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9日。
一年中祝晚状态最差的一天。
她不应该在状态这么差的时候,出来开一个八字不合的会,遇到八字不合的宋知遥——是的,她后来算过。
日柱天克地冲,夫妻宫互刑,给算命师父看沉默了,说是前世债主今生讨命,最好不要共处一室。
怪不得。
让她大难临头,重新做人。
————
瑞金医院地下停车库。
小林从副驾回头,裹着毯子哆哆嗦嗦:“祝总,到了。”
祝晚睁开眼,宾利车窗降下一条缝。
车门关闭像枪击,车轮碾压地面刺耳,人声回响像高频喇叭尖叫。
她眉头拧成一团,迅速升起玻璃。
今天下午刚做完回灌,奈何院方临时改期,她只能立刻出门。
祝晚心如死灰靠回座椅,“找个安静地方,给我休息二十分钟。”
小林快速答道:“28楼西侧拐角有间偏僻休息室,我提前通知清过了,电梯口有人接您。”
她迅速推开车门,“那我先上去对接。”
车门一关,小林如释重负,一边小跑一边打了三十秒的冷战。
册那车上实在太冷了!
祝晚在电梯口等了一分钟。人来人往,轮椅、鞋底、运送担架、输液瓶......
脑内警报轰鸣,祝晚只得把身体重心不断从一只脚换到另外一只。
她感觉自己像站在甲板上的鱼。
忍耐告竭,她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跑下一层,顺着走廊往前走,尽头有门虚掩。
祝晚推开径直走了进去,一路直到最深阴影,终于吸进一口完整空气。
摸出口袋佛珠,盯着它,拇指一颗颗推过指节。
————
才数到第十一颗,门被推开了。
女孩推着白色箱子进来,一声不吭。
医生站在外间,语气里是被迫加班的怨气。
女孩全程忍着,低着头,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眉眼,只有嘴角职业性假笑。
非常没用的受气包。
后来,祝晚看她一边把她当危险分子提防,一边眼睛亮得昭然若揭。
多亏了EVA,被吸引的生理表征她熟到可以默背:
瞳孔,吞咽,耳廓的血流。
她看着她,像一只把脸埋进雪里降温的鸟。
竟然看出了一点兴致。
女孩稍微比她矮一点,一米七二上下,穿着一件制服夹克,腰线很高。袖口拎起,露出手腕一块不打眼的黑盘表。
祝晚瞟了一眼,是古董表,旧钱。
不开玩笑,如果这是对家手腕上的东西,她会立刻把谈判预设的心理价位往上抬。
她抱着胳膊,开始仔细打量。
女孩看起来脾气很好,嘴角不吝啬笑意,但其实长得一点也不随便。
高眉骨,高鼻梁,眼尾窄窄的,很干净,但冷脸的时候应该很不好惹。
那么现在这副好说话的样子倒像是在装乖。
嗯,让人想把她惹生气一次,看看她到底能做出点什么。
到了后来她为了一叶人肺慌张失措的时候,祝晚忽然非常想帮她。
这个冲动没有经过任何论证,粗暴地察进她这一天的修行。
她从消防栓边拎起小锤,走过去,听见自己说:
“抱我。”
女孩反应很快,动作敏捷,核心应该也很强。
祝晚被举起来的时候,一点没晃。
祝晚从她身上下来动作太急,外套后颈扯开。
束起的头发发尾扫过后颈,擦过颈骨下端一枚细小的黑色文身。
她转身拎起转运箱,冲了出去,留下一句:“我来处理你别管!”
还“我来处理”。
年纪不大,口气不小。
祝晚一个人呆站在警报里,看红灯一圈一圈扫过碎玻璃,拨通小林:“我砸了一扇门。”
她走到门边看清门牌:“三号楼,负一层器官暂存间,你快速来处理一下。”
小林:“您有没有受伤?”
祝晚:“我没事。是为了帮一位工作人员紧急转运器官,责任我们来承担,损失照价赔偿。”
挂了电话,她往行政楼走。
手机亮了,是祝闻笙发来一条消息,
“航空救援来人是宋其衡女儿,关注一下。”
航空救援?
祝晚脚步微顿。
刚才那个女孩夹克肩条上的反光字。
好像是什么......航空医疗救援中心。
还有英文:SHANGHAI AIR MEDICAL RESCUE。
她那几道荧光真的很亮。
嗯......肩背线条也很漂亮。
并且从她的核心稳定性推断,她应该有非常优雅的腹横肌和腹内斜肌。
祝晚抿了抿嘴,把不合适的想法发配。
EVA是祝氏新推的情绪脑机。
作为辅助救援和医疗的情绪介入产品,正试图进入三甲高危临床等场景。
既然是情绪脑机,正式上市前当然要通过医疗伦理评审。
今日便是一次例行模拟评审。
她爸祝闻笙说的宋其衡——是项目的评审主席。
宋其衡女儿原来是航空医,今天要作为审查方之一到场。
落座后祝晚还没来得及翻看参会人员简历,会议室的门被突然撞开,她吓了一跳。
宋知遥表情裂了一秒。
祝晚也是。
—————
祝晚:“如果没有什么问题,今天的审查会到此结束。会议纪要后续会发送到各位参会人的邮箱。”
“我有一个问题。”
祝晚:“请说。”
开口的是一位心理学专家:“情绪脑机治疗,目前瑞金医院有具体的实例。情绪脑机用于辅助决策,最大的争议是精准性。情绪是模糊意向,EVA 凭什么把一段模糊的情绪,翻译成一个可以采信的判断?”
祝晚:“这是我们的技术壁垒,也是商业保密内容。”
她重读了“保密”二字。
宋知遥举手,“我有一个问题。”动作很规矩,甚至有点乖。
祝晚看向她。
她语气谨慎:“在高危临床、应急救援等场景.....可EVA前识别风险,给出介入建议,必要时辅助决策。”
她抬起头:“如果一个人心率升高,皮电飙升,动作有攻击性,她意图破坏医院设备,触发全楼层警报……”
祝晚的表情明显一点点变阴。
这个女孩的乖巧绝对是装出来的,要不然怎么能一边低眉顺眼提意见,一边正大光明揭她老底。
还心率升高.....
宋知遥一脸无辜:“这种状态,在EVA眼里需要干预么?”
祝晚冷道:“刚才不是EVA的应用场景。”
赵副院长终于开口:“小宋,这个问题后续可以通过使用者主观意愿确认和分级授权。”
宋知遥立刻闭嘴,还点头,“明白。”
祝晚突然觉得很不舒服。
“明白”是她的的口头禅,每次碰到点权威压制就下意识扔出来。
她忽然开口:“赵副院长,让她说完。”
赵副院长停住,宋知遥脸色微讶,她看了祝晚一眼,“比如刚才我身上戴着EVA,它会不会建议我等值班医生回来?
祝晚诚实回答:“取决于具体场景分析,但EVA的决定大部分情况是低风险倾向和稳定取向的。”
宋知遥听完沉吟一会儿,“嗯。我不是反对提前提醒辅助决策。我只是觉得不应该太相信稳定状态和低风险。”
祝晚抬眸:“有什么不好?”
宋知遥:“如果刚才一切都求稳,那叶肺现在还在负一层。”
她又突然急切道:“祝总,我相信您不是一个相信原地等待的人。”
说完她可能觉得有点越界,耳朵开始发红。
目光不躲不闪,笼着真正困惑。
未经污染的勇敢,让祝晚胃里泛起恶心。
她唇角牵起,笑得讥诮:“宋医生,你今天看到的只是一次顺利交接。你没有见过真正来不及的时候。”
多么傲慢。多么轻浮。多么让人讨厌。
“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祝晚站起身,“感谢各位。”
——————
祝晚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到最里面一个隔间,把门锁上,两只手撑着隔板低下头。
外面有人进来,水声隔了几秒才安静下来。
祝晚松了一口气,扶住自己脑袋。
“您还好吗?”
祝晚浑身一僵。
"祝总,我是航空医疗中心的宋知遥,刚才在会上的。"
宋知遥声音平稳,"我现在需要确认你的状态。"
祝晚两只手按在隔板上,愣了一下。
宋知遥后来被迫回答,自己为何要在见到祝晚的第一天就差点翻进厕所隔间呢?
哦,因为她确实看到有一系列很明确的身体症状。
失焦眼神、无法控制的手指震颤、站立时的空间定向困难。
祝晚:“其他人都没发现。“
宋知遥:“我是医生.....”
祝晚:“?”
宋知遥:“好吧我一直在看你。”
宋知遥敲敲隔板,“你的手在不在你的视线范围内?"
祝晚咬唇。
今天下午回灌强度太大,本来应该在会议前处理好,没成想碰上意外事件。
还做了一件荒唐事,并且这件事追着她阴魂不散,副作用回潮了。
这是祝晚制造EVA的代价,她已经很熟悉这个过程。
只要等待这些乘客从她身上下车,异体的呼吸频率,皮电飙升曲线,濒死心率陡降会一点点开她的身体。
但她需要安静环境。
“咚咚咚——”
女孩的敲击不算暴力,但很坚决,"你现在能不能——"
祝晚:"不。”
勉强挤出一个字,脑中轰鸣三秒,目眦欲裂。
祝晚不说话了
宋知遥大胆宣布:"我要进来了。"
每一个字,她的每一次敲击,都钉子般竖直楔进祝晚的神经。
隔板上沿传来摩擦声,她抬头,一只手扒住了隔板。
祝晚拧开锁,拽住那只悬在半空的手腕往里一拽,反手扣门。
把人按在隔板上,一只手捂住嘴。
宋知遥迅速把两只手举到空中,示意自己没有威胁。
祝晚把手掌从她嘴唇边撤下来,在唇边作了个“嘘。”
宋知遥“唔”了一声,手臂垂下在身体两侧,听话站好。
很安静很听话。
祝晚脸色慢慢平复,嘴唇逐渐恢复血色。
宋知遥盯着她看,确认瞳孔等大,对声音反应正常,站立重心正常,这才轻声试探,“你还好吗。”
祝晚缓缓点头。
宋知遥松一口气,随之一件大事才从大脑边缘翻上来。
心跳飞快,大脑嗡嗡。
两人距离不过一掌,呼吸随着对方热气进出,膝盖隔着衣料贴在胫骨。
肾上腺素在喧嚣,血液还没刹住车。
警报在胸腔回响,红灯在眼前打转。
手掌还留存残缺证据。是她轻到犯规的身体,西装裤口袋的走线,不知道什么时候蹭过指缝的一两根发丝......
祝总刚刚用来钳制自己的一只手腕,好细好白,如果两只手腕并在一起,应该会很漂亮。
好想看它们飘在空中。
宋知遥困惑不解。
二十七年的规章被一把小锤敲碎,那么她必须获得一点新道理。
宋知遥很擅长学习,她可以把这种新道理捧在手里吞下去。
就好像一把打开机舱门,下面是茫茫黑海,机长在耳麦里告诉她,现在可以索降了!
祝晚后背抵在隔板,眼中看得明白。
**明火执仗浮在女孩脸上。
高眉骨下压着滚烫视线,过重的呼吸,抖动的睫毛。
年轻,明朗莽撞。
祝晚心底确实跟着晃了一下。
等她反应过来宋知遥更近了。
她突然道:“我好多了。多谢。”
声音把对方的错乱呼吸堵回去。
祝晚看人落空的样子,心底犹豫也散了,浮上怅惘。
没等对方收拾好表情,她问道:
“你脖子后面的那个文身,是什么意思?”
请为我们小宋医生播放一首《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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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修行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