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梁欢兴冲冲赶来领银子和卖身契,满脑子都是马上自由、远走高飞。
崔甲堂却一脸为难地看着她,慢悠悠扯起谎:“梁欢啊,实在对不住,昨日刚问过,奴籍文书上头审批慢,一时半会儿批不下来。”
梁欢心里咯噔一下,瞬间警觉起来:“老爷,这怎么回事?”
“也不是不给你办,只是需要时间。”崔甲堂按照崔时年提前教的话说,“三公子要去上任,缺个贴身伺候的,你先跟着他去待一阵子,等文书批下来,我立马给你送过去。”
梁欢眉头皱起,不对劲,十分有九分不对劲。昨天还催她赶紧离京,今天反倒要留她跟着崔时年去上任?
崔甲堂见状,赶紧抛出重磅筹码:“这样,你安心跟着去一段时日,等事成,我额外再补你二百两银子,时间也不长,可能三月……”
怕梁欢不同意,又觉得万一自己儿子气消了也用不了三月,便改口,“一个月也说不一定。”
二百两!
梁欢眼睛瞬间亮了,原本到手只有一百两,现在多一倍,只是跟着去伺候一阵子,忍忍就过去了,总好过跟崔家撕破脸。
疑心瞬间被银子冲得一干二净,她立马喜滋滋点头应下:“行!奴婢听老爷安排,定好好伺候三公子!”
她哪里知道,从头到尾都是崔时年布的局。
一大早,真正的奴籍脱籍文书,早就被崔时年牢牢攥在掌心。所谓的审批缓慢,不过是骗她乖乖入套的幌子。
敲定差事的第二天,崔府便早早收拾妥当。
崔时年一身青布常服,褪去了往日纨绔子弟的张扬锦袍,看着总算有了点公职人员的样子,可惜那张嘴半点没变。
他斜倚在院门口,看着背着小小包袱、整装待发的梁欢,漫不经心地挑眉。
“倒是积极,看来二百两银子的魅力,比你向往的自由大。”
梁欢先是狐疑他怎么知道二百两的事的,紧跟着又暗暗白了他一眼,懒得跟这腹黑少爷掰扯。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巨款落地,只当是临时打个短工,等文书和银子到手,立马卷钱跑路,谁爱伺候他谁伺候。
“公子放心,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一路上我保证随叫随到,绝不偷懒。”她答得格外爽快,态度恭敬得假惺惺。
崔时年看得好笑,心知这小丫头肚子里全是跑路的算盘,也不戳破,只悠悠抬步:“走了,先去官媒司报到,别迟到丢我的人。”
两人乘着府里的小马车慢悠悠进城。
往日在京里游手好闲的崔三公子,今日竟是正经办公,引得街上路人频频侧目。
梁欢扒着车窗看热闹,探头探脑,一副乡野小丫鬟模样,反倒衬得身旁的崔时年愈发端方。
不多时,马车稳稳停在官媒司衙门前。
朱漆大门庄严肃穆,牌匾高悬,看着就规矩森严,和崔府的散漫截然不同。梁欢仰头望了望,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有点打退堂鼓。
好家伙,这衙门看着就不好混,她不会一不小心,脱籍没成,还把自己搭进来当长差了吧?
正胡乱想着,突然听见旁边传来男人一阵阵的低喝声,她才看见官媒司旁边还有一个官邸——镇巡司。
京城专属治安逻察武官卫署,掌京城街巷巡防、官署安保、缉捕逃犯、弹压市井动乱。
属于禁军外派武官衙门,全员皆是习武兵卒、带刀武官,无一文吏,全院清一色男子。
而她刚才听见的低喝声是卫署里操练的声音。
目光穿过半开的院门,骤然一顿,瞬间看直了神。
里面是一个个精壮年轻的男子,个个束发劲装、腰佩长刀,列队扎稳马步,抬手落拳整齐划一,汗光浸着劲挺的筋骨,满院皆是朝气蓬勃又凛然规整的武人气息。
可一众壮汉之中,最惹人注目的便是廊下负手而立的那道身影。
那人一身鸦青色窄袖武官常服,束着银纹蹀躞腰束,黑发高束入玉冠,无半分垂落碎发,利落得近乎凌厉。
身姿高挑挺拔,肩背如松如竹,立在烈烈晨光与肃整兵队之间,硬生生将满院英气都压成了陪衬。
是镇巡司的巡检武官,谢聿。
他生得并非粗犷悍勇的武夫模样,反倒骨相清极、眉目隽冷。长眉微敛,瞳色沉墨,一双眼清冽锐利,扫视下方操练兵卒时,自带久经职守的威慑力。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冷白皮衬得玄色衣袍愈发沉肃,薄唇微抿,神情淡而严肃,周身尽是克制又强大的武官气度。
方才阵阵操练喝声,皆是听他号令而行。
梁欢看得瞬间失神,眼珠子都快黏在院墙上了。
她在崔府见惯了锦衣纨绔、温润文士,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崔时年的好看是张扬跳脱、带着几分狡黠散漫,可这位武官,是端正、凛冽、清清朗朗的顶级英挺,一身正气,帅得让人心里都跟着轻轻发颤。
原来世上真有这般斯文不败、武力满身的绝色武官。
她下意识踮了踮脚,脑袋又往里探了探,一心只想多看两眼。
“妙,实在是妙。”内心的喜悦不禁脱口而出,难道她的春天要来了?
正暗自嘀咕,崔时年已经迈步上前,见她杵在原地不动,回头轻嗤一声:“发什么呆?”
说罢就跟着梁欢的目光去看,却被大惊失措的梁欢推了一个踉跄。
稳住身形后,崔时年的脸色十分不好看,仿佛下一刻梁欢就要被他的眼神杀死。
“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崔时年看着梁欢后槽牙都要咬坏了。
梁欢被他冷厉的眼神一盯,才猛地回过神,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才对混世大魔王做了什么,脸颊倏地一热。
她连忙收回看向镇巡司的目光,往后缩了缩脖子,摆出一副乖巧无辜的模样,指尖悄悄绞着袖口,强装镇定地胡诌。
“没、没什么……就是看这镇巡司的兵卒操练得整齐,心里觉得佩服罢了。”
这话敷衍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但……崔时年信了。
“没见过世面的傻样子,别给我丢人现眼。”
还好只是骂两句,梁欢欣然接受。
随后赶紧收了胡思乱想,快步跟上,一路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官媒司里的衙役吏员大多认得崔时年,知道这位是圣上钦点、临时空降的官媒差事,虽是胡闹授官,到底是正经朝廷编制。
众人见他身后还跟了个机灵的小丫鬟,也不多问,只规规矩矩上前交接公文。
主事官员拿出卷宗,简单核对完身份,例行叮嘱了几句公务规矩。无非是秉公办事、调和婚嫁、不可徇私、妥善处理民间婚俗争端之类的套话。
梁欢听得认认真真,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甚至默默盘算,好好干活表现,说不定还能提前结差事、拿尾款。
反观正主崔时年,全程漫不经心,听得眼皮耷拉,半点不上心,敷衍点头应付了事。
待手续全部办妥,主事将官媒司职印、簿册尽数交到崔时年手中。
沉甸甸一方铜印裹着红绸,厚厚一摞户籍卷宗、空白婚书叠在一处,崔时年看都懒得细看,随手一股脑往梁欢怀里一塞。
“你收着,往后登记造册、整理文书的活,都归你打理。”
梁欢猝不及防被一堆重物压得胳膊一沉,慌忙抱紧,怀里的簿册差点滑落在地,暗自腹诽这位少爷当真是甩手掌柜,朝廷公务竟全推给她一个丫鬟。
她小声嘟囔:“这些活儿不是有人干吗?”
崔时年挑眉,一脸理所当然的散漫模样:“别人是别人,你是你。谁让你拿了我的高薪,多干点活怎么了?”
梁欢被他堵得哑口无言,抱着沉甸甸的一堆文书,胳膊都压弯了,心里疯狂吐槽。
好家伙,二百两银子果然不好赚,这不光是贴身丫鬟,还顺带兼职文书小吏了!
她苦着一张脸:“那行吧,我收就我收。”
崔时年见她乖乖服软,唇角偷偷翘了点,故作正经地补充:“好好整理,别弄丢一张纸,弄丢了扣银子。”
梁欢心里一紧,立马抱紧卷宗,不敢再懈怠。
扣银子?那可万万不行!
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攒够银两、拿到脱籍文书、早日跑路,半点不敢招惹这位黑心少爷。
主事见他这般散漫不上心,碍于崔家门第不好多规劝,只又叮嘱一句三日后城郊举办合婚大典,城中适龄男女皆要到场登记,身为官媒万万不可缺席,说完便离开了。
两人办完手续也转身离开官媒司,出门时梁欢下意识飞快瞥了眼镇巡司,院内已经安静下来,那位帅得离谱的武官早已不见人影。
梁欢心里掠过一丝浅浅的失落,暗自惋惜,帅哥武官没看成,属实有点亏。
刚收回目光,身侧的崔时年就将她那点小情绪逮了个正着。
梁欢立马收起小情绪,前面开路,替崔时年撩开马车的帘子,“公子车上请。”
等回到家,梁欢刚把文书全部归置妥当,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崔时年又随手丢来一本厚厚的旧册子,啪地落在案上。
“这是往届官媒的履职细则,你今晚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