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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佰拾伍

秦觅瞠目结舌地看着慕天知,一时间觉得这话匪夷所思。

“记忆怎会作假?我又没有失忆过,这事儿也不是听来的,是我真真切切记得的。”他不可置信地说。

慕天知摇摇头:“人的大脑没有那么可靠,有时候会不自知地受到一些暗示的影响,纂改记忆。”

“怎么可能?就算记错了事,我也不至于把这样的罪孽揽在自己身上。”秦觅急切道,“你都记得什么?在巷道里你没有病过吗?我记得你发烧烧得人都糊涂了!”

慕天知讥诮地笑了笑,叹息道:“操纵别人记忆的最好方法就是真假参半,我的确病过,也病得很厉害,如果没有你救我,我可能真的会死在那里。”

“我?”秦觅努力翻着脑海中的回忆,却只能一遍遍看见自己杀了那个七岁的男孩,“我、我是怎么救的?”

“你的确给我喝过血,但不是别人的,是你自己的。”

慕天知拉过他瘦削的左手,手指温柔地在手腕皮肤上轻轻摩挲:“你割的是自己的腕子,给我喝了一口,浓重的血腥味把我呛醒了。”

恍然间,他们回到了那个阴暗的巷道里。

慕烽悠悠醒转,舌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口腔火烧火燎,铁锈味儿直冲脑门,他努力睁开眼,看见面前面色苍白的少年欣喜地看着自己:“小烽哥哥,你醒了!真的有用!”

秦觅开心坏了,把流着血的手腕往他唇边递了递:“再喝一点!喝一点你就能好起来了!”

“阿鲤……”那手腕细得自己用拇指和食指就能圈过来,甚至还有富余,此刻沾着鲜血,嫣红与苍白对比实在鲜明,刺伤了慕烽的眼睛,他心脏疼得一直在抽搐,“你怎么、这么傻……”

“这有什么!如果我病了,你一样会照顾我!好不容易才醒过来,不要说话了!快喝一口!”秦觅忍着疼,努力挤着自己的手腕,看到鲜血汩汩涌出来,露出了发现金矿一样喜悦的表情。

慕烽挣扎着坐起来,摸了摸自己身上,从衣袍内衬里撕下一块尚算干净的布条:“不是喝血管用,我是被血腥气刺激醒的,你快点包好,免得伤势加重,这样我俩都会死在这里。”

听到没用,秦觅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被失落取代。

他垂着眼睛,不声不响地用布条把伤口缠了起来。

慕烽生怕他再自残,想出什么不要命的招数救自己,咬着牙撑住一线清明,扶着石壁站起来,目光落在了不远处趴着的一个小孩身上。

“那是怎么回事?”他问道。

秦觅也站起身,随时准备搀扶他:“他突然间跑出来的,想杀了我,我只是推了他一把,他就倒在地上不动了。”神情有一些心虚,“我没再管他。”

慕烽一点点挪过去,把那个孩子翻过来查看,他还记得对方,这男孩才七岁,在他们这一群人里算是年纪最小的,现在已经没了气。

“是我杀了他吗?”秦觅惴惴不安地问。

方才顾着小烽哥哥的安危,他根本不顾上管别人,现在看见人已经死了,不由地紧张。

这可是活生生的一条性命啊!

慕烽摇摇头:“身上没有外伤,显然不是被你推倒后受伤致死,应当之前就生病了,最后拼尽全力想挣个活命的机会,但是没了力气。他太小了,也太孱弱,在这里边撑不了多久。”

秦觅怯生生地说:“如果我——”

“没有如果。”慕烽偏过头看着他,烧得涨红的脸上神情很严肃,“阿鲤,在这里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怪自己。人在别无选择的时候,只能自保,其他人摊上什么祸事,都不是你的责任,是把我们困在这里的人干的,所有的罪孽都要由他来承担!”

听着慕天知讲述的一切,秦觅面色煞白,只觉得后背发凉。

“你说的我隐约也有印象,可是、可是我记着的那些,也真真切切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可置信地说,“我甚至还记得抓住那男孩手腕的感觉,为了给你喝他的血,我必须要在他还没有彻底咽气之前割开他的手腕,不然、不然血液就、就流不出来了……”

慕天知晃了晃他的肩膀:“予得!别想了!相信我,我说的才是真的,不是故意编故事好减轻你的罪恶感。就算是你真杀了一个小孩那又如何,当时的你也是孩子,况且你不杀他,他就要杀你,我永远不会觉得这是你的错!”

他仔细扒着秦觅的手腕,指了指上边隐约泛白的痕迹:“已经过去十年了,那刀口也很难留下多么明显的印子,但总算还是有点伤疤,就是这里,这完全能佐证我说的话!”

秦觅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那里确实隐约有一道痕迹——所以自己真的没有杀过人?

如果按着他以前的性格,的确是不可能杀人的,更不可能杀比自己小那么多的小孩。

但当时情况非常,小烽哥哥又烧得快要死了,自己的行为不能用常理来推断,是以他一直都相信脑海中的记忆,对这件事耿耿于怀。

“我被救出来之后,浑身有很多伤,都被包扎了起来,所以我、我不记得自己有过刀伤。”他低声道,突然间一股委屈泛上心头,“是谁会对我做这种事?把我们关起来的那个人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又是什么时候、玩弄我的记忆?我怎么完全不记得了?”

想到当年的事,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无能为力的孱弱少年,身心像被浓浓的无助包裹起来,情绪登时跌进了深不见底的深渊。

慕天知把他搂进怀里,帮他拂去眼角滴落的泪水:“阿鲤,都是那个人的错,这都不怪你,你当时才十二岁,又那样惊恐,是最好拿捏的样子。”

秦觅靠在他颈窝,痛苦地闭了闭眼,被人操纵的感觉实在太沮丧,如果连回忆都不可信,那还有什么能信任?自己还有哪些回忆被篡改了?

“我想,一定是那个幕后黑手,他最清楚我们都经历了什么,最好下手。那天之后应该没过多久,我们就发现了火雷,炸开了巷道,他一定是趁你昏迷的时候,对你的潜意识做了手脚,让你以为那个男孩就是你杀的。”慕天知低声道。

“真的能做到吗?”秦觅轻声问,“听起来简直就像妖术。”

慕天知深深叹息:“如果是很擅长这么做的人,应该是能做到的,说穿了也不过是一种并不高级的催眠术罢了。他想留下我们两个的性命,观察我们之后各自的成长,这么做的目的就不难解释,他想看看你怀着这样罪恶的记忆,将来是会变成一个自私自利的坏人,还是背负着负罪感,仍要做一名谦谦君子。”

“人……怎么能这么坏。”这几年做一名游方郎中,秦觅自诩见过很多恶念,但没有一个能比当年把他们抓去的那人更可耻。

慕天知缓缓抚着他的后背,温声道:“那些都不能称之为人了,根本毫无人性,就说在龙跃峰上害了这么多人的幕后主使,他心里有把这些男子女子当成人去看吗?分明只当成了工具!”

“我们一定要抓住他,把他千刀万剐!”秦觅挣脱他的怀抱,坐了起来,表情坚定地说。

经过方才短暂的迷茫与沮丧,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再也不是十二岁的孱弱少年,他已经二十二岁,是北镇抚司的刑名师爷,肩负着为百姓伸冤的重任。

他再也不会被人这样任意唆摆!

秦觅看着慕天知,认真道:“重霄,幸好你还记得,被人篡改了记忆我确实很沮丧,但现在知道了真相,我的确松了口气,卸下了背了十年的包袱。以后我想起什么事都会同你佐证,绝不会再自己胡思乱想。”

说罢,他捧着对方的脸,结结实实地吻了下去。

慕天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亲得张不了嘴,自然大脑停止运转,全凭本能反应去回应这个吻。

今天的师爷实在是太主动了!

这指定有点说法。

果然,亲完之后,秦觅把筷子一放,拍拍他的肩膀,撂下一句“你慢慢吃,我去查案”,接着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跟打了鸡血没什么区别。

慕天知:“……”

本案涉及的受害人极多,需要记录和整理的口供也很多,他作为上官没必要事必躬亲,等窦乾窦坤还有梅淼他们把最终结果汇报上来便好。

北镇抚司负责现场绘图的都衍卫也把龙跃峰上整座贼匪山寨的图纸给画了出来,更带着一些主要的贼匪从山里的巷道走了一圈,了解了那些四通八达的通道机关和里边关着的野兽。

为了能展示得更直观些,慕天知要他们用泥塑做了一个模型,细节上一比一还原了整座龙跃峰。

“这帮贼匪在山上盘踞已久,资历最老的一批称已经待了七八年,他们驱使绑来的壮丁,几乎将上半部分山体挖空,使里边巷道纵横交错,遍布机关,外边山中豢养了数十头老虎和成群野狼,巷道内藏有各种野兽虫蚁,就算有人被迫带路给闯入者,也能随机应变,利用机关使他们落入陷阱中。微臣先后遭遇两次暗算,一次是下属误触机关,放出了甲虫,另一次是被贼人暗算,落入巷道遭遇巨型野猪,下属还在其他巷道驯服巨蟒,所幸大家都安然无恙。”

庆云殿中,慕天知把龙跃峰模型带到了康淳帝面前,向他详细说明当日行动的过程,并介绍了这山的构造。

“到目前为止,所有山中巷道都已经探查完毕,所有的虫豸及野兽均被毒杀,以绝后患。接下来此山如何处置,请陛下圣裁。”他总结道。

山上的猛火油也被抽干,火雷都被拆除,已经全无安全隐患,但这是神机营干的活,想必已经向皇帝汇报过,自己便不再多话。

康淳帝饶有兴趣地端详着龙跃峰模型,看着那天坑之上来回运转的摆渡筏:“此物如何工作?”

“他们在山石里埋了一整条钢铁打造的长臂,内侧有机关手柄,按下手柄,山石中齿轮运转,推动钢铁长臂来回摇动,便能推着以竹篾和钢铁交织而成的筏子运转,像竹筏一样,将人从两岸来回运送。”慕天知恭敬道。

康淳帝点点头,又指向另一侧:“这张牙舞爪的又是何物?”

这是上次那个土匪头子马一名所说的机关,正如秦觅推测那样,是用来抛石的。

“此物模拟八带蛸,同样由齿轮机关控制,每一条铁链‘触手’末端都是一只巨爪,在人的掌控下,巨爪可以抓起石头攻击闯入者,也可以抓起人或者野兽从山上抛下去,属实凶悍。”慕天知答道,“好在从那一路上山的小队行踪够隐秘,贼匪并未发现他们,没用到此物。”

康淳帝若有所思:“这伙贼匪不简单呐,能想出这么多招数。”

“大型机关就是这两处,山脚到半山腰以陷阱和野兽为主,已经足够将擅闯者吓退。”慕天知指了指山体模型一旁放着的一筐卷轴,“这是从山寨中搜出的图纸,能建造出这些东西来,他们背后应有高人指点。匪首对这些秘密非常看重,鲜少告诉手下,被抓的这些又自称是小喽啰,一问三不知,只负责执行命令,微臣正准备上些手段,好好审一审那千草堂的掌柜崔明,看能从他口中掏出什么。”

康淳帝随意拿起一个卷轴,在桌上滚开,看到上边绘制着精密的机关图形,甚至还有局部建造图,十分愕然,只是并没表现出来。

慕天知看过这些图,更确定不管是机关还是那些化学实验工具,肯定都出自穿越者之手,只是不确定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亦或者是一个团队。

群穿的事不是没有,都穿越了,自然不能太束缚想象力。

但这些就很难跟皇帝汇报,只能不提。

“能设计这些机密精巧的庞然大物,又能在山中盘踞这么久,圈禁百余人,做着那样无耻的勾当,这伙人实在可怕。”康淳帝面色阴沉地说,“朕不信这是一帮草寇所为,你所说的高人,又是是什么来头?”

慕天知拱手道:“微臣推测,应当是擅长用墨子机关术的人,以及财力雄厚之人,做这些事在草创之时需要投入大量金钱,绝不是区区百十两银子就够用的。制造这些机关,需要很多钢铁,他一定另有私矿和工厂为他提供这些。况且等待受害女子怀孕到生产,最少也要经过一年时间,这种买卖运转周期长,必须有庞大的资金来源支持才能维持下去。这些线索微臣还在追查中,如有结果必定立刻向陛下汇报。”

“朕不是说这些,这些你自会查明。”康淳帝摆摆手,神情凝重,“朕想知道,朝中是否有权臣与此事有关!一帮草寇贼匪,敢在曜京附近如此猖獗,怕不是倚靠了什么势力!”

果然,皇帝还是最关心自己的手底下的人是否有二心。

慕天知谨慎答复:“目前还没有发现端倪,微臣定会沿这个方向追查,如果此事背后真藏着权臣,臣必定会替陛下挖出这个蛀虫!”

“嗯,你懂朕的想法就好。”康淳帝轻轻叹了口气,“此案真是骇人听闻!死了那么多人,这要是传出去,还不知道坊间会怎么议论。”

“微臣已严令属下保密,绝不会将案情传出去,至于龙跃峰上的爆炸,对外解释为剿匪所致——正好不止龙跃峰,两侧山上的土匪也都已一并剿除,是太子殿下和督主的功劳。”

康淳帝回到龙书案后坐下,笑了笑:“此事朕知道。那日太子听说你请求调兵不成,特意来求朕允许他出城,带着田琦和他东厂的人去帮你的忙。看来你们两个昔日一起同窗的情谊颇深,他虽为了皇家考虑,在朕面前不赞成调兵,但心里还是关心你的。”

“殿下好意微臣深感荣幸,只是当日情况凶险,是以没让殿下领兵上山。”慕天知并不在乎跟太子的所谓“情谊”,此人突然到现场也不知道所谓何事,也怕皇帝是在试探他是不是太子党。

这皇帝老儿把统治看得比什么都重,虽然嘴上口口声声说,将来江山交到他们年轻人手里,要他好好辅佐太子,但要是现在自己就对太子表现得忠心耿耿,那才真的完蛋。

当权的皇帝还在呢,北镇抚司镇抚使却走得跟太子太近,难道想逼宫造反?

慕天知才不会干这种瓜田李下之事。

康淳帝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说起这个,听说你那位新上任不久的刑名师爷很是厉害,是他守在山下,一通慷慨陈词,把太子支去剿匪的?”

听到这话,慕天知心里一阵打鼓,连忙下跪道:“微臣御下不严,若师爷冒犯了殿下,所有罪责由微臣一人承担!”

“哦?护得这么紧?”康淳帝要笑不笑地说,“你与他倒是情谊甚笃,听说你养病这些日子,他在国公府对你寸步不离地服侍,你有知心好友在身边,难怪对太子冷落了不少。”

慕天知心里忍不住啧了一声,解释道:“微臣对师爷算是伯乐,他一介文人,尊崇‘士为知己者死’,对微臣心怀感激,况且他本就是个郎中,正适合照顾伤员,因此微臣与他才显得亲近了些。”

“只是亲近吗?”康淳帝莞尔,“你受伤之前,天天都去他在胭脂巷的住处,俨然已经同居一室了。”

慕天知:“……”

皇帝老儿恁八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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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佰拾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