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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空气诡异地凝滞了,阮筝芷这才回过神。

有温度,能触碰,是活人。

男人放开她,微眯起眼睛,眼尾挑起一个审视的弧度,冷声问:“你是谁?”

“我还想问你是谁呢。”阮筝芷蹙眉,“怎么进来的?”

“难不成真是鬼,穿墙进来的?”她忍不住嘀咕。

“阮阮,我换好啦。”洛奚黎呼唤道,“你在哪呢?

“我在厨房。”阮筝芷回应她,“奚黎,你家有个男人。”

“男人?”洛奚黎语气错愕,“难道是……阿予,你在家?”

“上午都忙完了,下午没别的事,回来看看你。”男人开口的声音没那么冷了,带上了一丝温情,“阿姨说你出门了,想一个人散心,我就回房间睡觉了,刚醒,倒杯水解渴。”

哦~原来是男朋友,都同居了啊,俊男靓女的确般配。

阮筝芷上下打量男人两眼,一脸了然。

洛奚黎摸到了厨房,扶着门框,神情略带歉意:“我以为他不在家,抱歉没和你说,他是我弟弟洛奚予,国画系博士研究生。”

阮筝芷面色一怔,目光在两人间巡睃,长相有七八分相似,足以说明他们是亲姐弟。

“我们是龙凤胎,是不是很像?”洛奚黎尾音夹着点俏皮,“阿予,这位是我新交的朋友阮筝芷,云生靥汉服店的老板。”

“像,非常像。”

阮筝芷蹲下,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答案就写在脸上,她非要想歪,更离谱的是把人误认成鬼,闹了个乌龙。

事已至此,她掏出卫生纸默默擦地面的水渍,假装自己不存在。

“姐,最好不要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往家里带。”洛奚予眸光淡淡扫过阮筝芷。

“没礼貌,她才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洛奚黎气鼓鼓地说,“我受伤还是她帮助了我。”

“你受伤了?!”洛奚予走上前,想查看她的伤势。

洛奚黎抬手止住他,“我无碍,阮阮替我包扎了,你现在应该跟她说声‘对不起’。”

“她才和你认识多久,就来家里了?谁知道是不是骗子的手段。”他意味不明地睨了阮筝芷一眼,“给予了你帮助,难免不会挟恩图报,别有所图。”

“你错了,是我提出了交友请求,主动邀请她来的。”洛奚黎没好气地反驳,“她也绝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你了解她吗?”洛奚予眸色冷隽,看不透情绪。

阮筝芷停下了动作,已然气笑,道歉就不用了,毕竟是她无礼在先,要道也是她先道。

她承认,前面有那么一瞬是想过图他的美色,但助人行善是传统美德,出于本能所做的一件好事,不应该被恶意揣测、主观臆断。

何况洛奚黎当时于她而言完全是陌生人,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从未想过求回报,更谈不上会挟恩图报。

阮筝芷站起来,把纸扔进垃圾桶,走到洛奚予面前,仰起脸直视他:“你说得对,我确有所图。”

洛奚予眉梢轻挑,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图奚黎汉服上的绣花有点小问题,绣纹破损了,我看着难受。”阮筝芷勾起唇,眼神明澈,“她愿意让我帮她修补,好心邀我上门做客,借我针线,我就图她给我展现手艺的机会。”

“我有本事立身,无需借任何人和恩情谋取好处,你谨慎没错,但无端乱揣测别人可不好哦。”她向前迈步,背起手笑眯眯地说,“你要非说我有更大的意图,也是有的,我对奚黎有眼缘,觉得人特漂亮,不图个朋友亏啦,她二十五了,交什么朋友还要经过弟弟同意?”

“你这么一夸,我都不好意思了。”洛奚黎手指卷着发丝。

洛奚予的唇微张,又合上了,嘲讽的话语噎在喉咙,就这样不上不下,他垂下眼眸,不由得端详起面前的少女。

额头缠着纱布,脸白净,长睫如蝶翅扑闪着,眼尾略弯上翘,显得无辜又狡黠,单薄的身形仿佛风一吹就倒了,气势却丝毫不弱。

空气突然安静,洛奚黎启唇,正要打圆场,阮筝芷走过去亲昵挽住她的胳膊,“奚黎,带我去你房间,我不和后辈计较。”

“后辈?”洛奚予微抬眼帘,凝睇她冷不丁道,“你看起来不比我大。”

阮筝芷顿住,心里咯噔了一下,倘若活到现在她肯定是老一辈的年纪了,但其实她与原主同岁,将近二十四,难道因为无脑逞了口舌之快要暴露了?

“所以不应该是你让着她吗?”洛奚黎指指点点,“但她反而让了你,你反思一下。”

“没事,我们走吧,不耽误时间。”阮筝芷带着洛奚黎先行离开厨房,好在没被深究,她也不想初次来就伤了姐弟和气。

推开洛奚黎房间的门,阮筝芷感觉又踏进了另一个时代。

装潢古色古香,竹编的针线盒摆在雕花木桌上,桌子中间立着一面菱花镜,穿着汉服的娃娃端坐在两侧。

“随便坐。”

阮筝芷坐在木桌前,洛奚黎把换下的汉服递给她,她接过后找到破损的绣纹,利索地拆去旧线,配线起针重绣。

针尖穿过稠面,丝线在指腹间滑动,她临终前的遗憾是不能绣花了,此刻再一次绣花,她的眼眶不由泛起热意。洛奚黎似是不想打扰到她,坐在床上听书,安静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阮筝芷将最后一针收尾,轻轻拉直裙摆,还给洛奚黎。

洛奚黎手指沿着绣纹的边缘一寸一寸地摸过绣面,评价道:“针脚齐整,紧密柔和,花瓣相比之前有弯曲回转的感觉,和花萼衔接处鼓起,就像花真长在上面了。”

“跟奶奶学的针法,我们那边的姑娘几乎都会,奶奶是村里绣得最好的。” 阮筝芷眼中流露出怀念。

她盖上针线盒,整理桌面,“齐整紧密是因为我用了齐针和晕针,用车拧针表现弯曲的形态,‘车’和‘拧’有旋、转之意,是巴蜀方言的叫法,我还用了掺针达到色彩渐变的效果,以扣针绣显出凸凹形状……”

“蜀绣吗?听闻针法多变而精致,怪不得触感如此细腻,太美妙了!”洛奚黎赞许地又摸一遍绣面,“原来你不是本地人啊,怎么大老远跑杭城来开汉服店?”

“我亲戚开的店,亲戚不做了,我自愿接手。”阮筝芷随意编个理由,不欲多说,目光投射到汉服娃娃上,“这些娃娃身上的汉服真好看。”

“我做的。”

洛奚黎摸索着拿起一个娃娃,语气带着浅浅的遗憾:“不过是儿时的童趣,我尝试给衣服绣纹饰,绣得不好,本想学绣花,奈何意外来得太突然……这个心愿也就搁置了,针线盒一直放在这,放了好几年。”

“啊……对不起,触及你的伤心事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阮筝芷懊悔地想给自己一巴掌。

“没关系,我的错,很久没和人谈心了,一不小心就说多了,没想到给你造成了心理负担。”洛奚黎连忙摆摆手,“我早已释怀啦,再说我现在不也过得挺好。”

阮筝芷心口堵了一下,这让她想起一个人,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洛奚黎对汉服以及刺绣的热爱,只是被意外困住了。

“其实我有一个姑姑和你一样,她是因病失明,为此消沉了好久,奶奶心疼她,知道她有学绣花的心愿,决定手把手教她。”

阮筝芷回忆起奶奶教她绣花时经常提起姑姑,“姑姑从触摸针脚走向学起,渐渐学会分辨布料、掌握穿针技巧,她反复练习,从简单的图样到复杂的花样,克服了无数困难,当时没人觉得她会成功,但到最后,她的绣工和奶奶一样出彩。”

“你姑姑好优秀,真想成为她那样的人,可我一开始就绣得不好,何况现在这样能行吗?”洛奚黎单手托腮沉思。

“当然能行!奶奶说绣花重在心,不一定要靠眼睛,完全可以凭触觉和感知能力,通过不断练习建立起针法、布纹和手指动作间的关系。”

阮筝芷轻握她的手,“要是有一天你想学了欢迎来云生靥找我,我先教你基础,熟练了可以尝试绣荷包或禁步这些小配饰,以后你穿汉服就能配上亲手绣的配饰了。”

“如果可行,我有机会圆梦了。”洛奚黎唇畔漾起笑意,“阮阮,你怎么这么好?帮我修补绣纹,还愿意教我绣花,那我可要重金请你了,不能让你白忙活。”

“好朋友间提钱就太见外了,你还邀我到你家做客,请我吃蛋糕喝柠檬水呢,我很开心,抵了。”

“一块蛋糕、一杯柠檬水抵你整个下午的人工?你这是做慈善呢?”

“我乐意。”

这时,阿姨敲了敲门:“小姐,准备吃饭了。”

阮筝芷往窗外望去:“原来已经这么晚了,我就先回去了,不打扰你吃晚饭啦。”

洛奚黎不由分说拉住她: “都饭点了,怎么能让你空着肚子回去?阿姨厨艺超棒,既然你不收我的钱,今晚必须留下来尝几口。”

盛情难却,阮筝芷推拒不过,被洛奚黎挽着再次来到餐厅。

餐厅灯亮着,温暖的色调铺洒在菜肴上,阮筝芷刚坐下,对面来了一个人拉开椅子。

洛奚予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沉默地展开餐巾对折,淡然瞥了她一眼,她浑身不自在地低下头看了看T恤,已经干了无伤大雅。

阿姨给洛奚黎报菜名,讲清菜品摆放的位置,方便她取用。

洛奚黎热情地给阮筝芷夹菜,察觉到她和洛奚予之间的微妙气氛,随口道:“阮阮,你知道吗,阿予小时候可乖了,经常抱着画本坐在窗台上画画。”

“小时候就是个小画家呀。”阮筝芷猜到她在找话题缓解气氛,顺着话道。

洛奚予筷子一顿,面露无奈:“姐,不要什么事都往外说。”

“怀念你小时候爱笑,多讨人喜欢呀。”洛奚黎边回忆边说,“谁知上了初中就叛逆了,逃课、打架没少干,爸妈又忙,平时很少回家,管不了他,受伤了把我吓得够呛,我也没少给他擦药包扎。”

阮筝芷扒着饭,无法将爱笑、讨人喜欢和打架这几个词和眼前这个高冷的洛奚予联系起来。

“但自从我出事,他像是突然间长大了……”

“别说这些了。”洛奚予轻声打断。

“总之不用我操心了。” 洛奚黎本想顺势聊聊他,见他不愿多谈,于是转移话题,侧头对身边的阮筝芷打趣道,“说起来,阮阮真厉害,能制住一个醉汉。”

阮筝芷意会地接茬:“不过一个卑劣小喽啰罢了,我小时候体弱,跟爷爷打太极拳强身健体……”

之后的晚餐在有说有笑中结束了,阮筝芷叠好餐巾放回桌面:“我该回去啦,多谢款待。”

“需要我叫车送阮小姐吗?”阿姨问。

“不用。”洛奚予忽然起身,“我开车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