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牢房里,骆文松侧趴在墙角,不敢仰卧,也不敢俯身。
伤口像被一块烧红的烙铁紧紧贴在皮肉,持续的灼痛从左肩胛一直蔓延到脊骨。只要他一动,甚至只是深吸一口气,就有一阵撕裂般的锐痛猛然窜上来,疼得他冷汗直冒。
而比疼痛更折磨人的,则是骨子里透出的滚烫。他早上草草吞下老大夫给的药散,又喝了狱卒递过来的稀粥,但是症状并没有减轻。
他整个喉咙像被一把烧红的钝刀来回锯着,疼痛从喉咙蔓延到耳根,整个人昏昏沉沉。
这已经是第三日了。
自从李祯气鼓鼓地离开,已经是第三日了。
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迷迷糊糊中,骆文松仿佛又看见那抹月白色的影子,她扬着笑脸,步伐轻快。好像辨松那日。
她说:“骆文松,我有好消息告诉你。”
骆文松想要应答,却没有力气,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哑。
李祯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她又叫了骆文松几声,发现他动也不动,赶忙去叫狱卒。
狱卒向牢头禀报,找来大夫为骆文松诊治。
一副汤药下去,骆文松身上的高热退了一些,清醒过来,但看起来还是很虚弱。
李祯请大夫多留几服药,又给了狱卒二钱银子,请求他在过后的几日为骆文松煎药。
狱卒掂了掂手头的银子,应了一声,也没再催李祯离开。
李祯隔着牢门看向骆文松。
他的头发散乱披下,黏结成缕,上面沾着稻草碎屑。原本的赭色短褐已经被汗水浸透又半干,后背一大片深色水渍,还夹着殷红的血迹。
他较三日之前更狼狈了。
“骆文松。”李祯倒了一碗水,隔着牢门递给他:“喝点水吧。”
骆文松接过水,一饮而尽,将水碗递回去。李祯又将水添满,才说:“我今天有好消息告诉你。爷爷帮我找了一个特别厉害的讼师,他说能帮你脱了死罪。”
“不过,这个讼师开口就要一千两。爷爷从你给我的银票中取了五百两交给他,当做定钱。”
“这个讼师还说,这只是开始,官司正式开始的话,还需要钱疏通。”
“骆文松,你听到了吗?”
骆文松用鼻音“嗯”了一声,又说:“多谢你。”
李祯见他额鼻苍白、眼窝深陷的样子,想说什么,又开不了口。
她想到郑应才写下的字,又想到郑应才后来说的话,斟酌了一番,继续道:“讼师说,你这个案子的审判环节太多了,上至皇室核心,下至府县官吏都少不了打点。”
“要保住你的命,至少要十几万两。”
骆文松又“嗯”了一声:“麻烦你了。”
良久,骆文松又说:“我这条命,能保就保。保不住的话,留些钱与你家人,算是我的酬谢。”
李祯心里一酸。她不知道为何难过。
是对骆家惊变的悲戚,还是对骆文松当下处境的不平?
“对了。”骆文松打断了李祯的思绪:“县城东南方十五里外,是我姑姑骆梦真所居住的养心斋,请你帮我打探一下姑姑的消息。如果我死了,请用剩下的钱代我照顾好姑姑。”
李祯记下了骆文松的话,最后给他倒了一碗水,说:“我先走了,明日再来看你,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骆文松摇了摇头,冲她微笑,示意她离开。
等李祯回到家里,就撞上了严阵以待的赵瑾和李正良。
他们二人今天都没有上工,专门在家里等李祯回来。
李祯还没开口,就听到赵瑾问道:“事情办妥了?”
李祯眼神躲闪,不敢直视赵瑾,装作自然地打哈哈:“啊?什么事儿啊?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还装!”赵瑾本就心里担忧,又气她隐瞒自己,现在看到李祯的样子,更是怒火中烧:“你一头扎进骆家的祸事,你还想瞒着我?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危险!”
李祯知道。
当时骆家罹难,她接过骆文松的托付是一时冲动。可过了三天,她知道自己手中的这份家业有多烫手,也知道骆家的祸事有多大。
可是,她既然接过了嘱托,就要践诺守约。
更何况,她做不到见死不救。
李祯低下头,不敢看赵瑾,只低声说:“娘,对不起。”
赵瑾见李祯这副模样,心中的气也散尽了。
她看着李祯垂下的头,说:“我们都知道你的性子,不救骆大少爷,你于心难安。但是,你一个未嫁的姑娘为他奔走,传出去实在不行。以后,探望骆大少爷的事情交给你爷爷和你哥。骆家的产业,就当托付给了你爷爷,你不要再插手了。”
李祯听闻,豆大的泪珠涌了出来,砸在地上的青石板上。
她知道这是家里人心疼她,怕自己卷进祸事受到牵连。也知道爷爷把事情都揽到他的身上,会受到多少压力。
李祯叫了声“娘”,便开始认错:“对不起,是我冲动了,我给家里惹麻烦了。对不起……”
赵瑾将李祯揽进怀里,轻轻拍她的背:“别哭了,事情会解决的。相信我们。”
“嗯。”李祯胡乱擦了眼泪,抬头冲着赵瑾和李正良笑:“谢谢娘,谢谢哥。”
李正良见到妹妹泪眼朦胧的样子,也只是无奈地摆摆手。
第二日,李正良便早早起来,赶在上工前去牢房探望骆文松。
他穿过狭窄的过道,拐了又拐,终于走到关押骆文松的牢房。
骆文松仍旧趴在稻草堆上,听到脚步声便爬起来,借着牢房上狭小窗户透过的天光,看清了来人。
他心中疑惑,又很快了然,唤了声:“李家兄长。”
李正良对骆文松是没有任何好感的。
且不说是骆文松从中作梗,害得祯娘当街退婚,沦为街坊笑柄。就说当下,如果不是他,祯娘怎么会被卷进这桩祸事里?
可是,当他看到骆文松的狼狈模样时,他的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骆家大少爷,自幼锦衣玉食,目中无人,是天之骄子。曾经跺跺脚,徽州墨业都得抖三抖。
而现在,他穿着半新不旧的、不合身的囚衣,披发垢面,被囚于这方寸之间,不见天日。
李正良一时忘记了祯娘和爷爷叮嘱的话,只看着骆文松:“你……”
骆文松端正身姿,肃坐在地上,目光微垂。直到听到李正良的声音,才抬起头,看向李正良。
李正良的目光与他相对,恍然想起妹妹交代的话,问道:“狱卒给你煎药了吗?”
骆文松如实回答:“还没有。”
李正良转头在狭窄的牢房过道和禁房打量了一番,最终在禁房的东南角发现了冷锅冷灶,还有连包装都没拆开的药。
“你换药了吗?”
“尚未。”
李正良默然。随后,他朝骆文松招手:“你过来,我帮你换药。”
等骆文松靠近,李正良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酸臭味。
等李正良揭开纱布,就看到一道狰狞的刀伤贯穿骆文松的左肩至脊骨。
他心底一颤,帮骆文松处理伤口,又开始背诵爷爷交代的话:“爷爷要我告诉你,他在郑先生的引荐下,见到了程家二房的程老爷,递了五千两银子的见面礼,程家会出门帮你说情。”
“府里的文书过几日就会到,给府衙大人、知县老爷和师爷的礼物已经备下,届时,届时郑先生会从中斡旋。至于,至于刑部、大理寺,郑先生也派人进京打点。”
李正良一心二用,将爷爷嘱咐的内容一一复述,又开始背诵赵瑾交代的话:“你家现在正是风口浪尖,祯娘一个未出嫁的闺女,不适合掺和你家的事。以后你的事情由爷爷出面,我每天来给你送药换药。”
骆文松点头,低声道了句谢。
李正良没有回答。他将药粉敷在骆文松的伤口上,又换上新的纱布,嘱咐骆文松将衣服穿好。
之后,他从包袱里拿出两张粿子,隔着牢门递给骆文松:“这是我娘做的,你吃点吧。禁房的药我拿回家了,等我娘煎好了,再给你送过来。”
说罢,李正良将被仍在角落的药包拾起,大踏步离开。
接下来的每天都是如此。
李正良上工前、下工后,都会到牢房看望骆文松,为他带煎好的药,告诉他最新的消息。
骆文松的伤渐渐好转,也知晓了姑姑不翼而飞的事。
他料想是姑姑被弟弟或其他人接走,去投靠了俞将军。
李金水在郑应才的催促下,开始变卖骆家的房产、地契、墨坊和墨轩。
直到第四天,府里下了批文,知县终于要提审骆文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