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车祸之后,张泊弈没有再哭过。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眼泪这种东西好像在那天晚上就流干了,剩下的只有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空洞感,像有人把他的胸腔整个掏空了,塞进去一团棉花。软绵绵的,什么都摸不到,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葬礼是范晴和时凌志帮着办的。
江雨婷的父母从国外赶回来,两个老人白发人送黑发人,哭得站都站不稳。
张纪宸从头到尾站在灵堂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根木头。
有人来吊唁,他鞠躬。人走了,他还是站在那里。
有人问张泊弈要不要休息一下,他摇了摇头。有人问他饿不饿,他摇了摇头。有人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说的,他摇了摇头。
他什么都没说。
从那天晚上开始,他的话就变得很少。不是故意不说,是觉得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爸”“妈”这两个字,他再也没有叫过。
不是忘了,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像那天晚上一样,跪在血泊里喊到嗓子劈掉,喊到再也发不出声音。
他怕自己再也停不下来。
——
回到学校是两周以后的事。
杨灼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
张泊弈瘦了很多,脸上的肉全没了,只剩下一层皮绷在骨头上。眉骨显得更高了,眼窝显得更深了,整张脸的轮廓比以前更加分明,但那种分明不像是一个十三岁少年该有的。像是一把刀被反复打磨,磨掉了所有的钝角和圆润,只剩下锋利的线条。
杨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节哀顺变”?太轻了。
“你还好吗”?废话,能好吗。他最后只是拍了拍张泊弈的肩膀,把一袋薯片放在他桌上。
张泊弈看了那袋薯片一眼,没吃。
“有人让我给你带一句话。“李怡萱走了过来,“好好活下去。”
他的成绩是在那之后开始掉的。
第一次月考,年级第三十五。
张泊弈拿到成绩单的时候看了一眼,折了两折,塞进桌斗里,和那些揉皱的草稿纸、断掉的自动笔芯混在一起。他没有难过,也没有着急。他甚至没有什么感觉。
分数也好,排名也好,那些东西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堆没有意义的数字,和他手机屏幕上那些未读的消息提醒一样,滑过去就滑过去了,不值得停下。
杨灼在旁边偷偷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期中考试,年级第一百零一。
班主任找他谈了一次话。不是孟晓娜了——车祸后不久,学校就换了班主任,张泊弈甚至没记住新班主任姓什么。
那个中年女老师坐在他对面,用一种温和的又小心翼翼的语气说:“张泊弈,老师知道你家里出了事,很为你难过。但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你要为自己负责,你父母在天上也不希望看到你——”
张泊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墨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愤怒,不悲伤,甚至不空洞,就是什么都没有。女老师的话卡在喉咙里,突然就说不下去了。
她见过很多成绩下滑的学生,见过迷茫的、颓废的、叛逆的、自暴自弃的。但她没见过这种。
这个学生的眼睛里没有情绪,没有活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死了,而且不打算活过来。
期末考试,年级第一百六十七。
张纪宸没有问他成绩,张泊弈也没有说。
那年张纪宸已经大二了,在北京读书,寒假回来的时候整个人消瘦了不少,但张泊弈没有问为什么。
两兄弟住在同一栋别墅里,房间相隔不过几米,但有时候一整天都说不上一句话。
佣人阿姨还在,饭还是会做,衣服还是会洗,但整栋房子像被抽走了所有温度,只剩下一个华丽的空壳。
张纪宸回来的那几天,每天晚上都会在客厅坐到很晚。张泊弈有时候半夜下楼倒水,能看见他的背影,一个人陷在沙发里看着手机,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张泊弈没有叫他,倒完水就上楼了。他不知道张纪宸在想什么,也许在想张晓峰,也许在想江雨婷,也许在想这个家以后该怎么办。
张泊弈不知道,但他也没有问。
冬天的时候,张泊弈坐在自己房间里,看着窗外的雪。
以前的冬天,江雨婷会把客厅的空调开到最暖,全家人围在一起看电影。
她会泡一壶热茶,给每个人倒一杯,然后靠在张晓峰肩膀上,看到一半就开始犯困。张纪宸会在旁边假装不在意地看电影,但每次张泊弈转头看他,都能发现他的眼眶是红的。
现在客厅的空调不常开了,整栋别墅到了晚上就黑漆漆的。
张泊弈的房间里没有开灯。他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
张泊弈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但那句“找到你了。”他直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那些快乐又美好的回忆慢慢地、一点点地从他的记忆里淡出去。
不是彻底消失,而是被另一层东西盖住了。
那层东西叫“没有意义”。
活着本身,好像没有太大的意义。
初二那年,他的成绩跌到了年级第二百二十名。
杨灼有时候会拉他一起吃饭,拉他一起打球,拉他一起去小卖部。
张泊弈没有拒绝,但也没有主动做过什么。他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有人拉他,他就动一下。没人拉,他就停在原地。
时梓珂来过几次。每次来的时候都兴冲冲的,嘴里喊着“泊弈泊弈我跟你说”,然后把那些学校里的八卦、游戏里的战绩、新出的动漫一股脑地倒给他。
张泊弈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笑一下——但那笑太浅了,浅到像水面上的一点涟漪,风一吹就没了。时梓珂每次走的时候都笑嘻嘻地说“下次再来”,但张泊弈看见他转过身的瞬间,肩膀塌下去了。
初二的暑假,范晴来了一次。
她站在别墅门口,穿着一件素色的连衣裙,手里提着一个果篮。
张纪宸那时候还在北京,暑假没回来,说是接手公司。张泊弈一个人开的门,两个人站在玄关处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
张泊弈听见范晴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咬着嘴唇不想发出声音的哭。
张泊弈没有哭。他站在那里,看着范晴哭,心里什么都感觉不到。不是冷漠,是麻木。他的情感在那场车祸里被削去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一点只够维持正常的呼吸和进食,不够用来哭泣。
范晴哭完之后,握着他的手说:“泊弈,你要好好的。”
张泊弈点了点头。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初三那年,张泊弈的成绩稳定在年级三百名左右。不是不能再往下掉了,是已经掉到底了。他的中考成绩勉强够上了一所普通高中的分数线,不是以前所有人以为他会去的重点高中,是一所走路十五分钟就能到的、连校门都有些破败的普通高中。
张纪宸那年已经正式接管家族企业,打电话回来问他的成绩。
张泊弈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张纪宸说:“嗯。”就一个字。没有批评,没有安慰,没有说教。
张泊弈不知道张纪宸在想什么,也许在想这个弟弟是不是废了,也许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回来。但张纪宸什么都没说,只是挂了电话。
那年夏天,张纪宸没有回来。他整个暑假都待在公司里。别墅里只有张泊弈一个人,还有佣人阿姨。
每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开着电视,但声音是关着的。电视里的画面一闪一闪的,五颜六色的光照在墙上,像一场无声的烟火。
他看着那些画面,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有时候他会想起张纪宸走的那天说的话——“好好活着”。
他在活着。但是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好好”活着。
高一那年,张泊弈十五岁。
他开始习惯一个人的生活。不是享受孤独,是不怕了。
孤独这种东西,一开始是一把刀,割得人生疼。时间久了,刀就钝了,变成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沉甸甸的,但不再流血了。
他在班上的存在感很低,像一张贴在公告栏角落里的通知,所有人都知道它在,但没有人会专门去看。
他上课睡觉,下课也睡觉,放学了就走,回家就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凌晨,然后在半梦半醒之间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
他的成绩在年级中下游徘徊。不是学不会,是不想学。
每次翻开课本,那些字就像蝌蚪一样在眼前游来游去,怎么也游不进脑子里。
不是他的脑子出了问题,是他的心不在那里。他的心不在任何一个地方。
有时候,他会莫名其妙地想起小时候的事情。不是刻意去想,是那些记忆自己冒出来的。像水底的泡泡,咕嘟咕嘟地往上涌,拦都拦不住。
他想起江雨婷送他上学的第一个星期。那时候他才上小学一年级,站在校门口,拽着江雨婷的手不肯松开。
江雨婷蹲下来,帮他理了理衣领,笑着说:“去吧,放学妈妈来接你。”他想起江雨婷的笑,眼睛弯弯的,眼角的细纹在晨光里很好看。
他想起张晓峰教他骑自行车。他在小区里骑了两圈,回头一看,张晓峰松开了扶着后座的手,站在十米外看着他,笑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张晓峰那样笑过,不是那种社交场合恰到好处的笑,是一种发自内心甚至有些傻气的笑。
他想起一家四口吃饭的场景。江雨婷在夹菜,张晓峰在盛汤,张纪宸在低头扒饭。
张纪宸那时候已经上大学了,比现在年轻,脸上的线条还没那么硬。他坐在中间,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就开始说话,说得唾沫横飞,江雨婷一边嫌弃一边帮他擦嘴。
那些记忆太美好了。美好到他想把它们全部打包塞进一个箱子里,锁上,扔进大海的最深处。
但不管他怎么扔,它们总会漂回来,漂到他的眼前,漂到他的梦里,漂到他每一个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瞬间。
高一那年暑假,范晴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站在门口。她直接进了别墅,上楼,敲了张泊弈的房门。张泊弈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范晴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那双和江雨婷有三分相似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心疼的、柔软的、又有些小心翼翼的光。
“泊弈,”她说,“来阿姨家住吧。”
张泊弈张了张嘴,想拒绝。
“梓珂也这么说。”范晴没给他拒绝的机会,“他说想跟你一起上下学,跟你一起写作业,跟你一起打游戏。他天天念叨你。”
张泊弈沉默了。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阿姨不放心。”范晴的声音有些哑,“雨婷如果还在,她也不会放心。你来阿姨家,阿姨照顾你。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你想一个人待着就一个人待着,你想吃什么阿姨给你做。”
张泊弈低着头,没说话。他的鼻头有点酸,但他忍住了。
“走吧。”范晴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暖,和江雨婷的手不一样,但那种暖意穿过皮肤,穿过肌肉,穿过骨头,一直渗进他的心里。
他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搬进范晴家那天,时梓珂站在门口等着。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脚上踩着拖鞋,手里举着一个自制的纸牌子,上面写着“热烈欢迎张泊弈同志莅临寒舍”。张泊弈走到门口的时候,时梓珂把牌子往旁边一扔,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来了就别走了。”时梓珂的声音闷在他的肩膀上,“住一辈子都行。”
张泊弈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软了一下。
怎么感觉我写的不刀,但是有点像流水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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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