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与勇气的关系,是一个非常古老也非常庸俗的话题。
人类自古以来不断把这两样东西强行联系、卓文君夜奔,虞姬拔剑,尾生抱柱......
勇敢给爱情赋魅,爱情这种任性之举突然有了可歌可泣的道德光辉。
庸俗在于呢,大多数时候,所谓勇气不过是肾上腺素分泌过量,配合一点失控的表达欲。
不过祝晚一向对此保持有限尊重。
毕竟人类文明相当一部分美好遗产,都建立在此类失控的勇气之上。
比如宋知遥漂亮后颈上的一枚文身。
“是我没有勇气。”
——她只说到这里。
祝晚刚要问什么意思,隔间外响起脚步声。
旁边门被拉开,门锁搭上一声响。
宋知遥对她点点头,快速开了门钻出去。
嘴型说了一句:等一下再出来。
溜之大吉。
悬而未决是人类精神卫生的大敌,尤其对祝晚这种厌恶精神刺激的人来说。
回家的路上脑壳又开始发涩。
宋知遥说是自己没有勇气。
没有勇气做什么?
告白么?还是反抗家庭,在毕业典礼上追出去?暗恋多年未敢开口?
嗯,祝晚对这种行为没有意见,年轻人可以有青春伤痛。否则人生未免过于顺遂,不利于性格层次建设。
但是一个人为失败爱情留纪念,至少说明她年轻时品味不稳、情绪管理水平有限并且叙事欲旺盛。
祝晚突然有点失望。
她开口:“小林,你有文身吗?”
小林回过头:“......没有,祝总。”说着进入工作状态,“您要预约文身服务吗?”
祝晚摇摇头:“你觉得,文在后颈代表什么?”
小林:“可能是那个位置比较好遮?”
祝晚:“嗯。”
小林抱着热水袋想了想,“不过,中医里后背那条线好像叫什么督脉,督摄一身阳气。代表是对自己的督责。或者说,命令。”
祝晚沉默一会儿,“你很杂学。”
小林谦虚:“没有没有,我养生。”
————
从瑞金医院回到家大约11点。
祝晚一个人住在滨江。
她搬进来的时候几乎未花心思添置任何私人装饰。倒不是满意原本的装修风格,只是这里一切家具装修,如要置换,都要走“报修”流程。
流程审批是祝氏物业。
所有房门都是隐形门,门板与墙面齐平,找不到钥匙孔也找不到锁舌。
换句话说,她家没有锁。
卧室没有,浴室也没有。
祝晚走进恒温藏室。
里面窗帘紧闭,天花两道轨道灯,光线照亮一整面黑色书墙。
书墙下层是佛教造像、法器、唐卡卷轴的档案盒,中层堆满美术馆年鉴、拍卖图录和佛教美术作品集。
最上面一排玻璃柜放着几尊小型鎏金铜佛。
祝晚赤脚踩上地毯,从书墙中间抽出一本画册,在脚边矮榻上坐下来。一条腿盘上去,另一条垂着,画册摊在膝上。
封面烫金字写着:第七届京都国际佛教美术新锐奖·作品集。
她慢慢翻页,指节修长,骨相分明,无名指上一枚素戒。指腹捻着纸页边缘,最后停在一页竖构图绢本重彩上。
画中飞天斜斜俯冲而下,眉目清秀,两条天衣甩出,双手空着,不持法器。
左下角一行小字:来者不善。落款:林晚。
她手指悬停在飞天双目,随后"啪"地一下把画册阖上,连带半个身子向后仰倒进矮榻。
长发散开,一半压在臂弯,一半垂到榻外。一缕一缕滑过冷硬的花梨木边。
她闭着眼,不想起身。
————
宋知遥把卫士停进离家八百米外的地下停车场,熄了火,挡风玻璃照出一张被掏空的脸。
手刚握上门把,祝晚那句话又浮上来——
你脖子后面那个文身,是什么意思。
在瑞金的洗手间,祝晚话音刚落,宋知遥脑子里那点旖旎情怀,当场彻底蒸发。
记忆就这么倒流回去,流向她最不愿意回去的那一年。
她等那阵眩晕过去,长出一口气,拎起包下车。
然后和一群举着手机Citywalk过来的游客一起,游魂野鬼般走回衡山路。
————
宋家是一栋解放前留下的独栋小楼,两层半带院子。
红瓦坡顶,米白色外墙,铁门雕花,好看是很好看,但是其中痛苦是谁住谁知道。
宋知遥之前带同事回来吃饭,提前和他们说:
房子漏水、隔音差、梅雨季返潮、最痛苦的是不好停车。
小周和梁队早早做好了进入徐汇老小区的心理准备,直到站在衡山路小楼的雕花铁门前。
两人都沉默了。
“你家住这儿?”
梁队那个时候还不熟,管叫她宋医生,“宋医生,你——”
小周立刻陈词,“别说梅雨反潮了,墙皮掉我碗里,我都不一定舍得吐。”
这可是衡山路诶。上海最夯最贵最历史最风情的几个地方,在这里拥有一栋房子,几乎是把“我家不是有点钱,是很早很早以前就有钱”写在脸上。
关于停车,宋知遥的的卫士理论上能进铁门,只是每次开进去之前,她都要先把两边镜子收起来,再让车头贴着门柱慢慢蹭进去。
第一次把车开进去的时候,在院子里打了六把方向。
周栖皮笑肉不笑看着她,宋知遥果断放弃。
从此每次回家,都把车停到八百米之外的商务地下停车场。
————
宋知遥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周栖头也没抬:"回来了?快去洗手。"
"过来坐,汤要凉了。"
宋知遥把包放下,走过去。
餐桌上摆了四道菜。清炒塔菜冬笋,蟹粉豆腐,油焖茭白,还有一盅白果老鸭汤。
周栖对节令食物有近乎严厉的尊重。
什么时候吃笋,什么时候吃蟹,什么时候喝什么汤。
宋知遥还没坐下,面前的碗里已经提前盛了两颗白果,她最不爱吃。
宋其衡:“今天去评审了?”
宋知遥:“嗯。”
宋其衡:“EVA那边谁来的。”
宋知遥手腕微顿,“项目负责人。”
宋其衡:“祝闻笙的女儿?”
宋知遥:“嗯。”
宋其衡:“看下来怎么样。”
宋知遥并不太想展开这个话题,“我觉得项目不成熟。”
宋其衡:“哪里不成熟。”
宋其衡总是这样,聊天学不会用聊天的语气,只知道顺着结论往下推。
宋知遥有时也很烦她爸这种做派。她累了一天,脑子都快空了。
宋知遥没理他,筷子夹了根冬笋慢慢嚼。
周栖往宋其衡那边递了个眼神,宋其衡哼了一声,倒也不说话了。
饭桌安静了一会儿。
周栖这才不紧不慢道:"吴伯伯家的兆恒,你还有印象吧?"
吴家的儿子在部委,大她一岁。
"上个月刚在香格里拉办了婚礼。新娘子是外交学院的,我看了照片,长得那是交关好。家里是驻外系统的。吴伯伯开心得很,跟你爸打了半小时电话。"
宋知遥没接话,低头喝汤。
"兆恒就和你差不多大呢。"
宋知遥不吃了,"妈。"
"嗯?"
宋知遥有气无力,“我早说过了,我不——"
"我知道。"周栖很快接上,像是早就在等着。
"我知道。没关系的。"
"但是你还是要结婚的呀。"
石头砸在陨石凹坑里。
凹坑越来越深,宋知遥爬不出去。
"这是两回事。"周栖口气平淡,"你喜欢什么样的人,是你的私事。妈妈不干涉。但你不能不结婚。你不结婚,你以后怎么办?你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
宋知遥:"结婚不是我的私事?"
她看了宋知遥一眼,”你现在年轻无所谓。等你到了五十岁,六十岁,身边连个能签手术同意书的人都没有。”
周栖:“不要每次我一说结婚,就那么大抵触情绪。”
周栖一边说一边把鱼肉放到宋知遥碗里。
宋知遥没一点胃口。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是两回事。
我知道你喜欢女的,但你还是要结婚,否则就是在闹情绪。
周栖的逻辑她一点也不能理解。
宋知遥表情便秘,周栖仿佛也失去了所有食欲,筷子一放,胳膊在桌沿摆好。
“宋知遥,我问你一个问题。”
周栖:“你今年多大了?”
宋知遥:“二十七。”
周栖:“是二十九。”
宋知遥:“我说的周……”
周栖打断:“你的同期现在发展得怎么样了,你自己清楚的。”
她继续:“有人在哈佛做博后,有人进了世卫。”
宋知遥开始咬手指。
周栖:“你呢?我同意你去做航空医,我同意你选一条最苦的路。全市就那么几个编制,一年到头在天上飞。”她看了一眼宋其衡,“你爸爸要劝你,我说让你去。”
“我同意你去,不是因为我觉得你的选择是对的,是我觉得你有权利选错。”
宋知遥眼泪有点憋不住了,她吸了一口气,委屈混着眼泪往外冒。
周栖觉得她人生就是错的,选择是错的,但她允许她错。她拿奖也好,得第一也好,都不能洗脱她宋知遥整个人生就是错误的罪名。
“你哭什么?我说你什么了吗?”
“我替你扛了所有压力,让你去尝试。”
“你看看你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一个人住外面,没有伴侣,没有计划,没有人生目标……”
周栖的语气柔和了一点,“我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妈妈,我尊重你的决定。你说你喜欢女生,我说什么了吗?你说你要去做航空医,我举手支持,但是现在你说你不要结婚……”
“好了,遥遥的事回头再说吧。”宋其衡突然开口。
宋知遥把眼泪收回去,低下头把筷子摆好:“我吃完了。”
但是她不能离开饭桌。宋家的规矩是长辈没吃完,她是不能先走的。宋知遥只能坐在那里,直到三人都吃完,阿姨过来收碗。
———
上楼梯的时候,周栖在下面喊住她:“后天晚上有没有时间?”
宋知遥脚步一顿。
“赵阿姨昨天和我聊天,”周栖语气悠闲,“她有个侄子,之前一直在日内瓦,今年要回来。”
“我想着你们差不多大,有机会认识一下不是坏事。”
“妈,我加班。”宋知遥随口回答。
“你跟我说了十几次加班,我都信了,”周栖声音飘过来,“我找沈主任要了你们排班表……”
周栖表情严肃,“为什么要骗妈妈?”
“后天晚上准时到,地址发你。”
回房间之后,宋知遥把房门一关,啪的一下倒在椅子上。
她深吸了几口气,周栖的消息已经到了。
宋知遥感到黔驴技穷。
她一向和周栖说工作忙,现在她甚至找到了她单位。
随便吧,宋知遥无法想下去,暂时避开这个念头。
手机掏出来解锁,屏幕亮起,手机上探出来明早6点的出勤安排。
宋知遥把手机扔到一边,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的脸。
祝晚今天问她文身是什么意思。
被子里很黑,不让任何东西看清她的脸。
她当时说,是自己没有勇气,其实已经是非常大的坦诚。
文身刻在后颈,她自己看不见,但每次低头,每次弯腰,都能感觉到它在那里,像一枚钉子,如一道戒律。
她不敢往下想,连完整地回忆都做不到,只在边缘上轻轻碰了一下,整个人就蜷缩起来,最终不安地睡过去。
———
第二天。
宋知遥到中心比交班时间早二十分钟。
那个气胸的病人她始终有点不放心,想确认对方进了ICU之后引流量怎么样。
值班室门口的公告栏上贴着排班、应急预案演练通知、上个月的Code Blue复盘数据乱七八糟各类内容。
她本是冲着复盘数据去的,目光却在最上一张红头文件上停住了。
《关于配合祝氏EVA情感决策模型·院前急救场景数据采集工作的通知》
宋知遥凑近了点。
下面是人员名单。
采集对象——刘凯鑫,住院医师,规培第三年。
宋知遥掏出手机,对着公告栏"咔嚓"拍了一张。
她拐到处置室,刘凯鑫正在那儿补昨晚的病程记录,面前摊着一沓转运记录单,电脑屏幕上还开着一个没填完的危重患者交接表。
繁琐的永无止境的行政琐事。
刘凯鑫抬头,看了看伸到眼前来的照片,愁眉苦脸:“配合EVA做航空医疗救援数据采集呗。”
他看了一眼宋知遥,“宋姐,我本来明天没班的。女朋友把导师课都翘了,我俩准备去露营。”
说到这里,他冲沈主任办公室方向抬抬下巴,一切尽在不言中,“你说这是什么人生?”
宋知遥“哦”了一声。
她把手机收回来,“你的安排冲突,有没有程跟沈主任报备。”
刘凯鑫:“我报了。他说年轻人不要天天只想着谈恋爱。”
宋知遥点点头,“那你是蛮惨的。”
刘凯鑫刚要说话,调度台有人过来:“氧气接口那个备用转换头你放哪儿了?”
刘凯鑫赶紧站起来,“来了来了!”
走出几步,宋知遥突然“哎”了一声。
刘凯鑫转过头,“怎么了?”
宋知遥抱着胳膊,“明天EVA的活,我帮你跑了。”
刘凯鑫:“啊?”
宋知遥拍了拍他的胳膊,“约会去吧。”
刘凯鑫:“宋姐,你是我亲姐。”
宋知遥:“少来。我去找沈主任说,你不要到处讲。”
刘凯鑫欢天喜地走了。
宋知遥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转身敲开沈主任办公室的门。
大家觉得祝晚今年几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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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来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