞快乐,Jan,爸爸和艾琳。字是圆的,一笔一画,不是父亲的字,也不是艾琳的字,大概电器行柜台的人照着单子抄了一遍。纸袋里是一条围巾,驼色的,羊毛,叠得四四方方,标签还挂在上面,一张小硬纸片,用塑料线拴着。燕伯把围巾抖开看了看,又叠回去,放回纸袋里。

四点多他下楼买牛奶。杂货店那个秃顶的老板在柜台后面看一台小黑白电视,收了钱,找了零,又从柜台上一只罐子里抽出一根红白条纹的拐杖糖,搁在牛奶旁边,说圣诞快乐,一个人过?燕伯说嗯,把糖揣进大衣口袋,说谢谢。上楼的时候,三楼那扇门后面的锁响了一下。

天黑以后他没有开灯,只开着那台新电视,声音关了。屏幕很亮,把半间客厅照得一会儿红一会儿绿。每个台都在放差不多的东西,一家人围着桌子,壁炉,孩子拆礼物,教堂里点着蜡烛唱诗。有个台在放一部黑白老片,一个男人站在下雪的桥上,低头看着河。他坐在沙发上看,看了很久,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冰箱里有速冻饭,他没去热。

八点多,钥匙在锁孔里响了,第二下转开。华龄儿进来,用脚把门带上,两只手都占着,一只手拎着一只塑料袋,另一只手托着一只纸盒,纸盒上面又摞着两只白色的塑料汤碗,碗盖用橡皮筋箍着。他站在门口,脸色发白,鼻尖和耳朵发红,刘海让帽子压得贴在额头上,眼睛先落在那台电视上,屏幕上的光在他脸上一闪一闪。

“新的。”他说。

“我父亲送的。”

“他来了?”

“没来。让人送来的。”

华龄儿没有再问。他看着屏幕上那一家人,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在餐桌上。燕伯站起来,走到电视跟前,把它关了。客厅一下子暗下来,只剩厨房那盏灯照着餐桌这一头。他走过去,在华龄儿对面坐下。

华龄儿把橡皮筋一根一根摘下来,掀开碗盖,热气冒上来,一股猪骨头和青菜的味道。纸盒里是一堆叉烧,切得碎,有的是边角,有的带着焦黑的皮。塑料袋里是四个面包,压得有点扁,有一个顶上有一层裂开的黄皮。

华龄儿往墙角看了一眼,旧电视和录像机搁在地板上,那盘带子还在上面。

“那台不要了?”

“要。”燕伯说。

华龄儿没说什么,把汤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烧腊店收档前便宜卖的。”华龄儿说,“面包,七点以后半价。汤是楼下餐馆卖剩的,最后两碗。”

“什么汤?”

“西洋菜。”华龄儿说。他想了想英文,想不出来,用手比了一下,“绿的,小叶子,长在水里。”

燕伯低头看碗里,汤是淡褐色的,漂着一团一团煮软了的绿叶子,底下沉着几块骨头。“Watercress。”他说。

“Water……”华龄儿学了一半,“水的菜。”

“差不多。”

他们就着塑料碗吃。汤还烫,燕伯端着碗等了一会儿,先喝了一小口,咸淡正好,骨头熬得久,喝到底有一点甜。华龄儿拿起桌上那张卡片看了看,问写的什么。燕伯说圣诞快乐,爸爸和艾琳。

“你爸的字?”

“店里的人写的。”

华龄儿把卡片放下,摆回原来的地方。他两只手捧着碗,手背上那几道发白的旧印子在灯底下很显眼。他用塑料勺子把碗底的骨头捞出来,啃上面剩下的那点肉,啃得很干净,骨头放在纸盒盖上,一根一根摆好。燕伯碗底也剩了一块骨头,他学着拿起来啃,啃不干净,华龄儿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纸盒盖往他那边推了推,让他放骨头。叉烧有点咸,燕伯吃了几块,配着面包吃,那个顶上有黄皮的,皮一咬就碎了,掉了一桌子。

“那台电视,”华龄儿说,“多少钱?”

“不知道。”

“五六百。”华龄儿说,“赵六讲,索尼的贵。”

燕伯没有说话。他拿起另一个面包,掰开,里面是一层椰丝。

“你们家,今天吃什么?”华龄儿问。

“以前是鸭子。我父亲下午从医院回来,自己烤,每年都烤得太干。”燕伯说,“我母亲在的时候说他,他不听。”

“太干,没人吃?”

“都吃了。”燕伯说,“吃完了再说太干。”

华龄儿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低头去捞碗底的骨头。

“你们过圣诞节吗?”他问。

“不过。过年。”华龄儿说,“年三十,梁叔楼下的餐馆关门,摆几桌,一人一碗鸡,一个红包。”

“红包里有多少?”

“二十。”华龄儿说,“阿顺去年拿了,哭了。”

“今天这些,”燕伯看着桌上那堆叉烧和面包,“你的钱?”

“赵六给的。今天卖得多,一人多给二十。”华龄儿说,“过节。阿坚今晚在餐馆洗碗,圣诞节洋人也吃中国菜,要洗到两点。”

燕伯看着他。华龄儿低头喝汤,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刘海垂下来,快碰到汤碗了,他拿手背拨了一下。燕伯想问他自己哭没哭,没有问。

“你妈妈,”华龄儿问,“今天打电话来?”

“明天早上。”燕伯说,“那边比这里早六个钟头,她早上去教堂,回来就打。每年都是这样。”

“说什么?”

“问我冷不冷,吃了什么,最后说照顾好自己。”燕伯说,“她说德语。”

“你也说?”

“我也说。”

华龄儿看着他,好像想听他说一句,燕伯没有说。华龄儿也没有要他说。

吃完了,华龄儿把骨头、碗、纸盒、塑料袋都收进一只袋子里,扎好口,放在门边,说走的时候带下去。燕伯擦了桌子,桌上掉的面包皮擦了好几遍才擦干净。他想起大衣口袋里那根拐杖糖,拿出来放在桌上。华龄儿拿起来看了看,红白两色,弯着一个钩子。

“什么?”

“糖。杂货店给的。”

华龄儿把糖纸剥开一点,舔了一下,皱了皱眉,说是薄荷,又把糖纸包回去,揣进了外套口袋。两个人在桌边又坐了一会儿,没怎么说话。暖气片嗒嗒地响,窗外偶尔有人走过,有人在街上大声说圣诞快乐,说完笑起来。

快十点,华龄儿站起来,穿上外套,拉链拉到顶。那件外套的领子是敞的,拉到顶也盖不住脖子,他进门的时候,脖子那一圈冻红了。燕伯看着那一圈,去桌上拿过那只纸袋,把围巾抽出来,咬住标签上的塑料线,一扯,扯断了。他走过去,把围巾往华龄儿脖子上一绕,绕了两圈,两头塞进外套领子里。

华龄儿一动不动地站着,任他绕完了,才低下头,看那条驼色的围巾。他把手伸到领口,把两头从外套里拽出来,一圈一圈解下来,解得很慢,解完了,叠了一下,放回桌上。

“不要。”

“我有。”燕伯说,“两条。”

“你爸给你的。”

“他不记得我有没有围巾。”燕伯说。

华龄儿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扯下来的标签。“四十五块。”他说,“你不要,拿去退。”

“标签扯了。”

华龄儿看着他。那双眼睛在刘海底下,黑的,很亮,看了他很久。燕伯没有再拿那条围巾,也没有再说什么,就站在桌边,两只手垂着。华龄儿先把眼睛移开了,拎起门边那袋垃圾,开门出去了。门关上,钥匙在外面转了一下,锁舌落下去。

燕伯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往下走,走到三楼,停了。他等着楼门的声音,没有等到。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上来了,一级一级,很快。钥匙插进锁孔,第二下转开,门开了。华龄儿没有看他,几步走到桌边,拿起那条围巾,往脖子上胡乱一绕,又几步走回门口。

“楼下风大。”他说,没有回头。

门又关上了。这一回脚步声一直下去,楼门开了,关上了。燕伯走到窗边往下看,楼门口走出去一个人,手里拎着那袋垃圾,脖子上一团驼色。他走到路边,把袋子扔进垃圾桶,站住了,低头把围巾解开,重新绕了一遍,这回绕得整整齐齐,然后两只手插进口袋,往街角走了,一直走到拐角,都没有回头往楼上看。

燕伯放下窗帘,回到桌边。

桌上还留着那根扯断的塑料线和那张小标签,标签上印着价钱。

他把标签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有,跟塑料线一起扔进了垃圾桶。桌上掉的面包渣他已经擦过了,只是还有一小块黄皮卡在桌缝里,他用指甲抠出来,也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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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