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栖迟手拿杀猪刀，举过头顶作势砍下，吓退了一众膀大腰圆的逼债打手，众人通通噤声不敢出言不逊、哪里还敢再说浑话。
今时不同往日，此万栖迟非彼万栖迟。
万栖迟是被一阵打骂、争吵，和一阵阵尖厉的嘶喊吵醒，一连几日赶着应酬与老滑头们相互试探，如往常一般赶回办公看堆积的报表，直到困得眼皮直打架。
却不想再睁眼，映入眼帘的却是一间摇摇欲坠的茅草房屋，身下是铺了层干稻草的床席。
还未来得及消化眼前的一切，一位面黄肌瘦的姑娘便突然冲了进来，脸上印着鲜明的五指印，她垂着泪，道：“小姐，催债的又来了……说是不交出银子，叫要砸了这屋子。”
万栖迟只凝神的工夫，一串记忆便涌入了脑海。
原身本是豪强富贵人家的小姐，家中产业遍地开花，但父亲与母亲在不久之前去了一趟京城做买卖，便没了踪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不久后宅子、银子便被族亲要了去，说是还父母生前做生意的外债，一时之间身无分文。
“什么债务？不都还完了吗？”
小丫鬟哭哭啼啼，被吓得连话都说不连贯，“说……说是老爷先前欠赌坊的银子……”
一贯端庄温婉的小姐，却听她极为罕见地冷哼一声，道，“哪里是要劳什子银子，怕是要敲骨吸髓，榨干咱们最后的价值，才肯罢休。”
万栖迟俯身，掌心托住小丫鬟的手臂，缓缓将她带起，扶到一侧旧凳上坐下。
小丫鬟佩兰诚惶诚恐，推脱起身，虽万家遭难再无往日荣光，可骨子里依旧知尊卑懂礼数，万不敢造次，容万栖迟照料。
“不妨事的，你且安心在此歇着，我自有打算整治恶人。”万栖迟柔声劝慰道。
佩兰方才一进门，脚下便有些坡，步子一瘸一拐好不狼狈，万栖迟一眼便瞧见了，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皱起。
腐朽不堪的木板门被大力捶打，本就糟朽，木屑纷纷掉落，仿若下一秒便要散架。
万栖迟冷哼一声，瞧着院落草棚灶房中，在烈日下闪着寒光的杀猪刀，拿起后又重重落下，见刀刃毫不费力切入木块中，未遇半分阻力，足见其锋利。
有利器在手，收拾小小流氓、地痞不在话下。
万栖迟便是凭着天不怕地不怕的铁娘子气概，在华尔街的男人堆里杀出重围，硬是占有一席之地。
门栓断裂，半扇破木板挂在门框上，风一吹便晃荡，摇摇欲坠，地痞、泼皮们纷纷闯入，手里拿着棍棒、砍刀，皆是一副穷凶极恶之相。
从身后一步一晃走来身着锦袍的臃肿之人，腰间的玉带紧勒滚圆身躯，走起路来浑身肉颤。
他阴恻恻地笑，“好侄女啊，莫怪二叔我不留情面，实在是你爹爹在外欠了千金，我是补了东墙又挪西墙，无可奈何了……才又找上了你。”
万崇山一边轻掂着扇子，一面缓缓绕着万栖迟踱了一圈，再道：“自古以来父债子偿，他命轻，可怜人的又只有你一女，却不能像男子读书识字赚取功名，但偏偏女子有一男子所不能及之处……”
万栖迟冷眼瞧他，手里握着的杀猪刀紧了紧，宽袖将那道寒光遮得严严实实。
万崇见状抚须大笑，眼里掠过一丝精明，“你父亲待你如掌上明珠，锦衣玉食养在深闺至如今亭亭玉立，你自小就生得粉雕玉琢，也难怪现如今这般楚楚动人。”
万栖迟算是明白了大半，万崇山是实打实的畜生，血脉至亲竟抵不过真金白银，真乃唯利是图的宵小之辈。
他唤来头插金钗、一身大红大绿的半老徐娘，走路一步三摇，一见便知是烟花巷柳之人。
“老鸨子，快来见见你今后的摇钱树吧！”
老鸨喜笑颜开，乐得不住挥着手里的帕子，身上的香粉味熏着万栖迟忍不住皱起眉头。
“真是个标致的美人！生得眉目如画，未施粉黛，倒是像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老鸨很是喜欢，伸出手捏了捏万栖迟的臂膀，瘦而不柴，软软糯糯甚是喜人。
老鸨对万崇山道，“那就拜托万老爷了，您就将人送来吧，届时钱一并给您。”
令下，一众膀大腰圆的汉子们近身，万栖迟举起手，亮出藏在袖下的杀猪刀，“我看谁敢过来！”
谁人会怕娇滴滴的弱女子？皆笑嘻嘻说起浑话，“小女子，有劲不该往这处使，到了红罗帐中由着你撒欢。”
三两汉子们相互对视，皆阴恻恻地笑了起来，算准了女子娇怯胆小，又见人多势众，索性扔掉了手中的棍棒，朝着万栖迟逼近。
眼看咸猪手袭来，万栖迟手起刀落，那人见状赶忙躲开，却还是被刀裂开了好大一道口子，从指尖延至手腕血淋淋一道，格外瘆人。
打手、老鸨、连带万崇山皆是一愣，未曾预料到眼前一切。
那人捧着手惨叫惊呼，万栖迟朝着其余人随意挥舞，杀猪刀上的血四处乱溅，众人四处奔逃，万崇山尤为惜命，抱头鼠窜、落荒而逃。
万栖迟怎肯轻易放过他们，可她不过形单影只，又怎么敌得过一众人高马大的彪形大汉，等他们回过神来，她又怎能安生呢。
擒贼先擒王。
作为21世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大好青年，万栖迟每周雷打不动的力量训练，追头猪又岂会赶不上？扯着万崇山的后领，将人拎起，把杀猪刀架在了他的脖颈处。
耳边传来杀猪般的尖利刺耳的嚎叫声，万栖迟将刀又凑近了他咽喉几分，万崇山才老实噤声，喉咙里传来咕噜噜的呜咽。
“二叔，是想把我卖去勾栏抵债？”万栖迟在他耳侧问道，“我却不知这债是多少？”
万崇山双腿打颤，被吓破了胆子，只觉得架在脖子上的刀不断逼近，脑袋快要和身子分家喽。
万栖迟见万崇山迟迟不应声，便提膝朝他顶去，撞得他闷哼一声，赶紧应答道：“五千两，拖了些时日了，连本带息有两万八千两……好侄女，就放了我吧，咱们好生坐下来，谈谈如何还了银子去……”
“本是月息四分，亏得我与李掌柜有些交情，才谈得只收三分月息！！“万崇山赶忙辩解。
万栖迟冷声道：“月息三分，年息便是三十六分。”心中快速算了一笔账，相当于借十万，一年利息就要三万六了，三分利，利滚利，能滚成一座山，万崇山可真是吃人不吐骨头。
万崇山自知理亏默不吭声，据万栖息所知，自古各朝各代利率皆有上限，一本一利，利息封顶不得超过本金。何来借五千两，却要还两万八千两的先例，已然是本金的四倍有余，不过是在诓养在深闺、未谙世事的万小姐。
但现如今的万栖迟是谁？是华尔街投行高管，身经百战，全年营收以亿为计量单位，岂是眼前宵小之辈所能哄骗的。
万栖迟道：“二叔，恐怕您是算错了。”
怀中人胆颤，笑得可怜，朝着在身侧的打手们使眼色，却都是些蠢笨的，竟在万栖迟的眼下偷溜绕后。
手中的刀收紧，刀刃陷进肉中，细小的血珠冒出，万崇山哀嚎骤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万栖迟暂时并不会收了他的性命去，眼下债务未解决，这始作俑者从中作梗，自是要担全责。
为首的大汉不敢再贸然逼近，万崇山自暴自弃，跟猪似的动弹极难压制，万栖迟软中带硬，好声劝慰，“二叔，我与你本是血脉相连的至亲之人，闹到血光相见的地步，又是何等唏嘘？”
万崇山急切问道：“你要怎？”
“不是我要怎，是您要怎？”万栖迟开门见山，“我要白纸黑字的字据，且要有家父红指印和放贷商号的画押，是我该还的我定不推诿，但如若是栽赃嫁祸的，半分不认！”
为首满脸横肉的大汉，猛地将手中的棍子向前一砸，万栖迟偏头一躲，那棍子翻转着插入茅屋的承屋檐。
万栖迟又对万崇山道，“二叔，您带来的人，可当真是鲁莽。”
“侄女，这屋子可还是我替你寻得的容身之所，见你无父无母、孤苦伶仃。”万崇山谄媚道，“却不想我侄女竟有此玲珑心，胆略过人、竟也算得清账目。”
万栖迟面不改色，“深闺无事，只能对账消遣以此为乐，仅此。”
院外脚步声踢踏作响，踏得地面震颤，一眼望去甲胄森然，已将院落围得水泄不通，官兵如潮水涌现，刀枪林立。
覆着森然铁面，身披铁甲，腰悬佩刀之人走进，定神看向挟持着万崇山的万栖迟，目中漠然，眼中没有半分温度，拔出刀鞘，直指二人。
刀剑寒光凛凛，已有两把刀刃对准万崇山的咽喉，他顿时吓得尿了裤子，万栖迟嫌恶地松手退开，手里杀猪刀依旧紧握防身，不知道因何引来了此等人物。
“不知官爷来此，有何吩咐？”万栖迟问道。
此人未答，身边官兵同样默然不应，除擎刀在手之人外，皆目视前方，肃立听命。
身后有丫鬟追赶而来，万栖迟凝目看去，确是瘸着一条腿的佩兰，她上气不接下气，咬着牙来到万栖迟的身边，低声道：“小姐，我翻墙跑去了衙门鸣冤，县衙的老爷置之不理，还是这位官爷好心，带着官兵们赶来……”
万栖迟轻拍佩兰后背，替她顺气，“谢谢你。”被丫鬟的忠心护主所动容，不由为她伤残的脚所忧心。
眼前的人不明身份，他却也不肯吐露半分，不是衙门的，却又恰巧出现在衙门内，再者麾下众多，见他身段利落，往那一站一股肃杀之气，便知他绝非等闲之辈。
此番前来，意欲何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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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