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的夜里,北风刮了一整宿,天亮时才渐渐歇了。
苏家灶房里,一大早就飘出了甜糯的香气。
苏老夫人系着围裙,正把泡了一夜的红豆、红枣、核桃仁、小米一股脑倒进大锅里,添上水,架上柴,文火慢慢熬。
北境贫寒,寻常人家过腊八,多半只舍得放些糙米和干枣,苏家却年年备得齐全 ——
不为自家,为的是腊八那日要在村口施粥。
“娘,今年的料备得足,能多熬两大锅。”
苏二奶奶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得她脸上暖融融的。
“足才好。”
苏老夫人搅着锅里的粥,头也不抬,
“北边又不太平,听说逃过来的流民一批接一批,咱们能帮一把是一把。”
灶房门口探进来一颗小脑袋。苏夭夭裹着红棉袄,冻得鼻尖红红的,吸着气问:
“祖母,粥什么时候好呀?夭夭想吃!”
“小馋猫,还没熬到时候呢。”
苏老夫人笑着嗔她,
“去去去,找你玉生哥哥玩去,粥好了祖母叫你。”
夭夭应了一声,转身就跑,一溜烟钻进了后院。
后院里,冷砚舟正蹲在井台边劈柴。
他今日穿的是苏二奶奶前几日翻箱底找出来的一件旧棉袄,虽打了两个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比初见时那件破烂羊皮袄暖和多了。
斧头起落,冻得梆硬的柴禾应声裂开,码得整整齐齐,堆了半墙根。
“玉生哥哥!”
夭夭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
“祖母说腊八粥要熬一天,夭夭等不及啦!”
冷砚舟放下斧头,搓了搓手,弯腰把她抱起来,掂了掂:
“夭夭又重了。”
“才没有!”
夭夭不服气地鼓着腮帮子,又忽然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耳边,
“哥哥,我跟你说,王虎昨天跟我说,他家腊八要杀鸡吃!他家好阔气!”
“那是他家。”
冷砚舟把她放下来,牵着她往屋里走,
“咱们家喝粥,也香。”
“那倒也是!”
夭夭用力点头,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祖母熬的粥最香了!去年夭夭喝了三碗!”
一大一小说说笑笑地进了屋。
灶房里,苏明远正捧着书卷坐在炕沿,看见他们进来,放下书,笑道:
“玉生,来得正好。昨日那篇《孟子》‘寡人之于国也’,你且说说,梁惠王问政,孟子为何只答‘王何必曰利’?”
冷砚舟在炕边坐下,想了想,道:
“因为梁惠王开口便问‘利’。”
他声音不高,却条理分明,
“一国之上,若上上下下都只谈利,则上下交征利,国危矣。所以孟子劝他以仁义为先,并非不言利,而是不敢先言利。”
苏明远抚掌而笑:
“好!解得透彻!比那些死记硬背的酸儒强了不知多少!”
他越看这孩子越欢喜,这几日相处下来,冷砚舟虽话少,却一点就透,举一反三,分明是棵读书的好苗子。
夭夭在旁边听不大懂,只觉得爹爹笑得高兴,便也跟着咯咯笑,又跑进灶房,踮着脚看祖母熬粥去了。
到了腊八正日,天还没大亮,苏家院门就开了。
门前支起两张长桌,两只大锅架在院墙根下,热气腾腾的白雾从锅沿翻涌而出,混着豆香枣香,顺风飘出去老远。
村里人闻着味儿,三三两两端着碗凑了过来。
“老嫂子!又熬粥啦!”
一个老汉先到,笑呵呵地把手里的粗瓷碗递过去,
“年年腊八都来讨你一碗粥,都不好意思了!”
“说这些做什么!”
苏老夫人舀起一大勺,稳稳倒进他碗里,
“一碗粥的事,也值当客气?趁热喝!”
“苏家这粥熬得实在!”
一个抱着娃的妇人也凑上来,一边接粥一边道,
“我娘家那边,腊八粥里尽是糠皮,哪有苏家这般舍得放枣放豆的!”
村民们端着热粥,蹲在墙根下、靠在石碾边,呼噜呼噜喝得热火朝天,一边喝一边唠闲话。
“哎,你们听说了没?拒北关外头,今年冬天不太平啊。”
一个扛锄头的汉子压低声音,
“前几日又有流民从北边下来,说鞑子秋后就一直没消停,关外打了好几场小仗,边军正到处征兵呢。”
“征兵?”
另一个老汉皱起眉头,
“咱村有适龄的后生,怕是要摊上兵役了……”
“可不是嘛。不过话说回来,当兵吃皇粮,总好过在家饿肚子。”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妇人,怀里搂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娃,母女俩衣衫褴褛,冻得嘴唇发紫,踉踉跄跄走到院门前,怯生生地问:
“大娘…… 这粥…… 还施吗?”
苏老夫人忙招手:
“施!怎么不施!快过来,锅里的粥还热着呢!”
那妇人眼圈一红,搂着孩子快步上前。
冷砚舟没等苏老夫人开口,已经舀了满满一碗粥,又特意在碗底多舀了两颗红枣,递给她。
妇人接过粥,先喂到孩子嘴边,小女娃咕咚咕咚喝了半碗,才抬起脸,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
“谢谢哥哥。”
夭夭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他身边,从兜里摸出两颗炒黄豆,塞进小女娃手里:
“给你吃!可香了!”
那妇人看着两个孩子,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滚下来。
她蹲下身,把剩下的半碗粥一口口喂完孩子,才抹了把泪,声音沙哑地向众人开了口:
“我们娘俩…… 是从北边坡头镇逃下来的。腊月初三那夜,北狄又来了。”
周围的声音渐渐静了下来,众人都围拢过来。
“那些北狄,不声不响,不走大路,专挑夜里,从山坳的羊肠小道摸进关来,直奔镇上!”
妇人说着,声音发起颤,
“他们进了镇子,见粮就抢,见牲畜就牵,砸了门板,把人家里的过冬粮全搬空了…… 镇东头刘家,攒了一年的谷子,一宿之间全没了,刘家老汉气得当场呕了血,现在还躺着呢。”
“官兵呢?关上的守军不管?”
一个后生忍不住问。
妇人惨笑一声,摇了摇头:
“那些军爷…… 就守在关上,连城都没出。那夜镇上火光冲天,喊声连天,关城上连个灯笼都没多点一个。”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下去,像是不敢说,又不得不说,
“后来我们才知道,北狄打谷子、抢牛羊,都是从山道来的,关口上那位守备大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人说,北狄逢年过节,往关上送过‘孝敬’。”
“什么?!” 人群炸了锅。
“守着国门,竟然放贼进来抢自家百姓?!”
“亏他们还是边军!吃朝廷的粮,干的是这种勾当!”
“那北狄抢完了东西,还抓人!镇北头张家的小闺女,才十五,被他们掳走了,她娘追到关下,跪在雪地里求守军开门去追,守军只说‘关外非我辖地,不便擅出’……”
妇人说到这儿,再也说不下去,抱着孩子低声呜咽起来。
众人沉默了一瞬,随即群情激愤,骂声四起,可骂到最后,又都沉默下来 ——
他们只是些庄户人家,骂又能有什么用。
冷砚舟站在锅边,握着粥勺的手不知何时攥紧了。
他想起拒北关那座黑沉沉的城,想起那些麻木的守卒面孔,想起那个冷雨夜里,福伯临终时说的话 ——
“这北境,水很深。拒北关的守将,未必都是善类。“
原来福伯早就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边关守将纵容北狄劫掠,中饱私囊,而百姓的血泪,被挡在那座高高的关城之外,无人理会。
“玉生哥哥,你怎么了?”
夭夭仰着头,拉了拉他的衣角。
冷砚舟回过神,松开手,低声道:
“没事。”
他蹲下身,把碗里剩下的一点粥递到小女娃嘴边,声音放得很轻,
“慢慢喝,锅里还有。”
夜里,苏家灶房里生着火盆,暖融融的。
夭夭捧着碗喝粥,忽然问:
“祖母,为什么那些官兵,不管那些坏人呀?”
苏老夫人沉默了一下,才道:
“有些当官的,心黑了,只顾自己捞银子,哪里管百姓死活。”
夭夭似懂非懂,歪着头想了想,又看向冷砚舟:
“哥哥,那怎么办呀?”
冷砚舟看着灯下那一张张认真的脸,沉默良久,轻声道:
“会有人管的。总有一天,会有人管的。”
夭夭不懂,只是用力点头:
“嗯!那哥哥你快点长大,去管他们!”
冷砚舟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发顶:
“好,哥哥快点长大。”
夭夭得了这句应承,心满意足,窝在祖母怀里,眼皮渐渐打架,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苏老夫人把她抱回里屋,又掖好被角,才轻手轻脚地出来。
灶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火光跳动着,在墙上投下忽长忽短的身影。
苏明远添了根柴,沉默半晌,终于开口:
“玉生,今日那妇人的话,你都听见了。”
冷砚舟低低 “嗯“ 了一声。
“你说‘会有人管的’。”
苏明远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深长,
“我且问你,你说的那个人…… 是你自己吗?”
冷砚舟握着碗沿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否认,也没有答话。
苏明远看着他的侧脸,叹道:
“玉生,你我不是外人,你不必瞒我。你这一身本事,这一脑子韬略,必会惹来有心人的猜忌。而且,困在这乡间小院读书劈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边关糜烂,北狄肆虐,正是需要能人的时候。开春之后,征兵的消息怕是要传遍十里八乡了。那时候,有心人必会借你这一身本事而生事。”
冷砚舟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二舅父,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便好。”
苏明远没有追问,只是低声道,
“我留不住你,也不该留你。只是有一句话,你记着 —— 苏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着。你想走,随时可以走;你想回来,这里永远有你一口热饭,一间暖屋。”
冷砚舟喉头动了动,半晌才道:
“二舅父…… 我若走,至少也要等这个冬天过去。等夭夭再大些,等她能少哭几场。还有祖母那儿…… 她待我,比亲孙儿还亲。我得让她有个缓冲,不能一声不吭地就没了影。”
苏明远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欣慰:
“你能想到这些,足见你是个重情义的孩子。你放心吧,家里有我。只是…… 夭夭那丫头,怕是要哭好久。”
冷砚舟沉默了一下,轻声道:
“她脖子上那枚玉佩,会替我一直看着她。她不孤单。”
火光跳了跳。
窗外的北风又起了,远处北方的天际线上,那片黑暗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翻涌。
苏明远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
“早些睡吧。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他转身进了厢房。
灶房里只剩下冷砚舟一个人,坐在火盆边,看着跳动的火苗,轻轻摸了摸怀里那块玄铁令牌的位置。
北风呜咽,仿佛在替那些被掠夺、被遗忘的百姓,低声哭着。
而他心里那根弦,比来时绷得更紧了几分 ——
这个冬天,是他在苏家度过的第一个冬天,或许,也是最后一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