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下诸人不复刚刚听见藏兵山林时的冷静,纷纷与左右交头接耳起来,就连监军卫瓘也频频望向钟会,似有话说。
点到为止,钟会又略略安抚诸人,稍加商议,定了个五百民夫、三百步兵、二百骑兵的数量,叫他们经驿道往族中去信,引兵来援,便叫散了。
此一役,上一世未折卡未添兵,也能顺利攻克。此世又依着之前疏漏,着意补充布置许多。这些援兵,来不来,来多少,与他钟会得胜与否实无大干系,只看眼前这卡能不能折去,保他性命。
进得后帐,屏退左右,钟会复又端详起这张中征服卡牌。
还是那样银光熠熠,还是那样旌旗烈烈,似乎并不因他的决策有什么改变。摸上去,似乎是纯度极高的白银,这可有点难住钟会了。
虽然君子习六艺,可并没有炼体一说,钟会本就智谋见长武艺平平,平素用力更是只在笔头腕间,按照南阳野老的话握住中征服卡牌两端,钟会倒有些不敢使力了。
“咔!啪!”
怎料,只虚虚两相角力,手中卡牌便似酥饼一般,脆断开来,全然不像银质,除了不掉渣,观感上跟块酥饼也差不多了。
这究竟什么材质,好生神奇。
钟会正待仔细观察一番,手中两截卡牌竟化作白光,两颗星子一样飞进了他放在枕边的牌盒里。一时帐内光芒大胜,这牌盒发出的光竟比十二支烛火的灯台更胜,引着人凑近。
古怪。
钟会伸手进去摸牌,本想用上打叶子牌的技巧摸上一摸,选个好操作的卡牌出来。可上手试去,竟然毫无花纹材质差异,全都光洁如玉。
竟是连这点捷径也不能走吗?似是被人,不,被个牌盒子撞破了他隐秘投机的心思,钟会有些恼羞成怒,随便抓了一张出来。
紫竹制成的牌面上,形如乌鸦的鸟雀立在不知什么东西堆起的小山上,正迎着一方残阳振翅。
下等杀戮卡,想来是刀剑饮血、人头落地之类,以钟会如今身份地位来说并不难。过些日子正对蜀军,随便找个由头稍加利用,也就过去了。
心中有了大略想法,钟会便不放在心上,将卡牌收入袖袋内,和衣躺下。哪知未及入睡,卫兵来报,监军卫瓘急事求见。
卫瓘此人,较之钟会,更得晋公司马昭信任。只因其自为官伊始便是司马昭麾下,一手提拔到如今地位,而非钟会一般,先做了其短寿兄长司马师的秘书郎,天然的差了一层亲近和信任。此次伐蜀以卫瓘为监军,自然是都督监察全军之意,钟会不得不立时起身,着意逢迎此人。
“将军,深夜造访,实乃要事想商,万望见谅。”卫瓘进来便开始告罪,倒是让钟会没法纠他的不是。
想到今天升帐议事时卫瓘欲言又止的模样,钟会又有些摸不准,此来是卫瓘自己想法,还是晋公司马昭早有锦囊妙计,让卫瓘择机行动。
“伯玉无需介怀,你我同为晋公分忧,但有急事,直接来报,”没办法,虽然钟会位列三公又领着镇西将军的职衔,此时却不得不稍低姿态,免得日后叫人给穿了小鞋,“可是晋公有急令?咱们坐下谈。”
哪知卫瓘并不应承他的意,直愣愣站在当中,纳头便拜:“昔日出征之时,晋公已是当堂驳了沿江东进的方略。今日将军汉水另作布置,可是晋公又给了将军密令,叫早做准备伐吴?”
果然,不是晋公命令,传不动卫瓘啊。
晋公确实没有明令,可如今将在外,君令尚有不授,更何况晋公?
“伯玉此言差矣。晋公所驳乃是先吴后蜀的策略,而非伐蜀后顺势东进。况且如今我持晋公牌,所出号令与晋公号令无异,此事晋公曾当着百官面陈陛下,众人皆无异议。”
见他还是不大认同,钟会又拿出刚刚抽的牌:“安排伏兵的事才折了一张晋公牌,如今又来一张,名为杀戮。还要卫监军帮我参详参详,”卫瓘看见钟会手上展示牌面的动作,显然是抖了下腿,可惜其人还算镇定,没让钟会如愿看到他仓皇下跪的样子,“此事正合该监军督治。近日行军,可有什么人行止不轨,还未行军令惩处的,望监军留其性命,借我折卡一用。”
卫瓘仍想再辩,可钟会一来并未真的违抗司马昭军令,二来有晋公牌为倚仗,只能悻悻作罢。
可惜,近日急行军,全军都疲于奔命。此间又是崇山峻岭穷乡僻壤,根本没有可以犯禁的地方。卫瓘只拱拱手应承下来协助参详的事,没立时在折卡的事情上帮上忙,被钟会婉言打发走了。
还有六日,不急。
九月十一,雨。
一场急雨,后军及辎重难以前行,又兼邮驿失联,消息不通,大军便停下休整,等待天气转好再行进。
士兵们难得的有了喘息之机,维持着队形,三三两两的凑对聚集,有人放哨有人休息,倒是还有秩序。
中军帐里,钟会却焦躁难耐,手头拖了五天的晋公牌这时像把火一样,烧得他快要不能思考。
马上卡牌到期,他却还没想到解法。
急行军路上,阵前行军法本就容易生变,更何况属下兵卒多半是各路宿将人马,并非他钟会可以任意处置的本部亲兵,哪怕是下等杀戮牌,也不像他之前预想的那样容易拆解。这可如何是好!
心下烦闷,无可奈何,整整衣冠,钟会往帐外走去。原是奔着吹毛求疵,找些兵士错处,借题发挥折卡,可转来转去,竟然秋毫无犯,谁承想竟然有一天为了军纪太好犯了难,天要亡我啊!
“将军,属下有事禀报。”来人深深拜下,盔甲遮蔽,看不清是谁,听口音依稀是雍凉一代出身的将领。这些人出身边地,果然是没什么眼色,主帅正是神色不佳,竟然还凑上前来。钟会没了往日的好声气,也没叫起,只让他报来。
好在来人没有废话,只递上薄薄一卷帛书来,其上铅封还在,正是监军卫瓘往来信件所用。
如今大雨倾盆,泥水夺路,大军停滞不前,有什么可要送出的?“属下按将军此前征兵令,传信家兄整肃安定兵马,伏兵汉水,不想来人回报,发现有人飞马传书。亮明身份问其去处,却缄口不言。担心将军此前布置外泄,属下便叫扣押了传信兵,得此帛书,请将军示下。”
安定?想是安定胡氏的胡烈?“这信是来人传给监军的,你没先去问问他?”若是卫瓘越过他直接传信洛阳,那无论是信件还是这卫瓘个人,便都是留不得了,“想是卫监军此前与晋公有往来也未可知啊。”
胡烈听得钟会如此一问,顿时有些急躁,径自凑上前,压低了声音道:“将军,属下斗胆,前些日子,您让我们纠集各家兵马来援,想是晋公并未允准。此刻我等均已按将军之令调来了人马,不知那卫瓘如何上禀晋公,全靠将军周全了,还望将军早做打算!”
听得这话,钟会不由得上下打量胡烈几眼。这人出于远地边军,原以为他们不懂洛阳这边的弯弯绕,不想这胡烈倒有几分见识,直接猜中了钟会和司马昭之间的龃龉不说,还力劝钟会料理了卫瓘,也算是颇识时务了。
帛书里写了什么,此时钟会也不再计较。一则,既然卫瓘绕开他传信,必然是与他有关,更兼恶言。二则,如今折卡时间迫在眉睫,死道友不死贫道,死一个本就与钟会有隙的卫瓘,活钟会自己,何乐而不为?三嘛,胡烈居护军之职,他既来出首,想必各将已商定了站队,此时不快刀斩乱麻,解决了卫瓘,后日重提起钟会以中征服卡引兵埋伏汉水的事情来,又是一桩公案。
“有劳胡将军具言相告,”钟会正了正小冠,朝着胡烈伏手一拜,“还请召集诸位将军来中军帐里,另着人,稍晚些再请卫监军来。”二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少倾,诸人皆至,苦等卫瓘不来。钟会心中有些疑影,深怕走漏了风声。可如今诸将具在,信件帛书也没透露给更多人知,想来不应有失才对。
“众将听令,活捉反贼钟会!”一时帐外呼号声骤起,四面八方合围中军大帐而来。
“竖子安敢欺我!”钟会不由得大惊失色,拔剑而起,劈向身侧胡烈。信件是他献上的,众人是他召集的,如今外间口称钟会反贼,只能是这贼子和卫瓘先有阴私,再来构陷他。
那胡烈却仿若当真无辜,也不防备,只一味跪地求饶。身旁诸人也怔愣原地,或伸手虚拦钟会,或以剑鞘格挡胡烈身侧,都是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倒显得钟会胡烈二人宿有积怨似的。
钟会见此情景,之前的惊怒已减了三分,心思电转间,后帐中那还未解封的帛书重上心头。
早该打开看看,到底写了些什么。
只可惜,事不由人。哗变兵众已冲进帐中,领头的果然是监军卫瓘。甲胄俱全,剑锋油光,显然是早早做足了准备。
原本在胡烈和钟会之间相持着的诸将见此情形,哪还有不明白的,纷纷丢下手中兵刃,以求与他二人划清界限,再无人顾及钟会要不要杀胡烈。
被卫瓘手下上前压住,钟会自然不服,正要开口争辩一二,却叫卫瓘抢了先。“钟将军,钟司徒,陛下有旨,晋公着我给您带来了,还请恭肃静听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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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伏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