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欢看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头皮瞬间发麻:“公子?!这么厚,今晚看完?”
崔时年一脸理所应当,散漫挑眉:“明日我就要正式履职,你两眼一抹黑,到时候当众出丑,丢的是我的脸。”
梁欢想不明白,履职的事他,受累的成了自己。
他说完便伸了个懒腰,一副万事不管的慵懒模样。白日里装模作样的公职端庄荡然无存,又变回了那个好吃懒做的崔三少爷。
“我累了,先歇息了。”
他干脆利落转身回内室就寝,脚步轻松,半点不留情。
临走前还贴心“补刀”,隔着屏风慢悠悠叮嘱:“不许偷懒,不许跳页,明日我随机抽查。答不上来,扣银子。”
话音落下,内室烛火熄灭,彻底安静下来。
偌大房间,只剩外室一盏孤灯,和欲哭无泪的梁欢。
梁欢瘫坐在桌前,看着眼前厚厚的履职手册,只觉人生无望。
合着这位少爷当官,主打一个全权甩锅,他睡觉,她学习,他享福,她背锅!
没办法,银子就是硬道理。为了她的二百两大洋和自由身,梁欢只能咬牙硬扛。
她摊开册子,一字一句啃得艰难。
什么民间婚嫁规制、离异调停流程、独身户籍核查、邻里婚俗争端处置……条条框框又枯燥又绕口,看得她眼皮打架,脑袋发懵。
窗外夜色渐深,更漏声声,夜深人静,整片崔府都沉入了梦乡。
内室的崔时年睡得安稳踏实,呼吸均匀,半点不受外头影响。
可他哪里是真的累,分明是故意的。
一想到梁欢今晚熬得头昏脑涨,没空琢磨着怎么卷钱跑路,他心里就莫名舒坦。
外室灯下,梁欢硬生生从天黑看到夜半,手指翻书翻得发酸,眼睛干涩得快要睁不开。
她撑着下巴打哈欠,心里把腹黑小气的崔时年从头到尾吐槽了八百遍。
天底下哪有这种黑心雇主!高薪是真的,要命也是真的!帅哥养眼,少爷要命,诚不欺她!
直到月上中天,大半夜过去,梁欢才勉强把整本细则囫囵看完一遍。
她瘫在桌案上,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心里暗暗发誓:等拿到银子和卖身契,她跑得比谁都快,这辈子再也不给崔时年打工了!
翌日清晨。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落在趴在桌前的梁欢脸上。
她是被冻醒的。
凉风一吹,梁欢猛地抬头,头发乱糟糟的,眼底带着一圈清晰的淡青乌色,整个人困得脑袋发空。
昨晚啃的那些条条框框,此刻在她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
完了。
全忘干净了。
梁欢僵硬转头,看向屏风。
果不其然,片刻后,内室门被拉开。
崔时年衣衫松散,眉眼清爽,睡得饱足,衬得本就优越的容貌愈发夺目。反观熬了一整晚的梁欢,憔悴得像棵被霜打过的小白菜。
他缓步走出来,居高临下瞥了眼桌案上原封不动摆好的手册,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几分看热闹的闲适:“看完了?”
梁欢心虚得眼皮乱跳,硬着头皮点头:“……看完了。”
“挺好。”
崔时年挑了挑眉,随手翻开封皮,随意指了一条:“那说说,平民嫁娶报备流程,逐条讲。”
梁欢:“……”
空气瞬间安静。
她张了张嘴,脑子空空如也,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昨夜的辛苦熬夜,纯纯熬了个寂寞。
崔时年看着她一脸呆相,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故作严肃地轻哼一声:“忘了?”
梁欢欲哭无泪,抬头瞪他一眼,底气全无:“公子,您这册子又厚又绕,谁能一夜背完啊!”
崔时年单手负背,一脸理所当然,“我昨夜特意叮嘱,不许偷懒,看来,你昨晚摸鱼了。”
“我没有!我全程没跳页!”梁欢急得辩解。
只是看了等于没记,记了等于没懂。
崔时年看着她气鼓鼓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心情极好,也不真的为难她,淡淡开口:“行了,不考你了。”
梁欢刚松了口气,就听见下一句扎心的话。
“反正今日履职跟着我,你只管站旁边听着,答错了、露怯了,本少爷出了任何丑照样扣月例。”
梁欢瞬间垮脸。
她算是彻底看透了。
这位崔三少爷,当官是体验生活,整她是认真的。
为了来之不易的银子和自由,梁欢只能憋屈地站起身,揉着发酸的腰,认命跟在他身后。
行吧。
忍!
只要熬完这阵子,她一定、绝对、百分百跑路!
崔时年第一天任职,崔甲堂怕自己儿子临时反悔,早早来探口风,竟看见自己心情出奇的好。
而梁欢就惨了,精神萎靡像被吸干了阳气。
“老爷。”她看见崔甲堂就像看见救星,希望崔甲堂能救他一命。
但他错开她的眼神,径直走向崔时年。
“时年。”
梁欢不放弃,绕过崔时年,瞪大了眼睛继续追着崔甲堂喊:“老爷。”
您之前可不是对我的。
崔甲堂:“时年,这是个好差事,你好好干。”
“一个媒官能是什么好差事,我走了。”
崔时年不想在听崔甲堂啰嗦,径直离开。
见崔时年走了,梁欢加大了音量:“老爷,奴婢的奴籍文书什么时候能下来?”
崔甲堂摸摸自己的胡子,总算理她:“再等等。”
“奴婢等不及了,那二百两银子奴婢也不要了,您帮我催催?”
话还没说完,崔时年去而复返,提溜着梁欢后脖颈的衣领就走了。
——
今日是崔时年首任官媒履职的日子,街旁不少百姓都好奇张望。
谁都知道,这回上任的是京里鼎鼎有名的纨绔崔三少爷,个个都想看看这位混世魔王当官是什么模样。
崔时年倒是半点不怯场,一身规整官袍,身姿挺拔,面上端着几分装出来的正经。隔着老远,看着倒是像模像样的清正小官,唯独那双慵懒的桃花眼,怎么都藏不住散漫。
唯独苦了身后的梁欢。
她一夜未睡,脑袋昏沉沉的,一路垂着脑袋,脚步飘虚,跟在崔时年身后像个蔫哒哒的小尾巴。
旁人看热闹,她全程脑壳发懵,脑子里反复循环一句话:千万别提问、千万别出错、千万别扣银子。
头一天上任就撞上一桩差事,是调解一桩邻里婚嫁争执。
两家街坊为了儿女定亲的彩礼厚薄吵得面红耳赤,堵在街口互不相让,唾沫横飞,场面热闹得不行。
围观百姓见状纷纷安静下来,齐齐看向新任官媒崔时年,等着他秉公断事。
崔时年站在人前,神色淡然,脊背绷得笔直。
梁欢瞬间绷紧神经,大气不敢喘,眼巴巴等着这位少爷大展身手。
下一秒,崔时年微微侧头,压低声音,气定神闲地凑到她耳边:“哎,这条怎么判?手册上写没?”
梁欢:“???”
她当场原地石化,瞳孔地震。
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气,咬牙凑回去,用气音怼他:“公子,您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崔时年神色不变,脸上官威丝毫不垮,嘴上继续从容施压:“你不知道那你昨晚熬什么夜?白拿我俸禄?”
梁欢差点当场被气笑。
离谱!太离谱了!
他睡觉她打工,他摆烂她背锅,到头来还要怪她?!
身前两户人家还在争执不休,吵得愈发激烈。百姓静静围观,气氛肃穆,唯有主仆二人在身后极限小声互怼。
崔时年见她气鼓鼓不说话,眼底藏着的笑意快要绷不住,嘴上却依旧端着架子,慢悠悠传音,“赶紧想,想不出来,今日月例没了。”
梁欢被他逼得没办法,脑子飞速运转,搜刮昨晚那一堆看过就忘的条文。昏沉的脑袋里零零碎碎蹦出几句规矩,她急中生智,小声磕磕巴巴复述。
崔时年听得频频点头,一副“本官了然”的高深模样。
等梁欢说完,他即刻抬眼,神色肃穆,朗朗上口,将梁欢刚刚嘀咕的话原封不动复述出来,条理清晰、有理有据。
一番话公允得体,条条贴合规制,瞬间镇住了吵闹的两家人。
两方百姓顿时服气,连连点头称是,纷纷夸赞新任官媒公正明理、年少有为。
围观众人啧啧称奇,谁也想不到,传闻不学无术的崔三少爷,断案竟如此利落妥帖。
全场好评如潮。
唯独站在身后的梁欢,看透了一切。
她站在风里,一脸麻木。
功劳是他的,风险是她的,夸奖是他的,扣钱是她的。
这黑心买卖,简直亏到姥姥家!
差事顺利了结,人群渐渐散去。
四下无人之时,崔时年缓缓回头,垂眸看向一脸生无可恋的小姑娘,唇角忍不住扬起一抹浅浅的、得逞的笑意。
真是痛快,撺掇他爹让他来干媒婆的事儿。他要让她知道这活儿到底好不好干!
随后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恶劣的愉悦:“不错,没白熬通宵。看来,银子没白发。”
梁欢狠狠瞪他一眼,心里疯狂咆哮:算你狠!
早晚有一天,她要把今日受的委屈,加倍讨回来。
梁欢正憋着一肚子坏水,准备等着下一桩差事,好好拿捏一回崔时年,扳回一局。
谁知衙署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折扇摇晃声,伴着几道戏谑的笑谈,慢悠悠飘了过来。
“哟,这不是咱们京里鼎鼎金贵的崔三少 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