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天上午,徐州博物馆。
沈昭在员工通道门口等她,白大褂外面罩了件牛仔外套,胸牌挂反了也没发觉。这个人还是老样子:走路快,说话快,看人的眼神倒是很慢,像要把人从皮到骨扫一遍。
"还真来了。"
"你说不来就白来。"
"我说话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过。"沈昭侧身让她进门,"跟我走,别乱碰东西,咱俩可赔不起。"
走廊很长,消毒水味里混着一股库房的旧纸味。姜缕问:"你现在到底做什么?"
"楚王陵出土文物数字化。人骨那摊归我,玉衣那摊归文保中心,我蹭着看。"沈昭头也不回,"当年从棋院退出去,我妈还挺高兴,说我这人性子坐得住——学考古也是坐,坐哪不是坐。"
"比赛的事,你知道了?"
"群里有人转。"沈昭说,"输了?"
"输了。"
"哦。"
没有下文。姜缕反倒松了口气。这两天所有安慰她的人都小心翼翼的,还是沈昭这个"哦"字好,干脆,不拿她当易碎品。
走到半道,沈昭推开一间侧屋的门:"路过,给你看样东西。"
屋里一排铁架,架上一层层透明匣子。她随手拖出一只,推到姜缕面前。
匣里衬着海绵,凹槽里卧着几十枚泥块,每块指甲盖大,灰黄色,面上压着一个字。
"封泥。"沈昭说,"当年箱子匣子拿泥封口,戳上印,跟后世的火漆一个道理。这墓里挖出来的官印封泥,快三百方了——楚内史、楚中尉、楚太仓,一个国的朝廷班底,齐了。"
"就缺一个。"她把匣子转过来,"楚王自己的印。到今天没出。"
"死了的人,印随葬不行吗?"
"礼上该随葬。"沈昭把匣子推回去,"可他就是没放进去。要么,印根本不在墓里;要么——"她顿了顿,"下葬的人,不想让人认出他是谁。"
姜缕看着那排匣子,没接话。
沈昭又拖出一只扁匣。里头一块石头,青灰色,磨得方方正正,棱上凿痕一道压着一道。
"塞石。墓道从外到里,填了十六块这种石头,一块几吨重,把门堵死。主墓道九十年代就抠开了,你昨天走的就是。后头还有两间耳室,塞石原样封着,一块没动——不是抠不开,是不挖,留着等将来的技术。里头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没挖完?"
"急什么。"沈昭把匣子放回架上,"它在山里等了两千年,不差这几十年。"
她指了指墙角的机柜:"我们这摊数字化的活,干完了也不白干。每片玉的图,进国家的档案库——一片一档,永久存。"
"一片一档。"姜缕说。
"嗯。"沈昭关了灯,"人是凑不齐了。玉片,一片都跑不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补了一句:"等这批数据齐了,机器调去扫俑坑。四千个陶俑,一个一个扫。"
"俑也有档?"
"俑有脸。"沈昭说,"就是没名。"
出来,沈昭忽然站住,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茶叶蛋,塞到她手里。
"食堂的。难吃,但顶饱。你脸色像没吃饭。"
姜缕接过来,蛋还是温的。
她知道这也是安慰。她没说破,把蛋捂在手里。
二
展厅在工作时间是不对观众开放的——数字化项目占了场。金缕玉衣躺在展厅正中的展柜里,玻璃罩着,头顶一盏灯打着,姜缕站在三步外。
四千多片玉。头套、脸罩、上衣、手套、裤筒、鞋,一样不少,玉片四角钻孔,金丝一片一片编缀,编出一个完整的人形。
玉色青白,两千年的土沁渗进纹理里。两千年前的那个人,曾经就安安静静地裹在这玉里面。
"中国出土最早的玉衣,玉片最多的一件。"沈昭站在她旁边,颇有些自豪地说,"当年盗墓的进过山,金丝抽走了大半。"
"玉呢,盗墓的看不上玉?"
"不是看不上,是不敢。玉是礼器,是王的东西。金熔了能花,玉你拿了卖给谁?没人敢收,民不藏玉。藏了,就是要造反。"沈昭说,"权力这东西,连死人的衣服都有专利。"
姜缕望着那件玉衣,没接话。
她想起昨天在狮子山看到的墓主人介绍:"问你个事。那具骸骨,说明牌上写,男性,三十五到三十七岁。是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沈昭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骸骨盗扰过,碎得厉害,骨盆就剩半块,以当时的技术,出了那个结论。"
"……准吗?"
"几十年前的报告,就那么定的。"沈昭耸耸肩,"我干人骨的,我可以告诉你,碎成那样,谁也不敢拍胸脯。但是报告上那么写,说明牌就跟着写。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姜缕说。
三
数字化工作站架在展厅角落,两台显示器,一架还没组装完的扫描机架。沈昭给她看图录:四千多片玉,每片正反面各一张高清图,编号、尺寸、玉质,一片一档。
"你看这个干什么?这是我们的工作底图。"
"就看一眼。"
姜缕一片一片往下翻。她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手指比脑子快,翻得越来越慢,然后停住了。
那是一片巴掌长的玉片,青白色,靠上一角有个米粒大的小缺。编号:M1:2147。正面图干干净净。她点开背面图——
朝向墓主身体的那一面,靠近下角的地方,有一道极浅的划痕。
很浅。像字,又像伤。
"这道痕。"她说。
沈昭凑过来看了一眼:"加工划痕。两千年了,解玉砂蹭的,下葬磕的,这种痕多的是。"
"不是。"
"你怎么知道不是?"
姜缕答不上来。不是"见过"——见过是眼睛的事,眼睛会说谎。这是另一回事,像有人在她骨头里存了一张图,存了很多年,此刻忽然对上了号。
"是记得。"她说。
沈昭盯着她看了两秒,把椅子往后一滑:"你昨天去哪了?"
"狮子山。"
"哦,那正常。"沈昭转回屏幕前,"那地方邪性。我干了八年,进地宫还是起鸡皮疙瘩。你多喝热水。"
姜缕没笑。她的手指隔着屏幕,悬在那道划痕上方,没落下去。
四
扫描排在闭馆前。
"白天观众多,激光扫过去全是人影,数据没法用,只能赶闭馆前后。"沈昭一边装机架一边解释,"就剩最后几十片了,今天扫完,这摊子就收工。"
四点四十,机架横跨在展柜上方,调试完毕。展厅里清了场,只剩她们两个,和门口探头探脑的保安。
"站远点,激光伤眼。"
门口的保安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一张单子:文保中心的人到了,要当面交机架和钥匙。沈昭接过单子看了看。
"我出去签个字,马上回。别靠太近。"
门在她身后带上。展厅里只剩姜缕一个人,和那台亮着待机灯的机架。
扫描仪启动。一道红光从头套那端切进去,很慢,一寸一寸往下走。玉片在光里一片一片亮起来,青白的,温润的。
外头,闭馆的广播响过了。保洁车的轱辘声进了走廊,由远及近,停在不远的地方——闭馆清人,一层一层的灯往外灭,保洁是最后走的那拨。姜缕听见了,没回头,眼睛跟着那道光。
扫到中段的时候,金线被光打透了。
两千年的金丝,氧化得发暗,平时几乎看不见,此刻一根一根全部亮了起来,纵横交错,把四千片玉缝成一张发光的网——像有人在玉衣里面,点了一把极细的、安静的火。
姜缕的血往头上涌。
没有耳鸣,没有天旋地转,没有什么古物发烫。她只是忽然站不住了,像有人从棋盘对面,轻轻按下了她那侧的钟。展柜、灯光,一齐退远。展厅静得只剩机架的低鸣。鼻子里一热,一滴血砸在自己的手背上,很重,像一枚落下去的子。
光穿过金线的那一瞬,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骨头听见的。
凿子凿进石头的声音。叮。叮。叮。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像读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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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片一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