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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美梦

胖子刻意放缓脚步朝破柜子走去,肥大的身躯每走一步都砸出沉闷响声,腰上垂下的钢刀刀锋破开长长一道土痕。

“小娘子,在哪里呢?”他左看看右看看,仿佛在认真搜寻,“小娘子有点本事,弄死了我八弟,会去哪里呢?屋外草上没压痕,小娘子还没逃出去,我来好好找一找。”

显然,胖子在恶意享受碾死一只蚂蚁前肆意玩弄它的过程。

眼看胖子离柜子越来越近,段南音推开柜门,抬手——

胖子眼疾,忙朝柜子飞扑而去,忽而脚下一绊。他想迅速控住身子,奈何满身肥肉太沉,终究还是往前栽倒,大脸砸在柜顶之上。

砸之前,胖子愤恨想着:贱人,等我爬起来,将你砍碎了喂狼。

砸之后,他正欲一跃而起,却感觉脖间陡生凉意。他摸了摸,是血,满手的血。

他的脖子被烛台顶端的铁刺刺中,血沿着柜子流了一地,好似被烧透的大红蜡烛最终化成一滩软绵绵的烛泪。

他的红脸涨得比前半生任何时候都要红。

段南音施施然从柜子里钻了出来。

红脸胖子嘶吼一声,捂着脖子,腿打着摆子,站了起来。他心头恨起,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挥舞钢刀,妄图与段南音同归于尽。

段南音轻巧躲过,抬起破椅子砸向胖子后背,成功将他砸到水缸边。

胖子趔趄一步,上半身砸进缸里,一阵水花、几堆气泡之后,彻底没了声响。

血融进绿水,似一蓬烟雾般散开,泛出诡异的深褐色。

绕在段南音手上的布条被悄然松开,轻飘飘落地。地上碎烂的布条初看毫无章法,细看才发觉好几块布条首尾相连,绑在床脚,绕过桌角,最后扎在段南音手中。

刚刚她故意稍稍打开柜门作势逃跑,以此激胖子急行,趁着他满心满眼只盯着柜子与她的时候,抬手拉动布条将他绊倒在柜子上。

柜顶烛台铁刺安放的位置则是段南音根据布条距离与胖子身高,大致估量好他倒下后脖颈的位置。多亏柜子够破,铁刺才能卡在柜顶裂开的缝隙中。然后再用一沓湿草纸稍作伪饰,一个简易的陷阱就制成了。

太简易了,躲进柜子的那一刻,段南音心里只有三分底气。

但这三分底气,已是她用尽所有智慧与气力换来的,是段南音于绝境之中对抗厄运迸发出的所有勇气。大概是足够珍贵,最终帮她换来十分成效。

*

破旧荒芜的屋外,是更荒芜的山野。

满目苍茫,了无人迹。

段南音满身鲜血,恍若刚从地狱里爬出的修罗恶鬼,是天地间唯一的生机。

她沿着门前唯一的羊肠小道,穿过两旁等人高的蒿草,一步步走下山。

这条路,百转千回,是否真能到达目的地,她不知道。

今日她就用了一个屋子,做了两个恶人的坟场。

原来她不仅会杀人,还十分擅长。

可是这么擅长杀人的她,就要死了。

人生一世,唯贪一晌,欢情如昨。

段南音喷出一口鲜血。她想起来了,这世上有一味名为“贪欢”的毒药,服用之后,一盏茶内人会一切如常,眼前还能重现此生最欢愉之景;一盏茶后,人在一场盛大的美梦中悄然逝去,故名“贪欢”。

可她失忆了,说到底,她的人生,只算有这仓皇的一个月。她这一生,最欢愉之景,会是什么呢?

眼前阳光越发刺眼,喉间涌起阵阵腥甜,此刻尘土漂浮,草叶摇荡,人间太过珍贵,恍若梦幻泡影,段南音恍惚看见几步外站着一位清绝凌冽的美男子,一袭玄色广袖长袍,神色清冷疏淡,恰似寂寂空山的凉薄月色。

玄衣美男一步步向她走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段南音模糊想着,大概美梦已近尾声,她也该离开了。

段南音不自觉脱力倒下,跌进一个浸满荼蘼香的怀抱里。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虚弱的段南音抬手细细描摹男子的脸庞,下巴、嘴唇、鼻梁、眼睛、长眉,最后虚虚笼在右脸,“殿下,我的一场美梦,原来是你。”

说罢,段南音沉沉睡去。

慕容凌扣住段南音滑落的手腕,替她把了脉,拧眉道:“你中了毒?”

段南音自然无法再回应他。慕容凌犹豫片刻,从怀里掏出一粒药丸给段南音服下。

一声长哨,通身漆黑的骏马从不远处奔了过来。慕容凌搂着昏迷的段南音,驾马而去。

*

天平山脚客栈上房内,一位老者捏着山羊胡正给段南音把脉,片刻后老者道:“殿下,这位娘子解毒及时,应无大碍,歇息一二时辰便可苏醒。可她脉象虚浮,寒气入肺,似有些陈年的病根,老朽再开剂方子,一日一服,供娘子将养身子。”

慕容凌立在窗边远眺山峦晚霞,轻“嗯”了一声。

一旁的蓝衣俊朗男子闻言堆起和煦笑脸:“章神医,我已备好了笔墨纸砚,您写好了交给我,烦劳您老人家跑这一趟了。”

“殿下有召,老朽分内之事,再者救人可不能耽搁。”章神医捶着腰起了身,苦笑,“只是老朽这把老骨头啊,快被楚统领的快马给颠散了。”

为表歉意,穆王府侍卫统领楚水搀着神医写完了方子,再着人安排了舒服敞亮的大马车,将神医好生送走了。

关门那一刻,楚水脸上的微笑垮了下来。

一转身,看到自己的主子还在忧郁沉思,楚水脸上的微笑又堆了起来:“主子,天色不早了,可要我喊人传饭?”

慕容凌摇头,沉沉道:“楚水,你觉得她究竟是不是北周蝶宫的人?”

楚水摊手表示难以判断:“王爷,传言蝶宫女子人人善武,而段二娘子全无内力,只懂一些粗浅的招式,今日身临这般险境,周围不曾出现任何人妄图施以援手,不该是蝶宫的人。可属下也想不明白,她身上怎会有蝶宫流出的毒药‘贪欢’呢?”

“毒药,嵌在她的牙囊里。”慕容凌转身端详榻上段南音苍白的面容,她此刻太过安静,而他知道她醒来后,嘴里又多是插科打诨,“一个南燕贵族娘子,一个被弃后在北周卖刺绣过活的普通娘子,怎么会有刺客死士的特征?”

他想起他给她把脉时擦过的那道疤痕,这么多时日仍未彻底褪去,可见下手之人的狠绝。

段南音,你究竟是谁?

*

段南音陷入一个混沌的梦里,四周浓雾弥漫,天地只她一人。

她记不起来路,亦看不清归途,不知自己所寻为何,只一味跌跌撞撞地走着。

耳边响起忽远忽近的呼唤:“段南音……段南音……”

声音还恶狠狠骂她:“你太傻了!这么拙劣的计策都把你的命快骗没了!为什么要去发那点善心,这只会把你害了!你这个废物,你不配活着!你要杀,你要赢!”

那道莫名熟悉的声音萦绕不绝,段南音头痛欲裂,浑身战栗,她感到羞耻与歉疚,还有渗透四肢百骸的倦怠,她甚至想将自己再杀一遍去为那人的失望道歉。

可是,向谁道歉呢?会是谁的声音呢?她想了许久,终于想明白——

是她自己。

段南音问自己:“你究竟想要什么?”

那道声音短暂消失了片刻,重又出现则换了道哄骗小孩般的甜腻声线:“记住了,你要留在穆王殿下身边。”

梦里的段南音着魔般重复:“留在殿下身边。”

梦外的段南音也发出喃喃絮语,慕容凌附耳凑近她去听,便听到断断续续的“留在……殿下身边……留在……殿下身边……”

一时间慕容凌的表情有些微妙。

段南音缓缓睁开了双眸,看到慕容凌与她咫尺相近,呼吸可闻。

傍晚,屋内点了灯,他一半侧脸落在烛火摇曳的光里,一半侧脸则笼在深渊般的暗处,轮廓是被精心雕琢的青玉雕。

真的好漂亮,漂亮如妖精一般,摄人心魄。

段南音还发现他长着一双很会骗人的眼睛,浓长的眼睫每煽动一次,都有一种缱绻的神色。琥珀色的双眸在专注看人之时更显幽深,好似万千深情月色独照一人。

不设防被当场抓包的慕容凌轻咳了一声,坐直了身子。

浅尝一口美色的段南音意识逐渐回笼,她开始回想,刚刚她仿佛一直在重复一句话,是什么话来着?段南音半起身,蒙蒙地问:“王爷,刚刚我说了什么胡话么?”

慕容凌笑道:“我竟不知,段二娘子心悦本王至此,无论失忆与否,都要留在本王身边。”

门外蹲着熬药的楚水微笑点头,心里却淡淡在想:这女人性格如此可怕,王爷还怪自信的嘞。

段南音闻言大囧,恨不得再晕过去一次。

这算什么啊?人都快死了,心里还想着男人呢!

段南音被吓清醒了,她开始装糊涂,扶额苦笑道:“我真是……真是中了山匪下的毒脑子错乱,开始胡言乱语了哈哈。”

慕容凌饶有兴味地问:“毒是山匪给二娘子下的?”

段南音打哈哈傻笑:“不然呢?总不至于是我自己服毒。”她总不能告诉穆王她咬破牙囊靠着一味名为“贪欢”的奇毒重获清醒吧,这也太像一个可怕的死士了!总之不像一个正常的小娘子,简直要到和山匪一起进穆王掌管的刑狱接受拷问的程度!

慕容凌挑了挑眉,似是信了段南音的敷衍,不再纠结这个毒,转而又道:“二娘子还说,本王是你的一场美梦。”

段二娘子全想起来了,段二娘子好丢脸啊。

段南音露出呆滞神色,加几分很不真诚的歉疚:“啊,我忘了,这个毒真是毒性汹涌啊!”

慕容凌笑了:“二娘子这是又失忆了?”

段南音很不心虚:“是啊,殿下,人能失忆一次,就能失忆第二次。”

慕容凌不说话了,目色沉沉盯着段南音瞧,段南音又有点心虚了。为了掩饰心虚,段南音重启了个话题:“那地方人迹罕至,殿下今日如何恰巧救下我?”

慕容凌道:“今日本王恰巧带人在山上行宫巡视,恰巧听人传信说山中似有山匪作乱须得带兵镇压,恰巧我熟悉山中地形找到了被山匪绑走的娘子,还恰巧带了万清解毒丸能给娘子解毒。这少一个恰巧,本王都救不下段二娘子,可见还是二娘子福大命大。”

这么多恰巧么?也太恰巧了。段南音压下心中疑虑,对着救命恩人甜甜感激道:“多谢殿下,我欠殿下一个人情,日后会千百倍地报答殿下。”

慕容凌倒是对段南音的报答兴致缺缺:“不必,本王曾允诺你姐姐护佑你一次,如此也算偿还了你姐姐在沙场上拼命救我一次的恩情。”

恰巧楚水来送药,慕容凌接过递给段南音:“这是本王着人开的补药,二娘子体内毒已解,大可安心。楚水已传讯段家人,他们过些时候便到。如此,本王与段二娘子孤男寡女独处一室终归不便,便先不叨扰二娘子养身子了。”

说罢,慕容凌便站起整理衣冠,作势便要走了。

段南音不曾料想慕容凌这便要走,都不愿情意绵绵地再喂她喝几勺汤药,看来她当初勾引花招百出,根本未有一丝触动慕容凌冰冷的心,勾引得十分失败。她惆怅地用汤勺搅了搅浓黑汤汁,看药汁荡开圈圈涟漪,好似她此刻的心——

刚背过身的慕容凌左袖衣角被扣住了,他看向那只苍白纤细的手,在他玄色衣衫的映衬下更是白得几近透明,又偏头看向手的主人,她倔强望着他,瞳色幽深,有不服输还有祈求,在烛火映照中竟让他觉得有几分可怜可爱,她说:“殿下不需要我的报答,那我可否与殿下谈一场交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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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