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五夫人六夫人说渴了，低头喝茶的空隙，邵蓁终于也能插个话了：“他到现在还没离京，是要把亲事定下再走？”
“就确定是我们家？”
四夫人笑吟吟道：“是。就是我们家。”
邵蓁问：“母亲怎知道？”
老夫人横了四夫人一眼。四夫人撒娇道：“佛奴不是小孩子，说与她知道没什么。”
通常这些儿女婚姻事不会当着未婚女儿家的面说，都会让她们回避。
但邵蓁已经二十二岁了，和她同龄的姐妹都生过三四个孩子了。她也被默认一辈子不出嫁。所以长辈们才会没有顾忌地在她面前谈论这些。
老夫人轻哼一声。
看似不满实则宠溺。因四老爷是她亲生的幺儿，四夫人是她亲自挑选的幺子媳妇，这两个又常年承欢膝前，彩衣娱亲，都得她的欢心。
几个儿媳妇里四夫人最不怕老夫人了。
她对邵蓁挑了一下眉：“你猜那位魏侯现在哪儿？”
她都这么说了，邵蓁岂能猜不到：“总不会就在我们府里吧？”
“鬼机灵。”四夫人笑道，“就在你大伯父的内书房呢。你父亲正在陪着。”
那有趣了。怪不得五婶六婶浮躁成这样。
邵蓁问：“今天能定下来吗？”
她看的是老夫人。
五夫人六夫人情不自禁地扭了下身子，向前倾。大家都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端起茶盏吹吹茶叶：“大差不差。”
邵蓁点点头。
她大体明白为什么。
魏侯如今显贵了，可他无父无母没有亲族，朝中也无根基
当年薛将军为什么带着他来威远侯府求姻缘，就是在为他打根基。威远侯在五军都督府任都督佥事，正主管分理军务。
根基既然已经打下数年，实在没有必要费力移换。
只要再从威远侯府续一房妻子，靖武侯府和威远侯府便能在朝中与边疆守望相助，互为奥援。
且他新续的妻子必不再会是旁支女子，现在不过就是到底是五房中彩还是六房中彩的区别。
不论哪个，都是邵蓁的妹妹，魏侯又要再一次当她的妹夫了。
几个人在老夫人院外分开，五夫人六夫人脚步都比平时快，远远看着背影急匆匆的。
四夫人站着说话不腰疼：“瞧她们急的。急有什么用，这事又不是我们女眷能说了算。终究是得看你大伯。”
母女两个半点不急，慢悠悠往回走，走到一半，在四夫人的强烈要求下，邵蓁虽然不觉得很累，还是让骁骁抱着自己走了。
又走了几步，迎面却碰见了四老爷。
邵蓁喊道：“父亲。”
四夫人惊讶：“你怎在这里，不是说陪着魏侯吗？咦？这是谁家的娃娃？虎头虎脑的。”
四老爷不是一个人，他还牵着个小男孩，确实生得虎头虎脑，看着又健康又结实，特别讨人喜欢。
这娃娃乌溜溜的眼睛圆睁，扯了扯四老爷，小声问：“她是谁？怎么叫人抱着？”
怪，明明是个大人，竟叫人抱着走。
他都已经不叫人抱了。
四老爷笑眯眯告诉他：“这是我女儿，你的七姨。她身子不好，走太多路会累。”
小男孩哦了一声，似是懂了，眼中竟露出怜悯之意。
邵蓁并不喜欢旁人因她的身体而怜悯她。但这孩子这样小，竟似乎能懂，倒令她微讶。
四老爷告诉他们：“这是虎哥儿，魏侯的长子，靖武侯府的世子。我带他在府里转转，正要回去呢。”
魏铁云虽然是他隔房的侄女婿，未来还要成为他的亲侄女婿，是晚辈，但现在事情还未定，四老爷谨慎，还是尊一声“魏侯”。
魏铁云有三个孩子，长子、长女、次子，都是邵蓁的那位从妹所生。
他这次上京是带着五岁的长子来的，他受封靖武侯的同时，长子就封了世子。
圣眷之重，令人羡慕。
邵蓁一听就明白了——威远侯和靖武侯两位侯爷谈正事，她爹这个陪客被打发出来了。
四夫人也明白，但不在意。
他们夫妻两个都是家里的嫡幺儿，都没什么大志，丈夫有个恩荫的官身，还精擅庶务很会打理产业，夫妻背靠着侯府过着富足的日子，两个人都很满足。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大事什么的，当然有侯爷扛着。
四夫人轻提裙裾蹲下来，摸摸虎哥的头：“是小世子呀，几岁了？”
相由心生，四夫人日子过得好，面相便慈善，虎哥不排斥她，瓮声瓮气地回答：“就快六岁了。”
四夫人惊讶：“实岁吗？”
虎哥：“对，实岁。”
“才五岁呀，这么高。”四夫人笑眯眯，介绍自己，“咱们是亲戚，我是你四姥姥。”
虎哥礼貌喊人：“四姥姥！”
又喊邵蓁：“七姨！”
嗓门挺大，真是讨人喜欢。
四夫人正要夸他，却听他大声道：“七姨，你要好好吃饭，要不然容易死！”
四夫人的笑就僵住了。
“嗐，虎哥！”四老爷撩起袍子下摆，也蹲下了，“不兴这么说啊，不吉利。”
四夫人恼火，又不能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只能说：“快呸三声！”
虎哥也知道说了不吉利的话要呸三声的规矩，忙呸了三下，呸完不放心，还是对邵蓁说：“但你还是要好好吃饭啊。”
四夫人气得险些厥过去。
邵蓁觉得有趣，轻拍骁骁一下，骁骁立刻将她轻轻放下来。
邵蓁也提提裙子蹲下来平视虎哥，问：“为什么呀？”
一家三口围着虎哥蹲着。
虎哥显然是常见人，年纪虽小却大大方方，别人问了他便说：“我们延绥，身子不好的孩子养不活。”
“我爹说，要想身子好，就得多吃饭。”
“我爹说，他就是小时候吃不饱饭，所以才长不高。”
四房三个人：“……”
魏铁云据说身高八尺，这叫长不高？
刚才四夫人以为虎哥至少得七岁，结果他才六岁不到。他可比同龄的娃娃高了一个头呢，可以想见未来也是他爹那样的大高个。
四夫人道：“你放心，这里是京城，可不是延绥那等荒僻地方。你七姨她啊……”
想说邵蓁“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怕小孩听不懂，改口说：“她吃得可好了，饿不着。”
虎哥大大地松一口气：“那就好。”
看着竟是真心为邵蓁担忧。四夫人顿时便不恼了，反而跟邵蓁说：“你瞧这孩子，他担心你呢。”
又问虎哥：“你是不是喜欢七姨？”
虎哥竟真的点头：“七姨好看。”
四夫人大乐，骄傲：“我女儿，当然好看。”
四老爷站起来：“好了好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大哥跟魏侯也应该差不多了。”
牵着虎哥儿往内书房走，虎哥儿还摆手：“四姥姥，七姨，我走了。”
实在可爱。
四夫人也笑着跟他摆手，又想到那孩子已经没了娘，不免又叹息怜悯。
一转头，却见邵蓁微垂着头若有所思：“佛奴，想什么呢？”
邵蓁抬头，转身回看了一眼四老爷和虎哥儿的背影。
“那孩子……”她轻轻说，“可能要留在我们府里了。”
四夫人：“咦？”
邵蓁慢慢向前走，缓缓道：“他爹如今是封疆大吏了，是侯爵。他还这么小他爹上京就带着他，应该是提前知道后面的安排……不，就算不知道也能猜出几分。所以他把儿子送过来了。”
她轻轻地道：“别忘了勋戚子弟留京的规矩。”
四夫人顿住。
四夫人也是出身勋贵之家，当然知道。
封疆大吏通常要把父母和儿子留在京城，留在皇帝的手心里以表忠心。
只是虎哥太小，魏铁云也才刚授爵，她一时没想到。
四夫人犹疑一下，问：“怎么会在咱们家？他虽跟咱们也是亲戚，可他自有外家啊。”
邵蓁道：“十三伯父那一房不过寻常小民之家，虎哥儿是靖武侯的世子，三边大都督的儿子，他们教养不了。”
“虎哥还这么小，要么养在宫里，要么养在我们家。”
“大伯父一定会把虎哥儿留在我们家的。”
邵十三那一房一定不会乐意。
但这是两个侯府的利益交换和联结纽带，他们纵想置喙也没有那个能力。
廊下静了下来。
只有女人们轻缓的脚步和衣裙摩擦的声音。
偶尔金玉镯子相碰，清清脆脆。
过了片刻，四夫人忽然吁了口气，道：“留在我们家挺好，那孩子没娘了，以后我们好好疼他。”
四夫人是幺女，有许多小性儿，又对她的病有执念，对她照顾得过于严密，有时候对邵蓁来说是一种负担。
但除此之外，四夫人又的确是个心宽心善之人。
邵蓁微微笑：“正是，有我们呢。”
四老爷没有资格旁听两位侯爷议事，只能在外头陪伴小客人。
他带着虎哥儿回到内书房的时候，果然会谈已经结束，有两个人刚刚走出来。
中年的威严男人是他的长兄威远侯邵崇。
旁边一个年轻得多的高大男子，四肢修长，宽肩劲腰，把一件石青平金绣的蟒袍撑得满满的。看向他时，目光锐利如刀。正是即将成为他侄女婿的靖武侯魏铁云。
这么年轻，这么厉害。
不知道他哪个侄女中选了。
可羡，要大富大贵了。
可怜，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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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