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有句老话:“天亮走官道,天黑走鬼市。”
城西这片被称作“鬼市”的地方,是京城唯一不受官府和江湖明面规矩管辖的地界。这里没有太阳,没有官府,甚至连真正的姓名都不需要。人们用黑布蒙着脸,打着灯笼,用“哑语”做买卖。
胡斗拖着一条在翻越城墙时不小心摔断的腿,像一条濒死的野狗,爬进了这条最黑的胡同。
他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江争派出的“暗花”虽然演技精湛,但玄铁卫的嗅觉比他想象的还要灵敏。那股被追踪的危机感,如附骨之蛆,让他片刻不敢停歇。
“砰!”
一声沉闷的响声,胡斗一头撞在了一扇半掩的木门上。
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咳咳……”
木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缓缓向内打开。
胡斗警觉地拔出断剑,身体紧绷。
门后是一间狭小昏暗的屋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中药味。
屋子中央,一盏豆大的油灯忽明忽暗。油灯旁,坐着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他满头白发,背对着胡斗,正拿着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削着一根不知名的草药。
“既然来了,何必用脑袋敲门?”
老者没有回头,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互相摩擦。
胡斗瞳孔微缩。
他刚才明明检查过,这间屋子没有任何气息外泄。一个普通的郎中,绝对不可能察觉到他的到来。
“你是谁?”胡斗冷冷问道,断剑直指老者的后心。
老者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缓缓转过身来。
当看清那张脸时,胡斗握剑的手猛地一颤,险些将剑掉在地上。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左半边脸布满了丑陋的烧伤疤痕,一直延伸到脖颈。那双眼睛瞎了一只,只剩下一个空洞的眼眶。
但他仅存的右眼,却清澈明亮,带着一丝戏谑和怀念。
“怎么,十年不见,连你师父都不认识了?”老瞎子,哦不,是“鬼医”莫老邪,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的大牙。
“师……师父?”胡斗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
莫老邪当年是断罪门的客卿长老,精通医毒双绝。十年前那场惨剧,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已化为灰烬,没想到他竟然还活着,并且就在这京城最肮脏的角落里。
“进来,把门关上。想死在玄铁卫的刀下,就继续站在门口。”莫老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胡斗收起断剑,踉跄着走进屋子,用断腿抵住门。
莫老邪瞥了一眼他惨白的脸色和不断颤抖的身体,冷哼一声:“江争那个小娘皮,倒是越来越狠了。‘逆血丹’的滋味,不好受吧?”
胡斗心头一震,强撑着身体:“师父,你知道江争?”
“废话。三年前你快死的时候,她把你送到我这儿。她说,你这条命她买下了,让我吊着你这口气,直到她需要你的时候。”莫老邪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瓷瓶,倒出一颗红色的药丸,扔到胡斗怀里。
“吃了吧。这是‘化逆丹’,专克‘逆血丹’。吃下去,你会生不如死,但死不了。”
胡斗看着手里那颗散发着怪异苦味的药丸,没有丝毫犹豫,仰头吞下。
几乎是一瞬间,一股比“逆血丹”恐怖十倍的寒意从丹田爆发,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肆虐。他浑身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单膝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吐着黑血。
黑血落地,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那股要命的剧痛才缓缓消退。
胡斗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全身被冷汗浸透,但他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真气,却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
“谢师父救命之恩。”
“别谢得太早。”莫老邪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扔到桌上,“看看这个。”
胡斗拿起那张纸,上面是用血写成的几行字,字迹狂草,带着无尽的恨意:
“江争借刀杀人,意在引朝廷查我断罪门旧案。赵无赦之死,是饵,亦是网。网中之鱼,唯有你我。”
落款是“断罪门”三个字。
胡斗的心沉了下去。
“师父,这……”
“这是你大师兄传进来的。”莫老邪冷冷道,“当年断罪门灭门,你师父我侥幸活下来,你大师兄也活了下来。但他叛变了,成了朝廷玄铁卫的暗探。”
“大师兄……没死?”胡斗难以置信。
“没死,还活得好好的,甚至比赵无赦爬得还高。”莫老邪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当年我拼死把你送出断罪门,就是怕你们师兄弟自相残杀。没想到,你大师兄早就把算盘打到了行馆头上。”
胡斗死死盯着那张血书,脑海中一片混乱。
江争要引朝廷查案,大师兄要一网打尽。
这两股势力,竟然都把他们这些“幸存者”当成了棋子。
“江争要的不是赵无赦的命,她是要借赵无赦的死,逼玄铁卫把断罪门的案子翻出来。而玄铁卫,正愁找不到借口将断罪门余孽斩草除根。”
莫老邪一针见血地剖析着局势:“小徒儿,你以为你杀了赵无赦,报了仇?不,你只是刚刚跳进别人给你挖好的坑里。”
胡斗握紧了手中的断剑,指节发白。
“那……我们该怎么办?”
莫老邪笑了,笑声刺耳。
“怎么办?既然他们都想看戏,那我们就把戏台子给砸了。”
他从抽屉深处,掏出一本薄薄的、破旧的册子,扔给了胡斗。
“这是你师父我毕生的心血——《千机引》的完整心法。你之前所学的,不过是皮毛中的皮毛。”
“从今晚起,忘掉‘小南侠’,忘掉‘断罪门’。”莫老邪指着那本册子,一字一顿地说:
“你要用这身本事,把江争和玄铁卫,都给老子算进这笔账里!”
胡斗接过那本心法,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温度,缓缓点了点头。
他抬起头,那只原本怯懦顺从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团幽冷而决绝的火焰。
“是,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