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侯府的后门,虚掩着一条缝,像是一只受了惊却不敢闭上的眼。
冷砚舟手里攥着一只刚编好的草蚂蚱,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哼着不成调的童谣,一脚踢开了那扇朱漆剥落的小门。
“母亲!父亲!我抓到了只蛐蛐王,比念哥儿那只还大!”
稚嫩清脆的嗓音在空旷的前院回荡,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引来嬷嬷的嗔怪,或是母亲慈爱的呼唤。
风穿堂而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地上打着转儿。
冷砚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太静了。
静得让人心慌。
平日里这个时候,府里该是忙着备晚膳,灶房的烟火气早就飘出来了;
廊下该有小厮往来送水;
母亲该在花厅里教念哥儿描红,五哥六该在书房和幕僚议事。
七哥八哥和几个年长的侄子应该在家学里读书。
几个姐姐和侄女应该在花园里讨论女红和最近京中的新鲜事。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满院的萧索。
“人呢?”
他嘟囔着,不安地抓紧了手里的草蚂蚱,往正厅跑去。
刚转过影壁,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正厅前的汉白玉台阶上,不再是往日肃穆的仪仗,而是一滩尚未干涸的暗红。
那红色刺眼得很,顺着石阶的纹路蜿蜒而下,像是一条条狰狞的红蛇。
冷砚舟的脚步猛地顿住,手中的草蚂蚱 “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
“那是…… 血?”
他不懂,为什么家里会有这么多血。
他蹲下来,伸出小手,颤颤巍巍地,想要碰一碰那片暗红,指尖却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
“快!搜仔细点!侯爷说了,冷家那个小崽子还没抓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几个身穿黑甲的禁军手持利刃,凶神恶煞地冲了进来。
他们的靴子上沾满了泥泞和血污,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在院子里四处扫视。
冷砚舟吓得浑身一哆嗦,本能地想要往后退,却撞上了一个坚硬如铁的胸膛。
“九少爷。”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冷砚舟猛地回头,撞进了一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沉稳的眼睛里。
是冷二成。
冷二成是府里前管事福伯的远房侄子。
福伯告老还乡之后,他接过那摊账簿盘算的差事,平日里沉默寡言,总是无声地帮着父亲处理府里的事务。
他脸上总是不苟言笑,却常常对频频犯错的冷砚舟苦口婆心地劝说。
冷砚舟以前最怕他板着脸的碎碎念,见了他都要绕道走。
可此刻,冷二成那只常年握笔盘账的大手,却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像铁钳一样箍住了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迅速退到影壁侧面的阴影之中。
“唔 ——”
冷砚舟刚要挣扎,就听见冷二成凑在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别出声,想活命就别出声。方才城门那边,今早来府里传旨的赵公公身边的小太监悄悄寻到我,传了一句叮嘱。”
冷砚舟一怔,眼底满是茫然。
冷二成压着气息,飞快地低声复述方才小太监偷偷转告的话。
“那小太监应是赵公公心腹,方才趁乱溜到侯府侧巷,寻见我,只敢远远隔着矮墙说话,不敢踏入侯府半步。他说,公公不便直接出手相救,已经命人在城中散播假话,对外谎称看见一名穿青色华服的孩童往城东方向逃去,引开大半搜捕官差。但计策只能拖延片刻,瞒不了多久。”
冷二成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一字一字送入冷砚舟耳中:
“小太监叮嘱,禁军很快便会折返侯府仔细搜查,后门这条路很快就会被封死,千万不可久留。公公能做的只有扰乱搜捕视线,无法保全你的性命,能不能逃出去,全看你自己。切记,不可轻信任何宫中之人,此事万万不可对外提起。”
说完这一段转述,冷二成肩头微微绷紧,目光望向回廊,禁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还没等冷砚舟消化这番话,那几个禁军已经冲到了院子里。
“那边好像有动静!”
一名禁军指着回廊角落。
冷二成没有丝毫犹豫,抱着冷砚舟就地一滚,躲进了一旁堆放着些许杂物的假山石缝后。
那里阴暗潮湿,堆满了发霉的稻草和废弃的马具,两个人挤在里面,几乎透不过气。
“搜!把这堆破烂给我挑了!”
禁军队长冷哼一声,长矛狠狠刺入草堆。
冰冷的矛尖擦着冷砚舟的头皮掠过,刺破了皮肤,温热的血流了下来。
他吓得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冷二成的一只手紧紧捂着他的嘴,另一只手却在黑暗中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了冷砚舟的怀里。
那油纸包已经有些旧了,边角被磨得发毛,显然是揣在身上很久了。
冷二成今日一早便察觉到风声不对,把府里最要紧的两样东西贴身藏好 —— 他一个管账的,拼上这条命,也要给冷家留下一点血脉。
方才小太监带来消息之后,他便做好了舍命掩护的打算。
“听着,九少爷。”
冷二成的声音在他耳边急促地响起,带着一丝决绝,
“你祖上三代没反,你爹更不会反。是朝堂上的人要你们全家死。自建国起你冷家便是满门忠烈,所以不能绝后。方才小太监传来的消息只能替你争取片刻空隙,不能凭此依靠。”
他顿了顿,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凿进这孩子骨血里:
“记住,从今天起,你忘记自己的身份。至少在你能不惧任何追杀和报复前,不再叫冷砚舟。没有能力前,别回京城,别信任何人,更别想着报仇 ——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外面的禁军还在用长矛胡乱搅动草堆,碎石和木屑飞溅,有几下甚至擦过了冷二成的肩膀,划破了他的衣裳,渗出血来。
“呸,那小子躲哪儿去了?”
一个禁军骂骂咧咧,
“先前有人说见个穿青色华服的孩童往城东跑,害咱们搜了半日空城,屁都没搜着。这会儿子侯府里外都翻遍了,连个鬼影子都不见,莫不是钻了狗洞跑了?”
另一人冷笑:
“上头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狗洞也要查。来,把这假山给我围起来!”
脚步声果然朝着假山这边聚拢过来。
冷二成低头,深深看了冷砚舟一眼。
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决绝的口型。
他猛地松开手,在冷砚舟还没来得及反应时,突然发出一声怪叫,从草堆里冲了出去,手里挥舞着一把生锈的马刀,状若疯虎。
“来啊!杂种们!爷爷在这里!”
“在那边!抓住他!”
禁军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十几把长矛齐齐指向了那个佝偻的身影。
趁着这一瞬间的混乱,冷二成回过头,冲着假山后的冷砚舟做了一个口型:
“跑!”
噗嗤 ——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冷砚舟耳边炸响。
他眼睁睁看着冷二成被长矛挑飞,鲜血喷洒在汉白玉栏杆上,像是一朵凄厉绽放的红莲。
那个平日里只会板着脸碎碎念、劝他少爬树少掏鸟窝的账房先生,倒下去的时候,嘴角竟然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像是在说:九少爷,跑。
冷砚舟的瞳孔剧烈收缩,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跑!
这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六岁世界的混沌。
他不再看那惨烈的一幕,转身钻进了假山后的狗洞。
那是他平日里为了偷溜出去玩特意挖的,窄得只容一个孩童侧身爬过,没想到,今天成了他通往生路的唯一出口。
狗洞狭窄,磨破了他的锦衣,划烂了他的皮肤。
碎石硌着他的膝盖和小腹,每爬一步都疼得钻心,他咬着牙,不敢停。
身后传来禁军的怒骂:
“这有个狗洞!那小子肯定钻了!快追!”
长矛从洞口戳了进来,堪堪擦过他的脚踝,划出一道血痕。
冷砚舟一个激灵,拼了命往前爬,终于从洞口的另一头滚了出去,跌进府墙外的排水沟里。
泥水又臭又冷,他没命地往前趟,像只受惊的老鼠一样,在泥泞中爬行。
身后,侯府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 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将半边天都染成了血色。
冷家,烧了。
当他终于从护城河的芦苇荡里爬出来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冷砚舟回头望去,曾经辉煌的长信侯府此刻已是一片火海。
那火光映在他小小的瞳孔里,像两簇永远不会熄灭的火苗。
那一刻,时空仿佛在他幼小的脑海中交错。
他似乎看到了刑场上的那一幕 ——
那个在四十五岁高龄产下他,总是慈爱地抱着他、给他塞各种糕饼和糖吃的母亲,在刽子手的鬼头刀高高举起之前,并没有看那寒光闪闪的刀刃。
她在那漫天血雨中,对着虚空露出了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那是母亲对孩子最后的庇护。
“没来…… 没来就好……”
她放心地闭上了眼睛,引颈受戮。
“哇 ——!”
芦苇荡中,冷砚舟终于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悲鸣。
怀里的油纸包硌得他生疼。
他颤抖着手打开,里面是一块冰冷的玄铁令牌,和半块残缺的玉佩。
令牌是冷家军最高统帅的调兵信物,上面錾着一行小字;
那半块玉佩他认得,小时候父亲常拿着它,说等将来要配给另一半,凑成一双。
方才冷二成转述小太监的叮嘱,一字一句,此刻还回荡在他脑海。
赵公公不敢亲身涉险,只遣心腹小太监冒险传递口信,借谎言引开搜捕的官兵,仅此而已。
这份援手,有限又脆弱,不能托付,不可依赖,只能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逃生。
风雪混着泪水砸在令牌上,冷砚舟死死抓着那半块玉佩,指节泛白。
那个在府中无忧无虑、追着蝴蝶跑的冷家九少爷冷砚舟,在这个深秋的雪夜死去了。
活下来的,只有一个怀着满腔恨意的孤魂野鬼。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最后看了一眼那吞噬了亲人的火光,转身钻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风更大了,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却吹不灭他眼底那一抹尚未成形、却已刻骨铭心的恨意。
他沿着护城河,一步一步,往城外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要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父亲教过他,迷路之时要寻水源,顺着溪水走,方能寻到人家。
他攥紧那半块玉佩,向着城外群山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在他身后的火海与喧嚣之外,无人知晓,那个在刑场上替冷家说话的老汉被百姓推搡辱骂的画面。
那个命小太监冒险传信、暗中搅乱搜捕方向的老太监远望火光冲天的长信侯府的一眼,连同这一夜满门忠烈的血,都一同埋进了这个六岁孤儿的来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