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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夕阳余晖晕染了天边。

嘶……好疼啊……

阮筝芷头痛欲裂,脑海中源源不断地涌现出陌生的画面,勉强地半睁开眼,朦胧的视线中,一个女生正焦急地呼唤她。

“你终于醒了!”女生长舒一口气,“进门见你倒在地上,头在流血,刚开始探不到你的呼吸,把我吓坏了,我试着又探一次,还好,总算是有了。”

“得亏附近有药店,我请值班的姐姐过来帮你包扎了,救护车也应该快到了。”她关切地道,“好点了吗?”

阮筝芷无力地点头,慢慢拾取自己的记忆。

她是巴蜀乡里一名不幸病故的绣娘,既没上天堂也没下地狱,而是……用刚想到的新词来说,她穿越了,穿到四十年后的杭城同名同姓的汉服店铺主身上,而脑海中陌生的画面属于原主的记忆。

这种只存在于书里的离奇之事竟然被她遇到了!视线逐渐聚焦,她看清了眼前的女生。

“还记得我吗?”

阮筝芷再次点头,吐出微弱的两个音:“凌杳。”

原主的大学室友,曾向原主借过一笔钱给家人治病,毕业后断了联系,两年没见面了。

“真的很抱歉,毕业后我一直在为家里和工作的事连轴转,实在是抽不开身,等一切都解决了,我想联系你把钱还上,却怎么都联系不上。”凌杳双手合十,“我一直找人打听你的消息,最近才知道你在这里,我就过来了。”

“换号了……”阮筝芷欲言又止。

“行,不想说就不说了,我不多问,总归钱还上了,连本带利。”凌杳从包里翻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塞进她手里,神情复杂,“宝儿,别犯傻呀。”

阮筝芷还在消化原主的记忆,从中知晓汉服店长时间内生意惨淡,如今濒临倒闭,在做清仓处理。

“我们这么年轻,世界的许多美好都没见过呢,你千万不要想不开啊。”凌杳语重心长地说。

原主住在这套两层商住房上层,近期经常挨饿,下楼时突发低血糖晕倒,撞到头一命呜呼。

阮筝芷极其虚弱,实在没多余力气解释,微微动唇:“有糖吗?”

话落,救护车鸣笛声愈来愈近,下一刻直抵门前。

阮筝芷被紧急送进了医院,医生重新对伤口进行了清创和包扎,护士给她输注葡萄糖。

“你血糖太低了吧,我以为你轻生呢,幸亏我来得及时。”凌杳心有余悸道,“你需要住院观察,我先去打个电话。”

凌杳走出病房,看样子很急,不一会便回来了,语带歉意:“不好意思宝儿,我后面有事得走了。”说话间,将一张名片给她,“好好养伤,有需要随时找我。”

阮筝芷靠在床头朝她虚弱地点点头,等她离开后,若有所思地盯着名片上的“国风摄影师”。

放下凌杳的名片,阮筝芷照着原主的记忆捣鼓起手机,看新闻了解时事,可以说现在的人有部手机即可走天下,不得不感叹时代变迁。

住院第四个早晨,阮筝芷梳理好混乱的记忆,坦然接受了现实,她和这具身体在一番融合后能够行走自如了。

凌杳再次带早餐来看她,因为工作又匆匆走了。最后一次换药,医生告知她恢复得不错,费用已结清,可以出院了。

阮筝芷坐上公交车,想着等店度过危机,就把医药费连同信封里多出的钱一起还给凌杳,于是编辑一条信息发送:

「已出院,医生说没问题啦,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钱过段时间还你,祝你工作顺利。」

到站后,阮筝芷买了瓶冰水解暑,入目皆是高楼,和她原来生活的地方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走过一段路,远远看见汉服店前的人行道上铺有带着条纹的黄砖,脑里自动浮起“盲道”这个词,那天神志不清没有留心。

或许是天气炎热,无行人路过,招牌在烈日下泛着耀眼的光芒。

原主在想店名时恰好望见一朵宛如绽出笑靥的云,令她心情愉悦,因此以“云生靥”命名。

此时,上空飘来一朵类似的云,阮筝芷认为是个好兆头,打算录下这一刻。

点开自拍切换录像,屏幕映出的脸意外地与她前世有几分相像,当与云同框时,她对着屏幕微笑道:“愿美好簇拥,云生笑靥。”

正要结束录制,一位身着汉服的姑娘走入镜头。

那姑娘手持盲杖,沿着盲道前行,有人拎着酒瓶从转角处摇摇晃晃地冲来,狠狠撞了她。

她闷哼一声,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

醉汉骂骂咧咧猛灌一口酒,蹲下来伸手晃了晃:“瞎啊你——”他意识到什么似的盯她看,发出嘿嘿的油腻笑,“小美人真瞎呢,不怕,哥来疼你。”

即将摸上对方肩膀的那一刻,阮筝芷一把扣住这只手,醉汉被拽了个趔趄,回头瞪她:“你他——”

阮筝芷另一只手迅速将大半瓶冰水尽数泼过去,醉汉被水泼了满脸呛咳起来,冰得他一个激灵地想要挣脱,挣了几下没挣开。

她曾是个药罐子,不甘心囿于病弱身躯,自小就嚷嚷着要跟爷爷练太极拳。

眼见醉汉要用酒瓶砸,阮筝芷一脚踹掉,举起还在录像的手机:“你刚才的行为我全录下了,侵占盲道,没有和失明人士保持安全距离,甚至故意冲撞,以及——”她语气冷了几分,“意图非礼,每一条都要担责。”

“道歉并赔偿把人弄伤的医药费。”阮筝芷向前逼近一步,“否则,我现在就报警。”

“我……我道……道歉……”醉汉酒意已经散了大半,手忙脚乱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纸币,“够、够不够?”

阮筝芷瞟了一眼,接过来,没有松手,冷冷道:“不是对我。”

醉汉登时低头对地上摸索到盲杖的姑娘连声道歉,阮筝芷按着他捡起酒瓶后才松手,醉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远,拐了个弯就没影了。

阮筝芷没管他,蹲下身扶起倒地的姑娘,将钱叠好放进她手心,温声道:“没事了,还能走吗?我叫阮筝芷,要不先进店里坐坐,就在旁边。”

近距离打量这位姑娘,她茫然望向半空,眉眼清丽,乌发轻挽,穿着浅蓝对襟襦裙,外披纱质披帛,是个妥妥的美人。

“多谢相助,我叫洛奚黎,那就叨扰了。”

洛奚黎颔首,开口就很有古人的风范,仿佛工笔绢画中走出的世家贵女。

阮筝芷内心感慨,扶着她进屋,安置在一把竹椅上。洛奚黎坐好,主动掀开裙摆,膝盖处擦伤,伤口渗出了血。

创伤药和医用纱布还摊在桌上,阮筝芷用棉签蘸药水涂抹伤口,注意到别处还有疤痕,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虽然看不到,但我觉得你刚才的样子很酷,像个女侠。”洛奚黎弯唇莞尔。

“你也很厉害,都没喊过一声疼。”阮筝芷笑着回应,“我在录像,一见你出镜,还以为又穿越——我是说以为自己穿越到古代了。”

“我是个汉服爱好者,本来约好摄影师拍写真,看来拍不成了。”洛奚黎轻抚身侧衣架上的衣服,“这上面挂的都是汉服?结合周围气味,是汉服店吗?”

面料质感尚可,只不过花纹都是机绣,她不太喜欢这种手感。

“对,我是现任店主。”阮筝芷处理完伤口,裙摆垂下来,她的视线落到膝盖附近磨破的绣花上。

花是绣得精细,但花瓣末端几针偏生走得生硬了些,不知是不是绣者当时分了心。

“这处针线走向毁了整朵花的灵气,可惜了。”她手指拂过花纹,下意识地说出口。

洛奚黎顿了顿,有些诧异:“你还懂绣花?”

“嗯,我很喜欢绣花,如果你愿意,我能帮你修补破损的绣纹,还能重新改,若是换个走线,花瓣更轻盈,整体会灵动许多哦。”阮筝芷语调不自觉地上扬。

“当然愿意,开心还来不及,我们有同样的爱好呢。”洛奚黎面露喜色,“我没什么朋友,难得出门却碰上晦气的事,幸好有你,我觉得我们很投缘,如果你愿意,我想和你交朋友。”

“我当然也愿意。”阮筝芷笑得眉眼弯弯,“你哪天有时间随时可以拿衣服来找我,我等会就去采购材料。”

“今天可以吗?不需要采购,我家有刺绣工具,同材质绣线都有,要不要来我家做客?”洛奚黎诚挚发问。

“那可太好了!”阮筝芷欣然答应,“我们打车吧,毕竟你受伤了,走路不方便。”

一刻钟过去,阮筝芷搀着洛奚黎下了出租车,走进一个高端小区,突然觉得不真实。

穿越第五天跟认识不到半天的新朋友回家,家还是奢阔大平层,这进展有点太超前了。

不言而喻,洛奚黎是个家境优渥的大小姐。

经过玄关进入客厅,保姆阿姨笑盈盈地相迎,瞥见洛奚黎一瘸一拐的模样,脸色一变,自责道:“小姐受伤了?都怪我,应该坚持陪你一起去。”

“小伤而已,阮阮帮忙上药了,不怪阿姨,是我自己想一个人散心,到点就去和摄影师见面。”洛奚黎温和安抚,“目前没到约定时间,麻烦你跟摄影师说拍摄取消,我会赔偿违约费用。”

“交到新朋友了啊,真好,餐桌上准备有点心,你们先吃。”阿姨露出欣慰的笑,“我这就打电话,然后去买菜,回来做小姐爱喝的冬瓜排骨汤。”

片刻后,阮筝芷在餐桌前正襟危坐,凝视着一看就不便宜的点心。

“厨房的冰箱里还有柠檬水哦,可以倒来喝。”洛奚黎指了个大致方向。

“正好想喝,也帮你倒一杯!”阮筝芷兀的站起。

“好呀,麻烦你了。”洛奚黎眼角含笑,两手交叉撑着下颌。

厨房内,阮筝芷倒好两杯柠檬水,结果走得太急不慎弄洒在地面,想要用纸擦掉,发现抽纸盒空了。

正无措怎么处理,洛奚黎的声音传来:“我去换身衣服,可能会久些,好了我唤你进房间,家里就我们俩啦,不必拘谨,吃块蛋糕等我,可好吃啦。”

这么明显吗?

毕竟她只看不敢吃,无声端坐着。

阮筝芷回到餐厅,深吸口气坐下,放松了姿态,舀起一大勺蛋糕,然而小巧的勺子盛不下,蛋糕掉了下来,奶油蹭在深色的T恤上,尤为醒目。

好像用力过猛了……

她无奈拿起盘子上的餐巾擦拭,随后走进一间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弯下身用水搓掉奶油渍,瞅见旁侧的卫生纸。

阮筝芷当即抽出几张纸要去厨房擦水渍,走到一半,忽然听见轻微的动静,似乎来自厨房,她脚步一顿。

阿姨出门了,也没听见洛奚黎唤她,莫非是小偷?

阮筝芷随即否定这个念头,安保这么严,相信小偷进得来不如相信见鬼了……

等等——难道真是撞鬼了?!

后背窜起一股寒意,阮筝芷贴着墙壁蹑手蹑脚,悄悄往厨房探头,只见冰箱前立着一道挺拔修长的背影。

她瞬时直冒冷汗,握紧了拳头。

不知道功夫能不能驱鬼。

脑子一热,阮筝芷快步冲上去,全然忘了地面残留的水渍,倏地一踩,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

她努力稳住下盘,面前的身形微侧,一声短促的惊呼后,撞进一个带有温度的胸膛。

视野里是一张男人的脸,狭长的眼睛透着清冽的疏离感,鼻梁挺秀,唇色像浸了水的桃花瓣。

阮筝芷愣住,害怕的情绪烟消云散,只剩一个念头:21世纪的鬼这么精致吗?

他右手捞住她的腰,冲击力让他踉跄了一下,左手握着杯柠檬水,随突如其来的动作泼出大半,洒在了两人身上。

对方白色的上衣洇湿一大片,布料贴在腰身,半透不透地勾勒出紧实绷起的线条。

阮筝芷不经意间咽了口唾沫。

还是个艳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