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砚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从护城河畔的芦苇荡里钻出来的时候，天边只剩最后一缕灰白。
他不敢走官道，专挑荒僻的野径，沿着溪水一路往山里钻。
六岁的孩子，双腿又短又软，跑一阵就要停下来喘。
可他不敢停 —— 身后那座燃着大火的都城，像是随时会伸出爪子把他抓回去。
夜越来越深。
月亮被云层吞没，山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枯枝在他脚下咔嚓咔嚓地响，每一声都让他心头一颤。
他攥着怀里的油纸包，那半块玉佩硌着掌心，凉得像冰。
他记得父亲的话：迷路之时，要寻水源，顺着溪水走。
可溪水越走越窄，最后钻进了一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再也看不见了。
冷砚舟傻愣愣地站在溪边，四下一片漆黑，只有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忽然有些害怕。
他蹲下来，抱着膝盖，小小的一团，缩在一棵老树根下。
他想娘亲，想祖母，想念哥儿，想那个总板着脸却给他塞糕饼的冷二成。
他想哭，可又不敢哭出声。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声低低的嚎叫。
不是风声。
是狼。
冷砚舟浑身一激灵，猛地抬起头。
黑暗中，两双绿莹莹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狼。
两只，一左一右，伏低身子，缓缓向他逼近。
冷砚舟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他想要爬起来跑，可双腿像灌了铅，怎么也使不上劲。
他死死抓住身后那棵老树的树干，指尖嵌进粗糙的树皮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头狼低吼一声，猛地扑了上来。
冷砚舟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往旁边一滚，堪堪躲开。
狼爪擦着他的肩膀划过，撕破了本就破烂的短衫，火辣辣地疼。
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灌木丛里跑。
灌木枝桠抽在他的脸上、身上，划出一道道血痕，他不管不顾，只是一个劲地往前冲。
身后，两头狼穷追不舍。
他跑着跑着，脚下忽然一空 —— 山坡！
冷砚舟整个人顺着陡峭的山坡滚了下去，枯枝碎石裹着他，一路翻滚，撞在树干上，又弹开，继续往下滚。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上下无处不痛，最后 “咚“ 地一声，撞上一块凸起的山石，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入眼是一片青灰色的天光。
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一处斜坡下的乱石堆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左腿像是断了，一动就钻心地痛额头磕破了，血已经干涸，糊了半边脸。
那件青色外衫，此刻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几乎遮不住身体。
他试着动了动，疼得直吸凉气。
他躺在那里，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觉得，也许死在这里也不错。
至少，不用再跑了。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坡上传来。
冷砚舟猛地警觉起来，撑着身子，努力向声音来处看去。
山坡上，走下来一个背着药篓的老者。
老者鬓发花白，一身粗布麻衣，脚上穿着一双沾满泥土的草鞋，腰里别着一把采药的小锄。
他走到坡下，看见乱石堆里蜷缩着的这个孩子，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冷砚舟本能地想往后退，可左腿动不了，只能死死瞪着他，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兽。
老者没有立刻靠近。他放下药篓，蹲下身，隔着几步远，温和地开口：
“孩子，别怕。老夫不是歹人。“
冷砚舟不说话，只是戒备地盯着他。
老者见他这样，也不强求，从药篓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过去：
“饿了吧？先吃些东西。“
干粮的香气飘过来，冷砚舟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了。
他盯着那块干粮，又抬头看看老者，犹豫了半晌，才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接过来，塞进嘴里，狼吞虎咽。
老者见他肯吃东西，这才慢慢走近，蹲在他身边，仔细查看他的伤势。
看到那条肿胀的左腿时，老者的眉头皱了起来：
“腿折了，得正骨。忍着些。“
不等冷砚舟反应过来，老者一手扶住他的小腿，一手按住他的大腿，猛地一拧一推。
“啊 ——！“
冷砚舟惨叫一声，疼得眼泪都飚了出来，眼前一阵发黑。
可等他缓过神，那条原本动弹不得的腿，竟然能微微活动了。
老者又从药篓里摸出一把草，放在嘴里嚼烂，敷在他的伤处，然后用随身带着的布条，仔细地包扎起来。
包扎完，老者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温和地看着他：
“孩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深山里？你的家人呢？“
冷砚舟低着头，不说话。
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眼前这个人。
冷二成说过，别信任何人。
老者见他沉默，也不追问，只是换了个话头：
“也罢。那你叫什么名字？“
冷砚舟浑身一僵。
名字。
冷二成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在没有能力之前，不要再叫冷砚舟。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垂下眼睛，声音又轻又哑，带着一丝犹豫：
“我…… 我叫…… 石头。“
这个名字，是他随口编的。
他想起府里假山旁那些圆滚滚的石头，想起自己和念哥儿蹲在假山下捡石子玩的午后 —— 那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石头？“
老者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戳破，只是点点头，
“石头好，朴实，好养活。老夫姓沈，你就叫我沈爷爷吧。“
冷砚舟轻轻 “嗯“ 了一声，攥着衣角的指尖却微微发白。
他撒了谎，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慌乱，可他知道，他不能说真话。
冷二成说过，别信任何人。
沈老伯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收拾着药篓，缓缓说道：
“这山林里野兽多，你又受了伤，独自待着，只有死路一条。老夫就住在前面青石崖，你若信得过，便随老夫回去养伤。等伤好了，你想去哪儿，老夫不拦你。“
青石崖。
冷砚舟抬起头，看着老者那张布满风霜却透着温和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被包扎好的腿。
他想起冷二成的话：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点了点头，声音又轻又哑：
“多谢…… 沈爷爷。“
沈老伯闻言，微微一笑，伸手把他抱了起来。
冷砚舟这才发现，老者的力气很大，抱着他，走上陡峭的山坡，竟然面不改色。
冷砚舟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自己的名字 —— 冷砚舟。
可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个名字，他再也不能轻易说出口了。
沈老伯背着冷砚舟，沿着蜿蜒的山路，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山坳。
山坳里有一间简陋的茅草屋，屋前种着一片草药，还养着一只瘦骨嶙峋的老黄狗。
老黄狗看见主人回来，摇着尾巴迎上来，又好奇地嗅了嗅沈老伯背上的孩子。
“去去去，“
沈老伯赶开它，把冷砚舟小心地放在屋里的竹榻上，
“你这小狗，别吓着孩子。“
冷砚舟躺在竹榻上，望着低矮的房梁。
屋里的陈设十分简单，一张木桌，几条木凳，墙角堆着晒干的草药，桌上放着一盏油灯。
虽然简陋，却透着一种安稳的气息。
沈老伯给他熬了一碗热粥，喂他喝下。
又打了一盆热水，给他擦洗干净，换上干净的衣裳 —— 衣裳是沈老伯自己的旧衣改的，穿在冷砚舟身上，又宽又大，像罩了一口钟。
冷砚舟捧着热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忽然眼眶一热，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
沈老伯没有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等他哭完，才轻声说：
“想哭就哭吧。哭完了，日子还得过。“
冷砚舟吸了吸鼻子，小声问：“沈爷爷，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老伯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
“老夫年轻时，受过一位故人的恩惠。如今故人已去，老夫帮不了旁的，能帮一个孩子，便帮一个孩子。“
他说得含糊，冷砚舟也没再追问。
夜里，冷砚舟躺在竹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摸出怀里那个油纸包，打开，取出那半块玉佩，借着月光，看了又看。
他想起自己今天撒的那个谎 —— 他说他叫石头。
他不知道沈老伯信了没有。
可不管信没信，他都不能说真话。
冷家满门已灭，他若是暴露身份，连累的不只是他自己，还有这个好心收留他的老人。
他把玉佩揣回怀里，闭上眼睛。
可他怎么也睡不着。
他一闭上眼，就是满目的火光，就是冷二成被长矛挑飞的画面，就是母亲在刑场上四处搜寻的目光。
他翻了个身，蜷缩成一团，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梦中，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长信侯府。
府里还是从前那般热闹，母亲在花厅里叫他，念哥儿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冷二成板着脸，站在廊下，手里捧着账簿……
可一转眼，火光冲天，一切都化成了灰烬。
他在梦里拼命地跑，可无论怎么跑，都跑不出那片火海。
“石头！石头！“
有人叫他。
冷砚舟猛地睁开眼，撞进一双温和的眸子里。
是沈老伯。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 石头，是他给自己取的新名字。
“做噩梦了？“
沈老伯坐在榻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还有些烧。来，把药喝了。“
冷砚舟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接过药碗，皱着眉头，一口一口地把苦涩的药汁灌了下去。
喝完药，他靠在沈老伯怀里，忽然小声问道：
“沈爷爷，你说…… 坏人，真的会有报应吗？“
沈老伯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会的。人这一世，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只是有些报应来得慢些，要等很久很久。“
冷砚舟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那他就等。
等很久很久，也要等下去。
养了半个月，冷砚舟的伤渐渐好了。
左腿虽然还微微有些跛，但已经能自己下地走路了。
他开始帮沈老伯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 晒药、扫地、喂鸡。
沈老伯见他手脚勤快，又识字，渐渐起了爱才之心，便开始教他读书写字，讲一些山野医理。
冷砚舟学得极快。
那些字，他仿佛上辈子就认得似的，一学就会，还会举一反三。
沈老伯看在眼里，暗暗吃惊，却什么也没说。
他只当这孩子是个聪明伶俐的孤儿，却不知，这孩子是长信侯府九少爷，三岁开蒙，五岁便能背诵半部《论语》。
这一日傍晚，沈老伯采药回来，带回了一只受了伤的幼鹿。
冷砚舟蹲在一旁，看沈老伯给幼鹿包扎伤口，忽然问道：
“沈爷爷，鹿腿伤了，为什么要用这种草？“
沈老伯一怔，随即笑了：
“这是接骨草，能活血化瘀，接续筋骨。你倒是有眼力。“
冷砚舟认真地点了点头，把那株接骨草的样子记在了心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这些。
可冥冥之中，仿佛有个声音告诉他：总有一天，会用得上。
山风从屋外吹进来，卷起几片枯叶。
沈老伯抬头看了看天色，轻声说：“石头，天冷了。今年冬天，怕是要比往年更难熬些。“
冷砚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屋外连绵的群山。
他不知道这个冬天会有多冷，但他知道，他得熬过去。
因为活下去，才有将来。
只是偶尔，当他一个人蹲在屋后的小溪边，望着水里的倒影时，他会小声地对自己说一句：“我叫冷砚舟。“
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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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 绝境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