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外响起敲门声,有人问:“公子,娘子,天色晚了,可需用膳?”
饥肠辘辘的段南音猛猛点头,慕容凌应道:“进来吧。”
楚水提着雕花食盒进了屋,身后还跟着一位笑语盈盈的小女娘。
慕容凌与楚水绕开屋子中央的屏门,自去了一旁的小隔间。小女娘迎上去,扶着段南音下床,笑道:“我来伺候娘子梳洗。”
段南音下了地,转了一圈,发现她住的屋子当属十分奢华的上上等厢房。屋子宽敞阔朗,她睡的是雕着缠枝莲纹的黄花梨拔步床,紫檀长案上供着雨过天青色的绿瓷瓶,养着两株碧蝉菊,一墙挂过去都是名贵字画,一架十二扇的嵌螺钿围屏隔开了卧室与外间。
小女娘帮段南音洗了脸,新梳了简单的发髻,发间插一支碧玉芙蓉簪。
段南音奇道:“住客栈,还送客人簪子?”
小女娘掩面笑了:“娘子,这是那位楚公子吩咐我去隔壁镇子上买的。”
段南音对楚公子的好感大为增长,连带也能容忍身上皱巴巴的衣裳了。
*
梳洗罢,段南音也绕过屏风,款款进了隔间。
隔间正中悬着一盏六角琉璃宫灯,灯下一桌色香味俱全的佳肴!段南音双眼放光芒。
再一看,桌边还站着一位清俊如春日茉莉枝头皎皎开的男子。
男子微笑道:“二娘子这边坐。属下备了几道鸡髓笋、酒酿鸭、水晶脍、黄芪蒸鸡、八珍羹、枣泥山药糕。这些菜不仅容易克化,有益滋补,还与二娘子刚服的药并无冲撞。”
好贴心哦,段南音来了兴趣,刚坐下便问:“这位是?”
慕容凌介绍道:“他是本王府中侍卫统领楚水。”
段南音对美男总是很热情的:“楚统领你好呀!哎呀让楚统领为我熬药买饭备簪子的,真是大材小用了。”
楚水道:“不会大材小用,属下除了做侍卫,偶尔还兼任王府管家、账房和马夫。”温和谦逊中透出点心酸。
段南音就有点羡慕:“王爷麾下真是能人众多,殿下——”段南音撇撇手招来慕容凌,以手捂嘴在慕容凌耳边小声问道:“哪里能招来姿色这么好又这么全能的侍卫呀?我也想拓展拓展我的贴身侍卫的队伍。”
悔不该侧耳过来的慕容凌:……
耳力颇佳的楚水:……
慕容凌也压低声音回她:“段二娘子你羡慕不来,还是本王太会调教人了。”
楚水第一次在转身前就收起了他的微笑,大步离开了房间。
*
满桌珍羞当前,段南音正欲大快朵颐,一阵怪味忽而夹在食物香气之中扑鼻而来。段南音四下嗅嗅,终于难以置信地嗅到了自己。她身上沾血的衣裳干透了,散发出**的腥臭味。段南音细闻一次,便干呕了。
美屋、美男、美食环绕,脸皮厚厚的段南音都忍不住尴尬到目光呆滞,她说:“殿下,我好像馊了。”
殿下没绷住,笑了。
段南音很郁闷,翻脸无情地责怪自己的救命恩人:“殿下,你也忒小气了,连干净衣裳都不着人为我换一套。”
慕容凌给她夹了道刚刚她盯得最久的酒酿鸭:“二娘子,世人口舌如刀,寸寸凌迟。”
段南音听明白了,她被山匪劫掠,虽有穆王相救作保,但也难免受人猜疑清白。她身上衣裳齐整,也能护她少受如刀口舌。
她便安静吃饭了。
饭后,慕容凌递来一把匕首道:“楚水在山间搜寻时找到的,物归原主。”
熟悉的刀鞘泛过凛冽的青铜色,段南音将它紧紧抱在胸口,真诚道:“多谢殿下。”
琉璃宫灯垂着细密的米珠,风从窗隙钻进来,珠串便窸窸窣窣地响,像远处竹林落了细雨,也飘了几滴到段南音的心上。
*
戌时,段府来人来接段南音。
浩浩荡荡的,火把接连一路,前后四辆马车,又跟着马匹若干。
段南音乖乖等在客栈门口,作大难受惊状。
为首下车的是许夫人和段南寻,然后是一大堆仆妇侍卫,云岫奋力挤在了前头。
许夫人先去拜见穆王,段南寻和云岫则径直奔向段南音。
段南寻一见满身染血的段南音便红了眼眶——眼下红肿,可见早哭过了。他拉着段南音哽咽问:“二姐可受伤了?”
段南音摸了摸他的头:“阿寻,我无事。”
云岫眼泪成珠地掉,她见段南音看过来,忙擦了擦泪,挤出个笑脸:“娘子没事就好。”她又瞥到段南音衣裙上成片的血渍,刚开口“娘子受苦了”又落了泪。
段南音也摸了摸她的头,发现云岫头发松了,衣裳脏污,脖颈间还划开一道口子,尚在渗血。她又翻看她的手,云岫双手手心都刮破了一大片,血肉青紫。
云岫见段南音盯着她的手看,怯怯缩了手:“娘子,奴婢这点伤,快好了。”
段南音心疼道:“怎的伤成了这样,你不是在山上好好呆着么?”
段南寻垂眼道:“段护卫往山上传了消息,知道二姐遇了山匪失踪后,云岫姐姐便爬起来与侍卫们一起去找二姐,她一个人搜了好几条偏僻小道,险些从山崖跌下。我也想去找二姐,可……”段南寻难堪地低了头,包在眼里的泪终是忍不住落了下来。
段南音明白段南寻的未尽之言,他是许夫人的心肝肉,山中山匪尚未清缴,许夫人如何敢让段南寻出去冒险?大概是将他关起来了罢。
“二姐明白你的心意,”段南音掏出手帕细细给他擦泪,“这样大的郎君了,快别哭了。”
惯常冷心冷肺的段南音耳边左右环绕着哭声,心肠也忍不住软了软。
她一手拉过段南寻,一手牵着云岫,往马车走去:“与我去上药。”
一旁,慕容凌刚受了一堆许夫人的感激言辞,见段南音登了马车,他便也告辞,留下最后一句叮嘱:“夫人,本王希望贵府只传出‘英雄救美’的美事,多余的话,不该说。”
许夫人暗自心惊于穆王对段南音的看重,当即表态:“殿下放心,家中前后这么多双眼睛看到殿下陪着二娘子,不会再有别的想法。若有宵小之辈摆弄口舌,我亦不会放过。”
穆王点头,带领部下驾马而去,潜入无边墨色。
*
山上不太平,一行人赶在城门落钥前回了段府。
入夜园中万籁初静,清辉漫洒,夹道梧桐疏枝横斜,碎影落于青石板上,偶有枯叶离枝,悠悠旋坠,触地无声。云岫于前提灯,段南音沐着金风一路行走,裙摆扬起沙沙之声。
段南音笑道:“今夜倒比往常安静许多。”
云岫低声道:“发生这样大的事,大太太定然疑心出了家贼,府里人人自危,不敢多说半句。午后灵泉寺里乱成一团,二太太先请示了大太太带着重伤的谢姨娘回府安养,听说大半日里除了一个大夫进进出出,金徽阁静得仿佛死了一般。要我瞧着,就是做贼心虚。”
段南音问道:“谢姨娘的伤势如何了?说到底,她的刀伤,是为我受的。”
云岫气急:“说是暂时无碍了。可说这伤呢,现在府里谁不知她是娘子的救命恩人,太太要疑心,也不便疑心到二房身上。还这样巧,她昏迷前落下一句话,听着意思是娘子半道弃她而逃,我绝不信娘子是这样的人!”
段南音闻言静了半晌,方道:“她竟是这般说我的。若我今日死了,可真是百口莫辩了。黄泉路上,我成了不仁不义、不清不白之人。”
段南音醒后复盘整件事时便曾怀疑过谢如珍,但每每想起她那道深入肺腑的伤口,便又将疑心压下去。如今真相倏然揭开,她也不震惊,只存一些风过流云般的遗憾,她叹道:“我本以为我死了,二太太容不下她,她总归不希望我轻易死掉。可我忘了,若有一日她自己入了傅娘子的眼,上了傅家的船,二太太之于她,便已无用无惧了。”
云岫更怒了:“娘子,我们明日,不,现下便去找她当面对质!”
段南音遥望金徽阁的方向,浅笑道:“不急。我既活了下来,过几日便是他们的死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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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