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了三秒。
孟妍手里捏着刚包好的饺子,指尖还沾着面粉,整个人僵在原地,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脑海里疯狂回放着下午年奕那句“别特么再给我乱买东西”和那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
再看看眼前穿着围裙、笑得一脸慈祥的邵秋景——完了,这下连打工都要变成“仇人眼皮子底下讨生活”的社死现场了……
年奕的目光从她沾满面粉的手指移到她脸上,又扫过她身上那件明显大了两号的蓝色围裙,最后落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的嘴唇上。
孟妍知道他在打量自己,但此刻她除了垂眸装死别无他法。
他开口拧着眉:“临时工?”勤快不喊累?”
邵秋景没听出儿子语气里的微妙,还乐呵呵地点头:“是啊,孟妍干活可利索了,你们认识吗?她也在二中上学。”
“不认识。”孟妍抢在年奕前面回答,声音压得极低,眼神死死盯着年奕,带着几分哀求的意味——别拆台,千万别拆台。
要是让他妈妈知道我还没成年,摸不准会解雇我。
“没关系,以后你们一起在店里干活,自然会熟悉。”邵秋景说。
年奕垂眸看她,目光在孟妍紧绷的脸上停了两秒:“装什么装?”
孟妍:“……”
完了。
邵秋景疑惑看着两人,意识到气氛的奇异。顿了会后开口:“小奕,你说啥呢?”
孟妍双手小幅度合十,恳求眸色直勾勾投射给年奕。结果他直接无视,看向邵秋景,云淡风轻地揭穿孟妍的谎言:“她是我同学。”
“……”
邵秋景:“?”
孟妍抿了抿唇,脑子转得比螺旋桨还快,须臾后故作镇定向她解释:“我昨天刚转来二中,还不太熟悉班里的同学,所以对他印象不深。”
然而心中早已慌了神,她生怕邵秋景突然提到年龄。
年奕挑眉,兀自从冰柜拿了瓶玫瑰汽水,拉开铁环灌了两口。
邵秋景恍然,眉梢染上笑意,“原来是这样,没关系,你们以后慢慢认识,在学校有什么困难就找小奕,同学间就是要互相帮助。”
孟妍僵硬的脊背松弛了些,机械式点了点头,一心想终止这个话题,这会儿刚好有客人进来,她仿佛看到了救星,起身问:“要吃点什么?”
客人拉开椅子坐下,说:“韭菜馅饺子,再来根肉肠。”
“好。”孟妍小跑进后厨,麻溜地下了盒饺子。
邵秋景:“瞧人家多勤快。”
年奕没回话,仰头把剩下的饮料喝完,漂亮的喉结上下滚动,衬得他脖子愈发修长白皙,像一段精心雕琢的冷玉。
静等饺子浮出水面之际,孟妍做了个深呼吸,方才觉察到后背浸出的细密汗珠。
年奕真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不对,他绝对是故意的,故意让我下不来台!
思绪被一只掀帘的手打断,年奕慢悠悠晃到孟妍旁边,倚着通向二楼的楼梯口站定,漫不经心观看她拿着漏勺搅水。
孟妍有些局促,不知他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
“学霸的记忆这么差么?”他悠悠开口,讽刺意味溢于言表,“连同桌都不认识。”
“……”孟妍捏漏勺的力气重了些,瞥见他手腕上缠的纱布,开始装傻,转移话题:“你用那袋药了?”
他轻哂:“我花钱买的,不能用?”
“没,饺子好了。”孟妍强行中断这没营养的对话,捞出饺子后急忙端给客人。
年奕在她掀帘而出的一刻说了句:“两分钟后来二楼。”
语气命令意味十足,这种清冷声线似乎天生压人一等,逼人臣服,又好似他这个人本就是个不怒自威的典型……
孟妍踩着铁阶梯走上去,一个没注意,头撞到了凸出来的一块墙,轻“啊”了一声,年奕没什么表情看着她,脱口而出:“蠢。”
“……”谁家店铺楼梯这样设计!
二楼空间很大,地上零零散散摆放着几个大纸箱,分别装有衣服、包装盒、包装盖,还有一张堆放着很多衣服的大床。
孟妍收回视线,问:“需要我做什么?”
年奕眼底倏地冷下来,与平时的冷淡不同,这是欲将人彻底洞穿的眼神,孟妍心中不自觉发怵。
变脸比翻书还快,在邵阿姨面前还好好的,现在像要吃人。
“你,”他把孟妍逼至角落,咬着牙问:“是不是年博隅找的那小三的女儿?”
呼吸声近在咫尺,孟妍清楚感受到他窜上天灵盖的怒火,来势汹涌,毫无征兆……以及一股淡淡的香味。
她身体哆嗦了一下,愣了好久才结结巴巴开口:“小三……的女儿?年博隅?”
“你他妈还敢装?”他的指骨仿佛要冲破皮肤,青白一片。
“你……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年博隅,也不是某个小三的女儿。”孟妍忍着惧意,声音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年奕显然不相信,垂眸冷冷看着她颤动的睫毛和一脸无辜又惊慌的神色,嗓音有些哑:“你到底干什么的?又他妈想学年博隅那畜生,抢占房产?嫌祸害得不够是吧。”
他最后两句话让孟妍先前的害怕、困惑统统转化为无语和气愤。
她站直了身子,语气强带了几分硬气:“我不认识他们,也没有受人指使来这儿做偷鸡摸狗的事,只是想凭自己双手打工赚钱。”
说完,她默了片刻,补充道:“这回听懂了吗?”
又是一阵死寂,静得能听见“砰砰”的心跳声。
她的眼神带有着不像演戏的纯粹。
年奕散发的戾气削减了大半,后退两步,给她腾出了些落脚点。
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样子,孟妍以为他已经意识到冤枉了好人,无论如何也会因为理亏而向她道个歉。
可他并没有,轻飘飘扔了句“没听懂”便转身下楼。
“……”
孟妍心知肚明,他根本不是听不懂,分明是蛮不讲理。
下了楼,邵秋景问他俩在楼上说啥呢,年奕淡淡道:“告诉她打包盒和打包盖在哪拿。”
“……”孟妍真心佩服他张口就来的本事。
“还挺上心。”邵秋景笑了笑,“以后在学校也要帮衬人家,女孩子很容易受欺负的。”
孟妍暗自反驳。
帮衬?最可能欺负我的就是他。
“嗯。”他淡淡应下。
七点半,店里只剩零星几桌客人,邵秋景提前回去了。
孟妍低着头继续包饺子,动作比刚才僵硬了不少。年奕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两指夹着烟,就那么静静看着她。
他的目光不像混混那样令人不适,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像深冬夜里无声落下的雪,冷,但不刺人。
“咳咳咳——”孟妍偏开头咳嗽,眉头微微皱起。
年奕轻“啧”一声,“闻不了烟?”
孟妍又咳了两声,脸呛得通红。
他随手把抽了两口的烟扔在地上,踩灭。
孟妍呼吸渐渐恢复顺畅,她对烟雾敏感,哪怕只有一丁点也会让她喘不过来气。
“有点。”她说。
年奕轻嗤一声,没说话,只是继续瞅着她。
“你能不能别看我?”孟妍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手指一抖,饺子皮捏歪了。
“看我妈新招的员工,犯法?”他反问,语气淡淡的,但没有了方才的戾气。
孟妍被噎住,只能把歪掉的饺子偷偷藏到掌心,重新拿一张皮。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毕竟人家是老板的儿子,坐在自家店里天经地义。
*
下班后,孟妍手里拎着份打包的饺子回家,远离了槐安路,路灯数量少了很多,每隔几十米才有一个。
她加快了步伐,最后五百米没有一个路灯,幸好手电筒在手,不至于让初来乍到的她迷失方向。
孟妍骗柯珺说自己在学校参加晚自习,八点半才能到家,一般这个时间点柯珺会煮上一碗甜粥,留给她当夜宵吃。
而当孟妍打开门,客厅一片漆黑,只有偷偷从窗沿溜进来的几缕月光。
她打开手机,柯珺在一小时前发来消息。
【妈妈:妍妍,饭店营业时间延长到十点了,以后我回家时间会晚些,餐桌上有钱,你饿的话就去小区门口买点夜宵吃。】
孟妍放下手机,去浴室冲了个温水澡,洗完后整个人香气飘飘,纤细白皙的小腿像是被上帝精心雕刻过,如若再长高几厘米,身材比例将趋近完美。
孟妍刚躺在床上,大脑就不受控制地循环播放年奕说的那几句话。
于她而言,不难猜出年博隅是那晚来要钱的醉酒男,至于小三,估计是他口中的“新老婆”。
她百无聊赖地把自己带入年奕的视角:
一对母女来店里吃饭,母亲突然离开,年博隅无缝衔接闯进来闹事;
女生并没有像正常人一样害怕得逃出店,反而跟没事人一样观戏;
年博隅毫无征兆将矛头对准她,“女朋友”、“瞎子”等词看似在羞辱,实则想让自己放松对她的警惕;
女生没有理睬他,表面是不想和疯子交流,实则企图伪装成不认识这个男人的样子;
然后这女的第二天竟成了自己的同桌……
一系列连续的巧合凑到一块确实很反常,那么年奕在店里的一通胡言乱语便有迹可循了。
他把我当成了醉酒男和小三派来的早有预谋的人……还是为了钱而来。
“……”
好荒谬的误会。
孟妍翻了个身,一股沐浴露淡香涌入鼻腔,她烦躁地打开了小电扇,想吹散这味道。
她很讨厌沐浴露、香水散发的香味,所以平时买沐浴露都选香味极淡的。
忽然,孟妍想到了些什么。
在店里年奕把她逼至角落时,那股淡香她并没有生理性排斥,反而让她莫名觉得舒服,想靠近……
孟妍知道那味道绝对不是香水散发的,反倒像是某种东西特有的。
她心里隐隐约约冒出个荒唐的猜测。
不会是他的体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