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安歇,晨光渐至。
破晓微光穿透层层薄雾,轻轻落满金家村的屋瓦檐角。袅袅炊烟顺着低矮的老屋升起,混着晨间草木的清香,漫过整片安宁村落。
金沙河绕村缓缓流淌,昼夜不歇,河水轻拍滩涂,细碎金沙翻滚沉浮,在初阳下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微光,温柔又静谧。
金璃是被心底淡淡的暖意唤醒的。
枕边几块河石静静摆放,石身微凉贴着枕巾,非但不冷,反倒漫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润,缓缓抚平心绪。昨夜神域一梦历历在目,漫天星河、云雾神坛,还有伫立河畔的白衣人影,清晰烙印在脑海。梦里岁月安然、温柔绵长,一觉睡醒,金璃眼底还凝着淡淡的柔光。她抬手抚上那块莹白小石,指尖触碰到石面的刹那,熟悉的安稳扑面而来,昨夜梦境碎片再次浮现。画面真切得不像凭空做梦,仿佛是藏在自己灵魂深处、原本就经历过的旧事。
金璃坐起身,拢了拢身上的薄衫,望着窗外澄澈天光,眸底笼着几分茫然。自小在金家村长大,入目尽是乡野炊烟、河滩田畴,梦里那片恢弘缥缈的天地,她从未亲眼见过。偏偏望见梦中景致时,心底天然生出熟稔,还伴着说不清的落寞。缘由在哪,百思不得其解。
简单洗漱完毕,她推开房门,晨间微凉的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院外石阶上,金熙早已静静站在那儿。一身简约休闲便装,身形挺拔,眉眼还是一贯的清冷寡淡。一早她就守在院里,视线遥遥望着奔流的金沙河,神情淡然,自带几分疏离。
与金璃一夜安稳好眠不同,昨夜缠绕金熙的仍是一场怪梦,梦里永远是冷风肆虐的荒寂殿宇。凛冽寒风、空旷高台,还有孤零零立在其间的人影,沉甸甸堵在心口。哪怕醒了许久,心底的寒意与落寞仍旧散不掉。她向来心思内敛,心头万般疑惑别扭,也从不外露分毫,全都悄悄藏在心里慢慢平复。
听见推门声响,金熙缓缓回头,清冷目光落在金璃身上,转瞬便褪去眼底的沉郁,染上几分柔和。
“醒了?”
“嗯。”金璃轻轻点头,快步走到她身侧,眉眼弯弯,带着晨起的清甜,“阿熙,早。”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相处早已形成默契,每天清晨习惯性凑在一处,不用多说什么,气氛也格外融洽暖心。晨光缓缓铺落,把并肩而立的影子拉得悠长。一个性子软和温润,一个性子清冷内敛,站在寻常农家小院中,莫名有种与生俱来的投缘。
早饭过后,村中不少老人聚在河口老槐树下纳凉闲谈。
老槐树年岁久远,枝干虬曲苍劲,浓密枝叶遮出一大片阴凉,是村里代代人闲谈休憩的老地方。蝉鸣细碎,清风穿叶,伴着老人们慢悠悠的话语声,满是人间烟火暖意。
金璃素来性子温和,爱听长辈们唠些陈年旧事,便拉着金熙一同过去坐着歇凉。
几位白发老人摇着蒲扇,闲话家常,说着今年的河水汛期、地里的庄稼收成,聊着村里代代流传的琐碎往事。
闲谈间隙,一位年岁最久的老翁望着身前奔流不息的金沙河,缓缓叹了口气。
“咱们这条金沙河,看着普通,实则是咱们金家村最古老的东西,年岁比村里任何一户人家都要久远。”
这话勾起了众人兴致。
旁边有人笑着搭话:“李爷爷,您又要说那些老传说了?从小到大听您讲,总觉得玄乎得很。”
老翁不恼,慢悠悠摇着蒲扇,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神色带着几分悠远古老的意味。
“不是玄乎,是老一辈代代传下来的真话。”
他声音沙哑缓慢,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缓缓道出一段无人深究的古河秘闻。
“相传远古年间,这条河不是凡河。曾有两位天上的大人物,一善生机,一掌寂灭,一温一寒,一存一亡,本是同源共生,并肩守着天地大道。”
“后来上古大乱,仙渊开战,两位大人物宿命对立,不得已兵戈相向,最终双双陨落,神魂碎裂,洒落凡尘。”
“她们陨落的本源灵气坠落此处,日积月累,沉淀成满河金沙,化作这条蜿蜒长河,护着咱们这片土地岁岁安稳、风调雨顺。”
话音轻落,槐树下一时安静几分。
旁人只当是老旧神话、乡里传说,听得一笑而过,只觉是老人闲来杜撰的故事。
可坐在一旁的金璃,心口忽然轻轻一颤。指尖掠过一丝莫名凉意,昨夜梦里那片浩瀚星河、缥缈神域,还有那道静静伫立的白衣身影,倏然在脑海闪过。掌生机,护苍生,温柔悲悯,执掌天地生机大道……老人口中的描述,竟与她梦里那道模糊身影隐隐重合。她微微屏息,心底翻涌着浓烈的熟稔,还有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空落,浅浅萦绕不散。
而身旁的金熙,眉眼骤然沉了下来。寒渊孤殿、寂灭神通、纷争离别、落寞殒身……老翁口中那位执掌寂灭、深陷上古纷争的神人,处处都和自己反复缠绕的噩梦对上了。冷风空殿、孑然独处、四面孤立、无依无靠,梦里种种画面历历浮现。心底积攒已久的莫名寒意,借着这段闲谈,莫名触动了心底深藏的模糊印记。二人并肩静坐,面上波澜不显,内心却全都心绪翻腾。
旁人只把这番话当作乡间趣谈,唯独金璃与金熙心底泛起异样的共鸣,隐隐觉得所言真切,却又说不出缘由。这不像凭空杜撰的传说,倒像是和自己息息相关的往事。没过多久,一旁年轻村民笑着打趣:“爷爷说得太过玄乎,世上哪有天神陨落,难不成我们天天住在神迹边上?”
老翁悠然一笑,缓缓续道:“祖辈传言,两位神明并未彻底消散。神魂碎裂之后落入轮回,一世世辗转人间,魂魄牵绊早已和金沙河缠在一处,被河水牢牢维系。”
同源双魄,命数纠缠,缘分早已注定。纵使辗转百世轮回,终究会在此相逢,朝夕相伴,不离不弃。
“只不过当年那场战事留下的牵绊太深,纵使投胎为人,也常会被旧日梦境、莫名心绪所扰。”
话音入耳,金璃心头忽暖忽酸。她忽然恍然,怪不得自小偏爱金沙河,对着身边的金熙,总有与生俱来的亲近与依赖。也难怪时常莫名心头空落,好似弄丢了某个至关重要的人。
金熙垂在身侧的指尖下意识微微蜷起。宿命牵绊,轮回相连,辗转百世终能相逢。她说不清心头是什么滋味,只隐约察觉,自己和金璃这份格外深厚的缘分,或许早在久远以前就已经注定。周遭闲谈仍在继续,一众老人说笑几句,便抛开古老传说,转而唠起日常家常。
没人知晓,这一段乡间闲谈,已经在两个少女心中埋下重重疑惑。
日头慢慢爬升,老槐树下依旧荫凉宜人。
金璃悄悄转头望向身旁的金熙。少女眉眼清冷,面上看不出半点异样,好似方才的传闻与自己毫无干系,唯有微微绷紧的肩头,悄悄泄露出心底的起伏。
“阿熙。”金璃轻声唤她,语气软软的,“你信这些吗?”
金熙慢慢抬眼,目光穿过交错的枝叶,落在滔滔奔流的金沙河上。河面波光粼粼,河水好似藏着数不尽的离别与相逢、牵绊与守候。她静默片刻,声线清清淡淡,只一字:“信。”
不用凭据,不必求证,灵魂里挥之不去的孤寂与共鸣,便是最好的缘由。
河水缓缓东流,缥缈传说真假难辨,满心疑窦萦绕在二女心间,种种离奇怪事的答案,尚且笼罩在迷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