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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客房里的氛围,连带着日光都变得扭曲。

黑衣人指了指一旁的位置,示意贺望舒坐下。

贺望舒刚坐下,一方素色丝帕便被推了过来。

只扫了一眼,贺望舒便认出了,这丝帕不是烈火城里卖的样式。

贺望舒倒没有拒绝,接过来抖了抖丝帕,才开始包扎伤口。

黑衣人看着贺望舒的动作,放下茶盏,悠悠叹道,“贺大夫不必如此谨慎,咱们也算是故交,我不会在丝帕上下毒的。”

贺望舒边包扎伤口,边问道,“故交?我可没有阁下这样见不得光的故交。”

低沉的笑声在黑色斗篷下响起,“老夫实在是没想到,还能见到天平山的人,托这人的福,还喝到了天平山的茶。只可惜不是今年的新茶,又少了天平山上白云泉的泉水,滋味少了一半。”

贺望舒反倒有些怀疑这人是不是陀罗海的人了。

哪个陀罗海人会去品天平山的茶?

只是贺望舒也不在脸上表现出来,她的神情十分平静,平静到还有闲心想起黑衣人说的茶是哪来的。

确实是她带来的茶叶。

宋掌柜的心思着实不在客栈上,客栈里一根茶叶也没有,她也只好用自己的茶叶。

贺望舒不接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包扎伤口。

黑衣人也不需要贺望舒接话,自顾自地往下说,“你可能不知道,天平山的开山祖师其实也是陀罗海的第一任掌门,后来她偷走了陀罗海的顶级功法逃到天平山,在那里开山立派。”

顶级功法?

贺望舒眉头直皱,她怎么不知道有这东西?

陀罗海人就是一直对这什么顶级功法念念不忘?

黑衣人全程盯着贺望舒的神情,见她皱眉,心中微微泛起不妙的预感,又只能继续说下去,“就这样过了百年,天平山和陀罗海各有各的境遇。直到九年前,陀罗海人终于杀上了天平山,血洗了整个门派。”

贺望舒再次压住翻涌的气血,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语带嘲讽,“陀罗海人百年之仇终于得报,想必可以告祭列位掌门的在天之灵了吧。”

“谁说不是呢。”黑衣人原本平静无波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激动,像是回到了九年前的那一天,“我们就在天平山上,摆酒祭祀,供品嘛,自然就是天平山上众人的尸体了。”

贺望舒抚摸着脖子上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只剩下微微的刺痛,正是借着这点疼痛,才能让她不对黑衣人动手。

黑衣人见贺望舒出神,心中回忆起九年前那一天的后半段。

当时杀完天平山上众人之后,他又将天平山的房屋翻了个遍,可惜的是,并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那所谓的顶级功法,十分厉害,又十分霸道,历代陀罗海人练它的人不少,最后全都走火入魔,轻则功力尽废,重则爆体而亡。

他偶然得知天平山有人研究出了破解之法,上了天平山后有意要找一找。可是天平山的人被杀得太快,他又不愿让陀罗海人知晓,最后什么都找不到。

直到有一次在烈火城见到了贺望舒,心里燃起希望,有意试探,终于在今天找到机会。

只是看贺望舒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当时太急,天平山的掌门没能和她交待这些,还是当年刺激太大让她失去了部分记忆,总之,贺望舒之前的动手,并不是用的那功法。

天平山的弟子少,世代隐居,外人甚至不知天平山这个地方,即使是陀罗海,对天平山同样所知甚少。

黑衣人实在不敢太过刺激贺望舒。

“既然故事讲完了,我可以走了吧?”

贺望舒并不想在这多待,恨不得下一刻就到码头边。

黑衣人摇摇头,又叹了口气,“贺大夫不要着急,我的话还没说完。”

“哦?还有什么?”

“我知道贺大夫和陀罗海有血海深仇,只要贺大夫答应我的条件,我可以帮你进到陀罗海。”

贺望舒闻言一震,不由得重新打量起黑衣人来。

陀罗海内部打起来了?

这人到底是什么人?

知道她的身份却又不杀她,还要帮她,看来所求甚大。

“既然你知道我的身份,那你也应该知道我会做什么,又为什么帮我进到陀罗海?”

“因为我和陀罗海也有不共戴天之仇,他们卸磨杀驴亏欠了我,我当然要报复。”黑衣人咬牙切齿,愤愤难平。

“咱们有同样的目的,合作有何不可,更何况,贺大夫不想知道,从你们开山祖师手里传下来的那对玉圭去哪了吗?”

玉圭?

贺望舒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这几年她在烈火城,暗地里也没少打探玉圭的下落。

那对玉圭是师门里她这一脉的信物,她伤好后重新回到过天平山,几乎将山都翻了一遍,也没能找到,关于玉圭最后的记忆也模糊不清。

她报复完陀罗海,接下来的事情就是重建师门,总不能两手空空地回到天平山。

“你要什么?”

“我需要天平山传下来的所有药方。”

贺望舒一愣,怎么又是药方?

可是百年来天平山传下来的药方不知凡几,这人想要的到底是哪种药方?

贺望舒面上无奈,心里却并不在意几个药方。

如果那些药方真的能换来进入陀罗海的机会,想必那些留下药方的师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拿出来。

贺望舒点点头,人生真是难预料。

灭门仇人就坐在她面前,她非但不能杀了他,还得和他合作,师门的圣物和进陀罗海的路线全都系在眼前这人身上。

只是贺望舒又很快振作起来,黑衣人想要的药方肯定不是所有,只是和宋掌柜一样,不肯明说,既然如此,她就用同样的方法套出来。

“师门的药方都是列位师祖心血,如果全都给了你,我实在是良心不安。要不这样吧,你写几个药方名,我来抽取,抽到哪个我就写哪个,如何?”

黑衣人想了一会,叫来了宋掌柜。

不一会儿,几张倒扣的纸条就被放在贺望舒眼前。

贺望舒抽了一张出来,打开一看,这次的纸条是黑衣人所写,他也不是那个给她传纸条的人。

让她来这的到底会是谁呢?

纸条上写的,是要一张清心凝神,拔除戾气的药方。

贺望舒挑眉,黑衣人要这种药方干什么?

此刻她现在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黑衣人,并没有什么高深的功力。

脑中有什么划过,却来不及细想,思绪就被黑衣人的声音打断,“贺大夫,如何?”

“可以,作为回报,我要的那两样东西下落呢?”

黑衣人嗤笑,“贺大夫未免太贪心了,一张药方就想要两样东西,自然是不可能的。这样吧,我先告诉你玉圭的下落,剩下的,来日方长,你想走的路,就用我想要的药方来换。”

贺望舒不置可否,提笔写完了药方。

黑衣人信守承诺,用手沾了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三个字,等贺望舒看清,便立马拂去。

黑衣人接过药方看得十分仔细,又改了主意,“贺大夫,我觉得,既然是天平山的药方,还是你这位天平山后人来熬药吧。”

贺望舒毫不意外。

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手下。

倒是一旁的宋掌柜,听见黑衣人的话瞪大了眼睛,又悄无声息地后退一步,企图将自己藏在宋三身后。

贺望舒面无表情,一手操起放下的笔,笔杆直逼黑衣人咽喉,“是吗,我觉得,既然你是陀罗海的人,不如现在就死吧。”

边说着,笔头直朝黑衣人命门而且。

不等宋掌柜和宋三上前,几声清脆的裂帛声响起,一道黑影从斗篷后闪出,没等众人看清,斗篷化作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碎片,碎片在空中纷纷扬扬,遮住视线,等碎片落下,屋里只剩下贺望舒、宋三、宋掌柜三人,黑衣人已经消失不见。

黑衣人的声音从屋顶上传来,“贺大夫,玉圭就在那,祝你马到成功。”

贺望舒冷哼一声,扔下了笔。

再度送走贺望舒后,宋掌柜连连拍着胸口,见宋三还站在一旁,吩咐道,“你跟上去看看,可别让她再回来了。”

宋三领命去了,宋掌柜又上楼回到了客房。

客房里,黑衣人已经重新换上一袭和之前一样的黑色斗篷,悠哉悠哉地喝着茶。

“主子,还有什么吩咐?”

“刚刚那些纸条烧了没?”

“我已经亲自烧了。”

“你这里也该挑个良辰吉日,把客栈开起来了。”

“是,日子已经挑好了,就在下个月月初。”

“那个宋三,不会再回来了,你也得把咱们的人清一清。”

“是。”宋掌柜没有任何疑问,恭敬地退下。

房里再无他人,黑衣人才拉起衣袖,欣赏了一会干枯的、伤疤交错的小臂,才将茶水倒在上面,又等了一会,撕下一大片东西,露出手臂原来的模样。

光洁一片,毫无伤痕。

另一边。

贺望舒走出一段后,便在路边停下。

不多时,宋三便到了。

见贺望舒等着,宋三也不意外。

“那个黑衣人写的纸条,其他几张都和你抽到的那张一样。宋掌柜之前写的,除了止血膏以外,另外三张分别是麻沸散、祛湿膏和除蛇虫鼠蚁的膏药。”

贺望舒点点头,对这样的答案没什么奇怪,“多谢。”

宋三沉默了会,才开口问道,“你就这样把药方给了他们?”

“不用担心。止血膏的药方是我在杏林堂几条街外的药铺里买的,至于给黑衣人的药方,倒真是我师门流传下来的,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也可能记混了,反正喝不死。”

宋三再度沉默。

想了想,贺望舒又从包袱里抽出几张人皮面具递给了宋三,“你别回客栈了,回去和许城主复命后找个地方躲一段时间吧。”

宋三愣了愣,一时半会忘了去接。

贺望舒也不等他反应,直接将东西用布一裹,塞进了宋三怀里,挥鞭扬长而去。

直到贺望舒的身影消失,宋三才拐进另一条小道。

一声哨响后,一个人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那人的面容,和宋三一模一样。

“主子。”

宋三活动几下筋骨,恢复成原来高大的身形。

“缩骨大半天,真是难受。”宋三轻舒了一口气,又撕下脸上面具,“你别回客栈了,他们发现了。”

“是。我要留下来和还在客栈里的人联络吗?”

“不用,我对咱们的人已有交代,你和我走吧。咱们还有别的事要做。”

两人乔装改扮后翻身上马,和贺望舒是一个方向。

贺望舒紧赶慢赶,终于在开船前赶上了。

江风徐徐,暂时吹散一身疲惫。

金羽城的夜市已经落下帷幕。

贺望舒躺在杏林堂后院屋顶上,半梦半醒。

夜风轻拂,月光遍照,恍惚之间,贺望舒只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在天平山的某个春天的晚上。

这次来金羽城,一是为了购置药材,二是受烈火城的许城主所托,到城里最大的世家-金家送贺礼。

金家最近三喜临门,宾客云集,热闹得紧。

贺望舒此时此刻身心都无比放松,金羽城里没人认识她,又远离了烈火城那地方,可以将陀罗海的事情暂时抛诸脑后,再加上杏林谷的人明天也会到,她可以和好友踏青郊游,纵览春色。

夜色往更深处划去。

一阵密集的马蹄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马队最后在杏林堂外停下。

来人的喊声和敲门声一同响起,“贺大夫,烈火城来的贺大夫在吗?金府有请!”

贺望舒陡然睁眼,猛吸了一大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