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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章

秦昭野眸中划过一丝错愕。

“何出此言?”

裴知聿平静道:“你明知徐明远两度遣人刺杀,却始终压着此事,我还当这是你对徐家的投诚。”

昏暗的房内,微薄月色落于两人眉眼之间。

秦昭野笔直地站着,一身黑色劲装勾勒出挺拔身姿。

她凝望他,心里先是无奈,又漫开几分被误解的愠怒,到最后,只余下一片笃定。

“我若想投诚徐家,今夜何必来此一遭?”

她目光灼灼投向裴知聿眼底,字字沉稳有力,“徐国公曾是太傅,徐家门生遍布朝野,势力滔天,秦家虽也是累世将门,可有个陆家在上面压着,又不肯站队,在朝堂上也是举步维艰。”

“若我贸然将此事捅破,难道裴大人觉得会伤到徐家多少?怕是到头来,也只会让秦家沦为徐家的眼中钉、肉中刺。我们一家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可也绝不愿做无谓牺牲。”

屋内再次恢复安静,裴知聿跪坐在床榻之上,沉默良久。

他眼眸低垂着,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再抬眼望她时,目光有一瞬微不可察的偏移。

“……抱歉。”

他素来洞悉朝堂利弊,自然明白秦家的处境,却仍要出言试探她。

本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可对上秦昭野这份坦荡,竟让他莫名生出几分局促。

好在秦昭野并不同他计较。

“无妨。”她摇头道。

裴知聿起身离榻,走至房中的圆桌旁,落座于方凳之上,为秦昭野斟了一盏凉透的茶水,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成从前的疏离得体:

“招待不周,请见谅。”

秦昭野抬手接过茶盏,只觉得眼前这人真是变幻莫测。

一会儿阴阳怪气、咄咄逼人,像毒蛇一般,一会儿又端起一副翩翩贵公子的做派。

贵公子自顾自抿了口茶,终于开口说起正事,“裴家依旧依附徐家,只有我暗中替陛下做事。你应当知道太后同我母亲是一母同胞的姐妹,不过我辅佐陛下,却不能只归于血脉亲情。”

“陛下明面上不作为,可也是无奈之举,不然只怕会成为第二个先帝。”

秦昭野周身一僵,双唇微张,一时说不出话来。

先帝是当今陛下的长兄,十四年前病逝,未留下子嗣,这才由当今陛下继承大统。

她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

“太后略知内情,却无实证。”裴知聿看她,又道,“当然,无凭无据,你大可不必信我。只是这些年世家把持朝政,虽未使社稷崩坏,私下却没少做目无法纪,荼毒百姓之事。我同陛下,皆心系天下苍生。”

秦昭野点头,“嗯。”

裴知聿见她反应平淡,不禁问道:“秦家若保持现状,未必没有生路,你当真愿冒死同我结盟?”

秦昭野弯唇,“为了边疆安危,在战场上也是冒死,你为何觉得换到了朝堂之上,我就不敢了?”

裴知聿一时语塞,稍顿片刻,低低笑了一声,郑重道:“好,从今以后,你我祸福同担。”

……

从裴府出来时,已是更残漏尽。

秦昭野踏着月色回府,满脑子都是方才商议的盟约细则,心绪纷乱难平,辗转许久,才堪堪浅眠。

恰逢休沐日,她赖在床上怎么也不肯起。

阿宁一大早便过来寻她,凑到她耳边轻声唤她起床,惹得她耳朵发痒。

暴露在外的皮肤沾了初春晨间的寒气,随着阿宁的动作,贴在她温热的肌肤上。

她瑟缩一下,伸手一把将阿宁捞上床,圈在怀里不让走。

阿宁挣了几下,没挣开,只能安稳地躺着,不知从何时起也沉沉睡了过去。

最后还是秦昭野午时要去赴好友的约,才不得不起来梳洗。

她来到京城最负盛名的归燕楼,小厮将她引至二楼雅间,一推门,里面已有一位身着银朱锦袍的郎君散漫地斜坐着。

“哟,这不是秦小将军吗?”谢临舟眉梢一挑,“百忙之中竟还能抽出空同我用饭,真叫人受宠若惊啊。”

秦昭野笑道:“不敢不敢。”

谢临舟被她的不要脸弄得一噎,扭过头去。

秦昭野落座在他对面,拱手道:“还没恭喜你呢,三日后就要当新郎官了。”

小二陆续将菜肴端上桌,谢临舟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一饮而尽,随口道:“有什么可恭喜的。”

从议亲到定亲这段时日,秦昭野一直不在京城,也并不了解这桩婚事其中纠葛。

她疑惑:“洞房花烛夜乃人生四喜之一,如何不值得恭喜?”

谢临舟“啧”一声,默然不语。

秦昭野试探道:“莫非你心中不中意我这未来弟妹?若如此,当初议亲时为何不说?你家中总不至于逼迫于你。”

“倒也谈不上不中意……”谢临舟挠头,支支吾吾,“也就,还算过得去吧,哎呀,别说这些了。倒是你,比我年岁还大些,怎么还不开始议亲?”

秦昭野一头雾水地盯着谢临舟脸颊可疑的红晕,越发不解,却也没再追问。

她一本正经地应付道:“家国未平,不谈儿女情长。”

谢临舟小声嘟囔:“你可真是……”

秦昭野身上伤势未完全痊愈,席间滴酒未沾,倒是谢临舟一直闷着头喝,时不时便轻叹一口气。

她一开口问,谢临舟就直摇头,弄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不肯吐露半分,反倒一味问她问题,秦昭野好脾气地尽数答了。

几桩沙场旧事问罢,谢临舟醉意上头,眉头骤然紧紧拧起:“你是说,朝廷拨给你的兵有空额?”

几月前边关一战,朝廷明面上拨了三万兵马,实际清点下有半数以上皆是虚籍,正因如此,秦昭野不得不以少对多、带头冲锋。

她颔首,声音辨不出什么情绪,“你知道就好,莫要往外讲,当心惹祸上身。”

“岂有此理!”

谢临舟猛地一拍桌子。归燕楼的雅间虽然隔音很好,极具私密性,可还是被秦昭野立即按住手臂,制止:“你若想你我都多活几日,便别在这大喊大叫的。”

雅间内一时陷入寂静。

秦昭野想,昨夜裴知聿其实有一句话说错了,若秦家维持现状,怕是根本没有活路。

于世家而言,秦家不过是守卫边疆、保护他们荣华安逸的工具。世家要用秦家,却又忌惮秦家的战功,所以不在乎她是生是死。

——她打赢了,世家便能安享一段时日的太平;打输了,也能大大削弱秦家的兵力和威望。

不论怎样,世家总是不吃亏的。

桌上的酒空了两壶,谢临舟醉意沉沉,仍是拉着她问战场之事,她每每耐着性子答完,这人便一声长叹,反反复复。

秦昭野忍无可忍:“我从边疆活着回来,你很失望?”

谢临舟闻言默了半晌。

眼一闭,身子一歪,一头栽到桌上,没了声响。

秦昭野如同一拳砸到棉花上,气得扶额按住眉心。

满室弥漫着浓重的酒气,她默默坐在案边,一盏茶的功夫后,才把门外守着的谢府下人唤进来,将谢临舟抬到马车里送回家。

她和随行的程影骑马回府,到府中时,沈惊霜和秦铮都在院子里陪阿宁玩闹。

阿宁今日可是睡足了,醒来后一连闹腾了几个时辰,都还是一副精力充沛的样子。

身上穿着刚裁出来的新衣,鲜艳得像只花蝴蝶,脖颈上挂长命锁,两只手腕各戴了一只镶嵌宝石的小金镯。

头发是秦铮亲手扎的。沈惊霜又遣人为阿宁打了一把适合她身高的剑,在院中亲力亲为地教学起来。

沈惊霜并非出身于官宦世家,而是自小习武,和师傅走南闯北地讨生活。

据她说,当初秦铮落难,是她心地善良将其救治,后来秦铮硬要以身相许,这才成就了他们二人的姻缘。

秦昭野却不怎么信这个故事,盖因沈惊霜每次这么讲,秦铮总在一旁噙着笑,然后就会遭到沈惊霜一记眼刀。

若是沈惊霜不挖秦铮这么一眼,秦昭野还真没看出来父亲是在笑话母亲。

阿宁练了半天,满头大汗地朝着阿娘跑过去。

秦昭野忙将女儿接住,从怀中掏出帕子给她擦汗。

阿宁笑着看她,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又低下头,似是纠结了一番,才贴在秦昭野耳边小声说:“爹爹,我有个事情要告诉你。”

秦昭野弯唇,也贴在她耳边用气声道:“那你说。”

阿宁摇头,揪着秦昭野衣角将她带离院子,两人一路走到回廊,阿宁才红着脸开口道:“就是爹爹现在在干嘛啊,我有点想他了。”

秦昭野一怔,才反应过来女儿应该是想裴知聿了。

依照阿宁往日所言,她与裴知聿的感情应该是极好,且他们二人自阿宁出生后便没与她分离过。

裴知聿也疼她得紧。

她虽跟阿宁讲过如今的情况,可阿宁毕竟年龄尚小,她也不知女儿究竟听懂了几分。

阿宁只是一味地配合她,不愿给她添麻烦,连思念疼她爱她的爹爹都不好意思提。

秦昭野心中升起几分歉疚,可她却不能现在就告诉裴知聿女儿的事。

他们之间从陌生人到情深意重的夫妻,其中变故太多,她不能赌。

秦昭野思索一番,终于想到个法子。

她把阿宁抱起来,捏捏她的脸蛋问:“你认不认识谢临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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