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农户所居,竟都是这般萧条?”宁思眼中浮现几分怒意。
佩兰觉得奇怪,问:“你自个不也一身破衣烂衫,你的住处又能强到哪里去?”
“你是没瞧见过我与小姐的居所,比这里也好不上几分。”佩兰安慰他道,“如今咱们顾自己尚且不易,哪能有余力去滥发善心。如若今后你有了出头之日,想周济多少人,不都由你说了算。”
宁思颔首道:“佩兰姑娘此言极是。”
他上前轻叩木门,等了许久仍不见有人来开。但见屋内烛光摇曳,隐隐照见人影晃动。
万栖迟同宁思只静静等待,佩兰却是焦急,“怎么的没人应?”
“老人家腿脚不便,开门慢些也不为怪。倒是佩兰,你我来扰,本就已是麻烦了他人,你莫要急成这般。”
万栖息侧身看向宁思,问道:“却不知宁公子,现居何处?想来你不是住在近处,否则怎么会对此处一无所知?”
“我原是漂泊到此,左右寻了个空置的院落。”宁思恳切问道,“二位若是不嫌弃,便来将就几日。”
“吱呀”一响,走出弓背老翁,朝三人打量了一眼,见是熟人安下心来,“不是钱庄的掌柜吗?还有宁公子、佩兰女娃,怎得了?”
引三人进了屋内,两床相对用条布帘隔开,三把歪斜的旧凳,和一张残缺桌,只一眼扫过,便是全部的家当了。
老翁朝屋角招了招,一位身穿粗布裙的姑娘的走了出来,面上透着红润,生出了片雀斑,带着几分质朴与野草般的勃勃生机。
“这是我家小女,唤她顺顺便好。”
佩兰不多时便于陈辛老伯与陈今顺熟络起来,将方才所发生的事一一道尽,“我与小姐今夜无处可去,只求陈伯与顺顺姐姐收留了。”
陈老伯很爽快的应了,陈今顺抱来一床旧被,打了不少补丁,可凑近一闻有股日头晒过的暖香。
“宁公子,今夜也在此留宿?你便与我爹爹同挤一床。”陈今顺瞥了一眼宁思,很快视线又迅速移开。
“不不不,我不住。”同四人道别,遂转身离开了。
一宿到天亮,陈老伯咳嗽未曾听过,陈今顺也睡得不安稳,几番侍奉、端水润喉。
天尚为亮她便起身,端来了蘑菇熬成的菌汤,当作早点。看上去寡淡无奇,入嘴后鲜香满口,很有滋味。
“家中再无别的吃食,只还剩些前些日子采的菌菇。”陈今顺向二人解释道,“我起得早了,也扰了你们安睡。可我须趁着天色未亮,进山采些吃食,免得被旁人抢了去。”
陈今顺两三口匆匆喝尽,跨上竹篮,携了把镰刀,就往外走去。
陈伯尚卧在床上,喘息不止,辗转反侧,双眼微睁,甚是虚弱。
“吓着你们了吧?这病缠了我数十年,家中银子花尽了、几亩薄田也贱卖了,病也不见好。”陈伯叹了口,又咳了几声,“都是我拖累了她,如今二十好几,守着我这把老骨头,不肯去嫁。”
佩兰望着陈伯,眼中透着几分不忍。
“不嫁便就不嫁,陈伯您是顺顺的爹,您生了重病,岂有丢下你一人的理!”
“佩兰女娃,我不过是在世上苦熬日子,活着不过是累赘。精神好些挪动几步,病时只能干躺着等死。”
佩兰越听越是动情,索性揽住陈老伯相拥而泣。
“陈老伯,不会的。顺顺姐姐有双巧手,一手好厨艺,十里八乡皆闻其名。她定能挣下大钱,将你的病治好。”
陈老伯扯着嘴角笑了笑,用粗糙的手帮着佩兰抹眼泪。
“顺顺用寻常食材,便能将食材本味激发,她真的是了不得的女子。”万栖息说道。现代调味品无数,反倒不如陈今顺的手艺做出的鲜甜。
“年景好些时,她的手艺尚且谋生,可眼下人人穷得揭不开锅,哪里还能请人掌勺?但凡体面些的人家,也瞧不上我们乡里的手艺人。”
万栖息拧起眉头听着。待佩兰将眼泪哭尽,又在枕下藏了些银子,二人道谢后便离去。
“小姐,咱们进城去找房牙子去,他不是还往咱们钱庄内存了些银子么。定然会尽心帮咱们寻间宅子的。”
万栖迟点了点,“但愿一切顺利吧。”
雇来的马车很是破旧,脏污的车帘上破了好大的个窟窿。冷风直往车里灌。佩兰帮着替她搓手取暖。
前头人声嘈杂,似是起了争执,但两旁的百姓们,只敢暗暗窥着瞧热闹。七八个打手围着地上男人,拳脚相交。
“快停!快停!”佩兰赶忙命车夫将马车勒住。
“小姐,你快看是谁!是万归途那混蛋。”佩兰见他狠得咬牙,“万崇山流放在外,他身为人子,竟还有心思去赌博。”
万归途穿着绸裳,抱着脑袋蜷缩在地,他疼得呻吟不断,身上又是挨了许多脚,他似是挨不住打了,忽跪伏在底,狂磕了几个头,膝行至一人面前,抱着他的双腿苦苦求饶。
“万公子你又是何必呢?你当真以为磕几个头,便能抵万两银子么?”
“快快收起你的眼泪。”说着沈顺阳嫌恶地掸了掸下裳。
勾了勾手指头,一人桎梏住万归途的一只手臂,其余人蜂拥而上又是新一轮群殴。
“该死的沈顺阳!”
“我是真要没命了!你下这般死手?”
他又是哭,又是闹,渐渐竟就没了声响。
打手们皆慌乱看向了沈顺阳,他挑了挑眉,朝地上的那摊烂泥看去,见真没了动静,又用鞋尖轻轻碰他,万当归睁了睁眼,欲挣扎起身,终是又重重落下。
“装什么啊?瞧,他不是还有一口气在么。”
他身旁的小厮,皆松了一口气,指着万归途道,“公子,你瞧这……”
“哼,管他作甚。”沈顺阳抬脚边走,一副逍遥样儿,“走,随我去快活一场。”
佩兰抱着万栖迟的臂膀,久久不松,见终于结束了,才缓了一口气。
“哼,谁要是欠了沈家赌场的银子不还,他可有的是手段。我看呐,万归途今后可是有苦头吃了。”
沈顺阳他周身气派,长相端正,倒像是哪家的富贵少公子,不想是开赌场、追债的狠厉之人。
万栖息摸了摸佩兰的头,她还是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目睹这般场面,在所难免心有余悸。
瞧她头上无半分饰物,姑娘家的没有不喜欢打扮的,对佩兰说道:“待我们寻到住处,便去街上逛逛,挑支称心的钗子,可好?”
佩兰眨巴眨巴眼睛,问:“小姐真的吗?”
万栖迟点了点头,“我何曾骗过你?”
佩兰撒娇的晃了晃万栖迟的手臂,撒起娇来,“小姐,你可真好。除了爹娘外,你便是对我最好的!”
“不不不,您比爹娘还好呢!他们只一心扑在弟弟身上,哪里还理会我的死活。”
万栖迟很是诧异,自穿越到此后,佩兰便一直陪伴在身侧,未曾有旁人来寻过她,便只当她是个孤儿,不曾想佩兰竟有爹娘。
但这般不顾女儿死活的父母,竟就这般狠心,要是没有爹娘只当是天意,既有,岂不是徒增伤忧。
万栖迟生来是孤儿,从未感受过亲情,一时倒不知该如何安慰。
“莫哭,往后你有了我。”
佩兰却是哭得更加起劲,头伏在她的怀中,哭了一路将万栖迟的前襟都哭得湿透了。
到了牙房,佩兰顶着双红肿的兔子眼,垂着脑袋,羞于叫人瞧见。
让人意外的是,和沈顺阳再次打了照面。万栖迟只当作没有瞧见。可那人确像是狼窥见了羊般,双眼死死锁住万栖迟。
“万小姐。”他走上前来向万栖迟拱手施礼。
她只得浅浅一笑,“沈公子,不想竟这般巧。”
在原身记忆中,沈顺阳因与万归途,债主与欠债人的这层关系,时常来万家府邸上门讨债,便与他打过几次照面罢了,但不过都是匆匆一瞥,并未说过任何一句话。
“万小姐,哪里来的巧?明明没多久前,我们才见过一面呢。”沈顺阳含着笑,语气轻佻的打量她,“栖迟,我可是请你看了好大一出戏呢,你可有出气?”
佩兰在一侧微微抬头,见来人是沈顺阳,又快速低下头看着脚尖,但手偷偷地拽着万栖迟的后摆,拽着和越发靠近的沈顺阳保持距离。
万栖迟神色淡淡,并不想与眼前人扯上任何的关系。
“你怎这般看我?难不成你是在恼我么?”
“抑或是你想为万归途求情?”
他装疯卖傻得继续说道,“对啊,他是你血脉相连的兄长,啊!我倒是忘了,你可是亲自将你叔父送去了岭南流放啊。当真是个大义灭亲的狠女子。”
佩兰听不得自家小姐遭人阴阳,“沈公子,你如果是要去讨债,那便去找万归途,与我家小姐有何干系,如若是来攀谈,恐怕你跟我家小姐没这个交情。”
“主子狠心,身边的丫鬟性子也烈。”
沈顺阳他不怀好意的目光,从万栖迟的身上移开,又落到了佩兰的身上,“你们主仆二人,竟都各有各的姿色。”
“栖迟,你生得花容月貌、让我瞧上一眼便是心荡神摇,可惜性子太冷,倒让男人失了趣味。”
从万栖迟身后绕过,凑过脸去瞧身后的丫鬟,“小丫鬟,你么便是娇憨可掬,虽性子刚烈倒是叫我得了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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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