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地公园的栈道很长，沿着河岸蜿蜒向前，两边是枯黄的芦苇和结了薄冰的水面。阳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两家人沿着栈道慢慢走。大人在前面聊大人的天，三个孩子在后面走。
不对，是两个孩子。
张纪宸走在最前面，距离他们大概十步远，戴着耳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时梓珂和张泊弈并排走。
“我跟你说，”时梓珂又开始嘴碎了，“我们班新来了一个转学生，女神级别的，长得特别好看。不是那种普通的好看，是那种你看了会愣一下的好看。”
“哦。”张泊弈说。
“你就‘哦’？”
“不然呢？”
“你应该问我是男的女的。”
“哦，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
“哦。”
时梓珂无语地看着他。“你这个人是真的无趣。”
“那你别跟我说。”
“不行，我就跟你说。”时梓珂理直气壮，“咱俩是发小，我不跟你说跟谁说？跟我妈说？我妈听完第二天就去学校门口蹲着看了。”
张泊弈忍不住笑了一下。
时梓珂看见了，也跟着笑起来。“你看你，还是会笑的嘛。”
张泊弈收起笑容，加快脚步往前走。
时梓珂追上去。“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两家人吃完了晚饭，准备各自回家。
范晴站在车旁边，拉着江雨婷的手又说了好一会儿话。
“下次来我家住几天。”范晴说。
“行，等寒假吧。”江雨婷笑着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了。”
两个女人又聊了几分钟，才终于道别。
时梓珂站在车旁边，朝张泊弈喊：“下周我要去找你！”
“随便。”张泊弈说。
“什么叫随便？你得好好款待我。”
“知道了。”
“啧，怎么感觉你不情愿似的。”
“谁跟你一样？”
“你再不去上车，你妈就要走了。”张泊弈朝范晴的方向努了努嘴。
范晴确实已经上车了，正从车窗里朝这边看。
时梓珂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那个转学生的事，下次见面我再跟你细说。”
“谁要听。”
“你会听的。”时梓珂笑嘻嘻地跑了。
张泊弈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
然后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时候，他往窗外看了一眼。时梓珂正从自家车的后座朝他挥手，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压得变了形。
张泊弈也挥了挥手。
车子开上高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刚过，太阳就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像一道还没干透的血痕。
张泊弈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天一点一点变暗。
车窗玻璃上倒映出江雨婷的侧脸。她正在和张晓峰低声说话，说的是公司里的事情。江雨婷名下有几家公司，涉及房地产、投资和文化传媒，但她从不亲自下场管理，她只做决策。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一排排从车身上滑过去，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爸。”张泊弈说。
“嗯？”
“还有多久到家？”
“一个小时左右。”张晓峰看了一眼仪表盘，“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张纪宸在旁边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闭目养神
江雨婷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忙碌了一整天，即使是她也难免有些疲惫。
“前面那个服务区停一下。”她说，“我想去趟洗手间。”
“好。”张晓峰说。
车子开了大概十分钟，到了一个叫“双河服务区”的地方。服务区不大，只有一个加油站、一个小超市和一间公共厕所。
张晓峰把车停好。
江雨婷解开安全带，动作依然优雅。她拿起座位旁边的手提包，下了车。
张纪宸也睁开了眼睛。
“我也去。”他说。
张泊弈本来不想去的，但刚才在车上喝了一瓶水，现在也有点感觉了。
“我也去。”他说。
三个人下了车，朝厕所走去。
张晓峰没下车。他把座椅调低了一点，靠在上面，拿出手机刷新闻。
张泊弈回头看了一眼。
车子停在服务区的停车位上，双闪灯一下一下地闪。张晓峰的脸在手机屏幕的光亮中忽明忽暗。
一切都很正常。
迈巴赫的车身在路灯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和江雨婷平时出入的那些五星级酒店的洗手间完全不同。地板上全是水渍和脚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洗手台上还有没冲干净的烟灰。
张泊弈出来洗手的时候差点滑了一跤，伸手扶住了洗手台。
张纪宸已经洗完了，站在门口等他。
“快点。”张纪宸说。
“知道了知道了。”
张泊弈把手上的水甩了甩，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擦干，跟着张纪宸往外走。
两个人走到服务区门口的时候，张纪宸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
张泊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停车场。
他们的车还停在那里，双闪灯还在闪，但张晓峰不在车里了。
他站在车旁边，他的面前还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好像在说什么。
张泊弈皱了皱眉。他爸认识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他问。
张纪宸没回答。
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然后，事情突然发生了。
张泊弈甚至没有看清是怎么发生的。
只听见一声巨大的轰鸣，像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爆炸，是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
一辆黑色的车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的，速度极快，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它没有刹车灯，没有转向灯，就那么直直地冲了过来。
它直接撞上了张晓峰的那辆黑色迈巴赫。
不是擦碰，是正面撞击。
那辆迈巴赫被撞得横移了好几米，车身侧面整个凹了进去。车门像纸一样皱成一团，。车窗玻璃碎了，碎屑在空中飞舞，在路灯的光线下反射出无数细小的光点，像一场逆向的暴风雪。
张晓峰站在车旁边。
那辆黑色的车在撞上迈巴赫之后，车身失控地甩了一下，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整个尾部横扫过来——
张晓峰被夹在两辆车之间。
没有声音。
或者说，张泊弈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他的耳朵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堵住了。
他看见血从张晓峰的身体里流出来，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蔓延开来。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永恒。
什么密室。
什么都不重要了。
“爸——！！！”
张泊弈疯狂的跑了过去。
张泊弈的腿在发软，跑了三步就摔了一跤，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可他没有感觉，只是爬起来，继续跑。
张纪宸比他先到。
张纪宸已经蹲在张晓峰身边了。他的手在发抖，伸出去，又缩回来。他不知道该碰哪里。
张晓峰的身体被夹在两辆车之间，姿势很奇怪。他的脸朝着张泊弈的方向，嘴巴还在动，但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血从他的嘴角流出来。
张泊弈跪下来，膝盖直接跪在了血泊里。
他的手按在张晓峰的胸口上，全是血。
“爸。你看着我。”
张晓峰的眼睛在看他。那个光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然后——
停止了。
张泊弈的手还按在父亲的胸口上，但那胸腔里已经没有动静了。
他抬起头，余光里瞥见车里似乎还有人。
张泊弈定睛一看，那是他妈。
张泊弈想爬过去。
但他动不了。
他的腿不听使唤了。
他的全身都不听使唤了。
“妈。”他张嘴，声音很小，小到他自己都听不见。
“妈。”
他喊第二声的时候，声音大了一点。
“妈！！”
第三声，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但江雨婷没有回应。
她不可能回应了。
她的眼睛还睁着，但那个光已经灭了。
和几分钟前张晓峰眼睛里的光一样。
灭了。
彻底地灭了。
张纪宸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他站在张晓峰和张泊弈旁边，看着江雨婷的方向。
张纪宸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他的手不再发抖了。
不抖了，但他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从骨头开始冻，一直冻到皮肤。
张泊弈终于动了。
他松开按在张晓峰胸口上的手，那上面全是血，已经开始发黏了。他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想站起来，但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
他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江雨婷走过去。
走了三步，又摔了。
这次不是摔在水泥地上。是摔在血泊里。
他不知道是谁的血。
也许是张晓峰的。
也许是江雨婷的。
也许是他自己的。
他终于爬到了江雨婷身边。用力掰开车门，握着她的手，她的手还是温热的。
张泊弈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那只手很小。江雨婷的手一直很小，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淡粉色的甲油。今天早上，这只手还帮他整理过衣领。
现在这只手不会动了。
“妈。”张泊弈说。
“妈，你醒醒。”
没有回应。
“你醒醒啊。”
没有回应。
“你不是说要带我去范阿姨家的吗？”
没有回应。
“你不是说寒假还要去的吗？”
没有回应。
张泊弈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是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把江雨婷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那只手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凉。
他说不出话来了，不是不想说，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只能跪在那里，把母亲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那只已经不再温热的手上。
警笛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响。
红蓝色的光在夜空中闪烁。
救护车。
警车。
也许还有别的什么车。
但张泊弈知道，无论什么车来，都已经太晚了。
张晓峰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江雨婷的眼睛还睁着，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张纪宸还站在原地，他没有走过来。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两个方向——看着父亲，看着母亲。
他的嘴唇在动。
张泊弈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也许是在喊爸。
也许是在喊妈。
也许只是在念一些没有意义的声音。
人群围过来了。
有人报了警。
有人叫了救护车。
有人在拍照。
有人在哭。
有人在喊“这两个孩子怎么办”。
张泊弈听见了。
但他没有反应。
他就那么跪在血泊里，握着母亲的手，身边躺着父亲的尸体。
夜风吹过来。
很冷。
张泊弈突然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
江雨婷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盘得很精致，整个人在晨光里像一幅画。
她说：“下次来我家住几天。”
她说：“行，等寒假吧。”
她说：“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笑着朝范晴挥手。
她笑着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笑着坐进了车里。
那是今天早上的事情。
几个小时前的事情。
张泊弈闭上眼。
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
他想起了那个梦。
想起了永恒说的那句话。
“祝你好运。”
这就是好运吗？
这就是你要给我的好运吗？
张泊弈睁开眼，抬头看向夜空。
没有星星。
没有月亮。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和那双眼睛里的黑一模一样。
他低下头，把母亲的手贴在脸上，再也没有抬头。
红蓝色的光在他身上反复切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满是血泊的水泥地面上。
风吹过来，很冷。
他觉得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能让他暖回来的东西了。
车祸这一段写的不太细腻 我进修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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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车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