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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睁眼不识

一

睁眼。

光不是博物馆的光,是从屋顶高处的窗洞里漏下来的日头,混着几盏油灯。空气里一股石粉味,腥的,混着水槽的腥气。姜缕发现自己坐着,手里攥着一片玉,正抵在一轮旋转的砣子上。水顺着砣轮往下淌,她的手指泡在槽沿,指甲缝里全是灰白色的砂。

"琢?琢!"

旁边有人拿胳膊肘捣她:"发什么呆,砣子要吃手了。"

她猛地收手。动作快得不像她自己。不,就是她自己的手,只是这双手她不认识:指节粗大,虎口一层厚茧,食指侧面一道旧疤,泡得发白。

砣轮还在转,水顺着槽沿往下淌。她腾地站起来,凳子在腿上翻过去,哐当一声,半间作坊都回了头。她想说话,喉咙里发出来的不是自己的声音;她想走,脚下是别人的地界;石粉味往鼻子里灌,胃里一阵翻涌,她扶着水槽弯下腰干呕——什么也没呕出来。这具身体早上只吃过一碗豆羹。这具身体知道,她不知道。

心脏在胸腔里跑得飞快,耳朵里全是它的动静。她掐自己的手背,掐出月牙形的白印。疼。不是梦——梦里没有这么具体的疼,也没有这么具体的、湿冷的、贴着皮肤走的风。

周围的目光越聚越多。有人隔着水槽小声说:琢今日怕是魇着了。

慌在她脑子里喊成一团。可她这三十三年受过一种训练:读秒数到二十七,手不许抖。她把两只手按在槽沿上,闭眼,数凿声。叮,一。叮,二。数到第十下,呼吸落回来了。

先活下来。先睁着眼。是死是活,下一步再说。

她在凳子上坐了回去,慢慢地,像收复一局失控的棋。

奇怪的是,她认得它们。

不用想,也不用算,这双手的来历自己浮了上来:进作坊那年十九,今年第四个年头,二十二岁。这些数不是她推算出来的,是这具身体一并交给她的,跟使砣子的手艺装在同一个地方。

琢。作坊里的人都叫她琢。她姓什么?没有人知道她姓什么,连她自己也不提。

二

两份人生在她脑中对撞:她记得酒店的天花板,第一百零七手悬而未决;她也记得这间作坊的每一根梁,记得解玉砂要筛几遍才够细。两份记忆都是她的,独立且清晰。

她还发现,这双手知道的东西,比"她"多。

她盯着水槽里自己的倒影,想去算点什么,手已经先动了——自己伸进槽里搅了一下砂,又拈起一片玉,就着那点水,在砣轮上比了比。她没想这么做。是这双手带着她做的,像走熟了一条路,脚自己认得。

她吓了一跳,把手收了回来。

可那一下,她分明感觉到:这双手磨玉磨了五年,磨成了习惯。习惯长在骨头里,比记忆深。

凿山声一直在。

叮。叮。叮。

三

她低头看手里的玉。

巴掌长,两指宽,四角钻孔,玉色青白,靠上的一角有个米粒大的小缺。她磨了它三天——身体记得每一道工序:开料,出坯,钻孔,细磨,今天是最后一道,抛光。

两千年后,这块玉会有一个编号:M1:2147。图录上正反两面,正面干干净净;背面的下角,会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字,又像伤。

此刻,那面还空白着。

什么都没有。

她抬起头,朝凿声的方向看。隔着院墙,看不见山。但她知道这座山肚子里正在凿的是什么——她昨天刚从那里面走出来。一条没凿完的墓道,一个要低头才钻得过去的矮口,两千年后还停在原样的凿痕。

两千年后,会有一个女人翻着一本图录,停在这一道痕前。

那个女人,是她。

这块玉,此刻在她手里。

身后有脚步声,在她背后停了。她不用回头。整个作坊,只有一个人的脚步是这样:不快,不慢,每一步都一样重。女师磬。宫里派下来的,在这个坊里验了半辈子的片。一片玉出坊,行不行都在她一句"行"上——行了领钱,废了扣钱。

磬伸手拈起那片玉,对着天光看了一眼,又用拇指肚试了试光泽。

"行。"她说,把玉片放回琢的手心。

走出去两步,又停下。

"这片,入王棺的。"

她说完就走了,像在说今天的砂要筛几遍一样的平常。

琢捏着那片玉,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入王棺的。贴身的,朝着墓主心口的那一片。

掌心里的玉被焐热了,又一点点凉下去。

琢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的茧,指侧的疤,指甲缝里洗不净的砂。这双手会一片一片把玉磨下去。这座山,要吞四千多片。

落子无悔。

她想,我落进来了。

四

放工的鼓声响过,琢没有回工棚,往城西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城西走。脚知道。脚在第三个路口自己拐了弯,绕过一口井,钻进一条窄巷,在一户矮墙前停下来。门虚掩着,里面有织席的声音,簌,簌,簌。

她站在门外,手抬起来,半天没有敲门。

门里的记忆先一步涌上来,温的,带着柴火气:这间屋她住了十九年。北墙根第三块砖是活的,下面压着家里所有的钱。灶台比别家矮半寸,是娘死那年请人重砌的,因为爹腿不好,砌矮了,他才够得着。

她推门进去。

院子里,一个瘦小的老头坐在席子上劈竹篾。说是劈,其实只是扶着——他的右手蜷着,三根手指伸不直,竹刀夹在左手和膝盖之间,一下,一下,劈得极慢。

老头抬起头。

"回来了。"

"嗯。"

她答得很自然。自然得发慌。

织席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席子织到一半,抬头冲她笑,露出缺了一角的门牙:"姊。"

妹妹。名字跟着脸一起浮上来:阿纨。今年十三,怕打雷。

琢蹲下去,看爹劈竹。看了半天,她伸手把竹刀接过来,顺着竹纹走刀,篾片薄薄地翻起来,又匀又齐。

爹看着她的刀,忽然说:"磬师……待你如何?"

"严。"她顺口就答了。答完自己一怔:这个字不是她想的,是身体抢的话——跟早上搅砂的那只手一个样。

"严好。"爹低下头,继续劈他的篾,劈了两下,又补了一句,"她肯收你,是恩。记着。"

她点了点头,在记忆里翻找。模模糊糊一个雨天,爹的右手吊在胸前,带她站在玉作坊门口。磬看了爹的手很久,又看了她很久。

然后磬说:"名册上,写个工名吧。"

工名。琢。

这名字是爹报的。爹识得几个字,可取名的时候没翻书——他这辈子最熟的字都长在手上,从手里抓出来一个,就是琢。穷人家取名没有讲究:陶匠的女儿叫甑,木匠的儿子叫斧,玉工手里天天过的是这一个字,女儿便也叫了这一个字。

那天爹在作坊门口磕了个头,与其说是给磬磕的,不如说是给那个"琢"字磕的。

十九岁的女儿顶了伤手的爹,从此家里保住了一个一等工,名册上多了一个不分男女的字。

琢劈完最后一根竹,把篾片码齐。阿纨凑过来数,一根一根数得很认真。

"五个一摞,数摞就成。"琢说。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这口气不像她,倒像两千年后,她在棋院里教孩子摆子。

阿纨狐疑地抬起头:"姊,你从前不是这样数的。"

琢把篾片重新摊开,一根一根点给阿纨看:"……那就还一根一根数。"

灶膛里的火哔剥响。

姜缕在棋院档案里的名字,连姓带名二十一笔;琢在官册里只有一个字,十二画。笔画多的躺在档案里;笔画少的倒实实在在地活着——活在爹的工钱里,活在妹妹的席子里。

五

头一个月发了工钱,坊里的规矩,姜缕也就听全了。

男工干大活:开料,断大玉,住山南。女工干小活:粗磨,抛光,穿缀,杂役,住坊里——两拨人吃饭都不在一口灶上。

工钱分三等。女工最下,一月三百钱,官册上不记名。男工开料断玉,一月六百钱,官档记工。再往上,是一等工匠——全坊就七个,定样、碰入棺玉,只这七只手。他们的工钱,看着和男工一个数,六百;可入棺玉另算:入棺玉一片,另加一片的钱。所以那七个人名义上是男工,钱早不是男工的钱了。

最细的活是女工做的,最少的钱也是女工拿的。少的不是手艺,是名——名册上有一笔,才算工;空了那一笔,做得再细,也只是小活。

而名分最重的一道,不写在册上,可人人都知道:入棺的玉,女人不碰。

王将来要穿在身上的东西,贴心贴肺的东西,怎么能过女人的手?

可眼下,琢手里偏是一片入棺玉。

她顶的是爹的班。

爹手上没伤的时候,是那七个一等工匠里的一个。定样、碰入棺玉,一刀偏半分,整片玉就废了——这样的手,全坊挑不出第八双。爹伤了手,这份名分悬在半空,是磬拿名册上那个男女莫辨的"琢"字,把它接了下来。

男工头从她身边过,眼皮总要撩起来,在她手里的玉片上刮一下,再在她脸上刮一下。他不是怕她做坏——他是怕她做成。可更要紧的,是那份加钱——他惦记了多少年,偏生没有这份手艺去拿。

琢不理。她低头磨玉。

旁边的小学徒凑过来,帮她添砂。十三岁,姓什么不知道。名册上写的是个"沙"字——工吏问是哪个"sha",她答不上来,工吏就随手写了个河沙的沙;坊里都叫她"小砂子",因为她进坊的头一样活就是筛砂,一筛三年。她磨玉磨了三年,手指的第一个指节全是平的,指甲盖磨得只剩一半,露出底下粉红的肉。

"姊,你这片是要入棺的?"沙小声问,一脸敬畏。

"嗯。"

"我啥时候能摸入棺玉啊。"

"你想摸?"

"想啊。"沙说,"摸过入棺玉,工钱翻一倍。我攒够了钱,就回家啦。"

"回家做什么?"

"嫁人呀。"沙答得干脆,"我娘说了,我这手,再磨两年就该坏了。等我手磨坏了,就回家啦。"

她说"手磨坏了"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像说"等麦子熟了"那样的期盼。

琢苦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她想说点什么。说你的手才十三岁,说它不应该坏,说它——她什么都没说。沙已经蹦蹦跳跳去添水了,背影小小的,两根辫子一甩一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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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睁眼不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