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邵蓁的院子离四爷四夫人的院子很近。
这个位置的院子通常都宽绰,是老爷夫人们的居处。未婚姑娘们聚居在大宅的另一路,并不在此处。
只是邵蓁情况特殊。不止四夫人天天要来看她,他们也没打算把她嫁出去,那就不必和姐妹们挨在一处,不必一年年地看这个出阁,新长大的那个又来入住。
且这个院子分给她,还是当年她的大伯,如今的威远侯亲自发话的。
旁人纵然有意见,也不敢多嘴讨嫌。
邵蓁虽然走得慢,也是几步路就到了隔壁的院子。
守门的小丫头子坐在门槛上丢石子玩呢,看见她立刻迎上来告知:“夫人往老夫人那里去了。”
又道:“同五夫人、六夫人一道去的。”
威远侯府里侯爷、二爷和四爷三位都是老夫人亲生的,其余皆是庶出。
如今二爷已病故,三爷在外做官,四爷有恩荫的官身但没领实职,五爷六爷谋了京城里的差事。
因老夫人还在,便还未分家。日常府里便是长房、二房、四房、五房、六房聚居。
风清气朗的好天气,邵蓁便决定往祖母那里溜达溜达。
骁骁道:“我抱姑娘吧。”
骁骁又高又壮,她十五岁那年开始就能轻松把邵蓁抱着走了。
四夫人原是给邵蓁安排了一顶肩舆,两个壮实婆子抬着,方便她在宅子里行动,主要是方便她往老太太那里。
四夫人是见不得她受一点累的。
邵蓁对此十分无奈,但她实在不爱用。
后来骁骁长大,力气一日大于一日,可以抱着她走,她就让人把那肩舆撤了。
她还是喜欢自己走,纵走得慢些也没关系,反正她没有任何赶时间的事要着急去办。
邵蓁摆手:“不用,我自己走。”
等累了走不动了,再让骁骁抱着。
一路慢慢走。
身后跟着的丫鬟婆子们也早习惯了,一并走得慢悠悠的。
待走到老夫人的居处,邵蓁雪白面颊微微泛起红晕。因她太过苍白,染了颜色看起来竟有几分艳丽。
“七姑娘来了。”
丫鬟们有人向里面去禀报,有人打起纱帘。
屏风里面的说话声便静了下来。
待丫鬟引着绕过屏风,内堂里几个妇人都慈爱看向她。
老太太笑道:“佛奴,过来这边坐。”
老太太坐在榻上摇着团扇,眉目慈蔼。沉香色的罗衫上织着金线,隐有流光,端宁雍容。
四夫人坐在她对面,也唤:“佛奴,来。”
五夫人和六夫人分坐在下首:“小七来啦。”
邵蓁福身:“祖母,母亲,五婶,六婶。”
礼毕,走上前去。四夫人已经挪了挪屁股给她腾出地方,邵蓁上榻跟母亲挨着坐。
榻上舒软,还有引枕靠着。在老太太这里,一贯都是让邵蓁上榻坐的。
家里还没出阁的孙女中,亲血脉就只有两个了,另一个还小,其他的都出嫁了,就只有邵蓁这么一个长成的还在跟前。
跟旁的孩子待遇不同。
邵蓁病弱,五夫人六夫人也不好说什么,只笑盈盈看着就是。
四夫人看她苍白面上泛着红晕,便责备她:“是不是又自己走来的,怎不叫骁骁抱你。”
四夫人一片爱她的心,邵蓁自然知道。可四夫人把她看得太小心了,常让她头疼。
“我走得慢,不累。”邵蓁道,“我走走舒服。”
四夫人还要说她,老夫人道:“好了,佛奴又不傻,若累了自然晓得叫抱。”
四夫人小心得太过,老夫人和别人其实也不太看得过去。
可又都觉得四夫人是注定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命,便忍了不说。
有老夫人给她解围,邵蓁趁机转移四夫人的注意力:“在说什么?”
早上请安,上午理事,下午各自闲玩或者聚在一起话家常便是深宅里女眷们的生活。
四夫人嗔她一眼,告诉她:“在说那个魏铁云。”
老夫人责备:“老四家的。”
四夫人立刻改口:“魏侯,魏侯。”
邵蓁点头:“今时不同往日了。”
“可不是吗。”四夫人感叹,“从前他来咱们府里的时候,谁想到有今天呢。”
魏铁云,当年薛将军领着他上威远侯府的门,想给这个崭露头角的年轻人说桩体面的婚事。
邵蓁的大伯威远侯邵崇自然乐于拉拢人才。但魏铁云当年才刚从校尉升为将领,不过才是个武略将军而已。他无父无母,据说还曾做过薛将军的马夫,出身实在太差。
他虽然确实是个勇武彪悍的年轻人,但全无根基,未来能走多远只能靠自己。
这种打仗时必须冲在最前面的人,说不准什么时候就马革裹尸了。威远侯对他的拉拢也属于泛泛撒网而已,并没有特别的看重。
在亲戚里扒拉了扒拉,扒拉出一个堂侄女嫁给了他。
这堂侄女的祖父是邵蓁祖父的庶弟,这女孩又是他庶子的庶女。
虽然如此,对彼时的青年小将来说,已经是一门很体面的婚事了。
妻子的堂伯父是威远侯,对外,也能自称一声是侯府女婿。
论亲戚,他的妻子是和邵蓁同一个曾祖父的从妹。
虽然都在京城,但邵蓁印象里也就与这位从妹见过两三回。只记得当时因为是大伯父保的媒,所以家里人都给添了妆,她也给添了一对八分的小金钗。
她屋里尽是好东西,不是拿不出更好的,只是实在不亲密,若给得太贵重了,也叫对方为难。意思一下,礼数到了就行。
那位妹妹后来就跟着夫婿离开了京城。
那之后几年邵蓁没再听过她的消息。直到前两年,她的夫婿做到了延绥总兵官的位置,“魏铁云”这个名字忽然在府里被提及得多了起来。
这些年胡人叩边,她这位从妹夫魏铁云凭着战功一级一级地往上升,名气一天大过一天。
当年低眉顺眼地跟着上官来侯府求姻缘的青年小将,竟一路杀成了大穆国的将星。
他的杀名,纵然邵蓁在深闺中都知道。
也是因为邵蓁不能像旁的姐妹那样参加诗会、宴饮,为了打发无聊,便让口齿伶俐的丫鬟拿了钱给门子上的小厮,让他们给她讲京城里的轶闻趣事,再由丫头转述给她。
高门大户里能在门子上的小厮,都是口齿便给、聪明伶俐的,消息也是最灵通。七姑娘手面阔绰,大家都争着将打听到的新鲜事讲给她的丫头,好拿赏钱。
邵蓁人不出门,京城里凡是街头巷尾热议的大小消息却是从未漏过。这些天听得最多的就是魏铁云的事迹。
她的妹夫魏铁云大败敌军,半个月前带着赫赫战功入京,不仅受封靖武侯,还受命出任陕西三边总制,挂靖虏大将军印,于固原、延绥、宁夏、甘肃四镇总督军务、节制三司。
四镇总兵、布政使、按察使都受他钤束。
这是军政一把抓,真正的封疆大吏了。
可他甚至还不到三十岁。据说从军十一年,十一年从小兵到封疆大吏,也堪称横空出世的奇迹了。
现在都说,有将星如此,乃是中兴之相。
因有中兴之主,故而才有将星降世。
试问,这话哪个皇帝不爱听?
陛下自然是龙颜大悦的。
邵蓁摇着扇子听长辈们聊这个新晋的魏侯、魏总制、魏大都督。
她知道为什么家里的四位女性长辈会在这炎热的下午聚在一起谈论他,因为她那位没见过几面的从妹实在无福,竟在两年前亡故了。
威远侯当年泛泛撒网,没想到网到一条大鱼。
现在鱼跃龙门了,该是威远侯府分享胜利果实的时候了,那联姻的女儿竟然人没了。
这怎能行。
婚姻乃是结两姓之好。
当年魏铁云也是冲着“威远侯邵家”的招牌来的。谁也不能说,他当年成为侯府女婿后在军中没有得到一些便利。
本就是互惠互利来的。
既然如此,一个女儿没了,再送一个女儿过去再续姻亲就是了。
为此,各房都动起来了。
不要说那些偏房旁支的,便是侯府里的五房六房,邵蓁挨着母亲摇着扇子安静听着,都听出了她五婶、六婶的浮躁。
“实在可笑。”五夫人道,“孩子才十二。东房的十三伯竟连‘先过门,过几年再圆房’都说出来了。说出去,咱们侯府的脸往哪放。”
六夫人更道:“虽则先前是他家的女婿,可此一时彼一时。当年魏铁云不过一个小小从五品,他家女儿顶着咱们威远侯府的招牌,倒也算般配。可如今魏铁云什么身份了?便是咱府里的嫡房嫡女也配得。人家还能看得上他家?”
这说的是魏铁云的岳家。
邵蓁那位从妹的父亲与邵蓁的叔、伯、父亲们乃是堂兄弟,叙起大排行来是行十三,年纪比她父亲和五叔、六叔都大,故五夫人六夫人都得称他一声“十三伯”。
威远侯府虽然富贵,经历过几代人分家又分家,到东房的邵十三这里也不过是三进宅子、两间铺子、些许薄田的殷实之家。
当年魏铁云是才刚从校尉跨到了将军,虽有官身却无父无母,看着不似有福之人。且嫁了他,要随他去九边之地。基本上就等于一辈子见不到了。一个女儿就算没了。
当年邵十三还有点不乐意。是威远侯邵崇答应出嫁妆,才成就了这门婚事。
谁想得到六年时间,那年轻将军就饮马封侯,成了封疆大吏。
邵十三的女儿却在产下第三胎后人没了。
邵十三如今恨得捶桌,怎甘心与这天大的富贵擦身而过,硬是想把一个才十二岁的女儿再配给魏铁云,想继续当魏侯的岳父。
但当年,年轻小将来求,侯府指谁就嫁了谁。
如今形势不同了,都知道靖武也有意再与威远侯府联姻,但这次娶谁可不是威远侯府说了算了。
五房六房为什么这么心浮气躁,因为赶得巧——
五房有个十六岁的女儿未婚夫因为风寒没了,六房有个十五岁的女儿未婚夫贪花好色染上了花柳病没瞒住,叫六房知道了,已经退了婚。
这两个妹妹还都是邵蓁的婶子们亲生的,两个婶子的心怎么能不热切,怎么能不浮躁。
四夫人倒是非常的放松。
她只有一个亲女儿便是邵蓁,今年已经二十有二,要留在家里养一辈子。什么魏侯魏总制魏都督,都只是她茶余饭后的热闹罢了。再联姻当她的侄女婿是锦上添花,不再联姻于她也无半分损失。
老夫人则是把两个庶子媳妇的浮躁和急切看在眼里,觉得她们不够沉稳大气,略有不满。
邵蓁挨着母亲,摇着扇子,倾听着,观察着。
神情姿态,遣词用字,动机目的。
每个人都不同。
真有趣。
一个魏铁云,把她家里弄得热烘烘,燥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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