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赦的尸体渐渐冰冷,那层华贵的白色狐裘下,渗出的血已经变成了暗黑色。
胡斗没有去擦嘴角的血,目光依然落在江争身上,声音有些沙哑:“行馆的规矩,不该是‘客人死在行馆,掌柜的要负责’吗?”
他记得,三年前自己刚进这里时,听老人们说过,江湖行馆之所以能屹立不倒,靠的就是一块名为“平安”的金字招牌。在这里,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守行馆的规矩。
“规矩是给活人守的,死人不需要。”江争弯下腰,从赵无赦怀里摸出一块玄铁令牌,又在他身上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封未拆封的密信。
“朝廷玄铁卫的令牌,还有这封显然是准备今晚带出去的信。”江争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小南侠,你今晚这十万两,可不止是杀人的价钱。你还顺手帮行馆收了一笔‘保护费’。”
胡斗心头一沉。
保护费?
“玄铁卫副指挥使死在我行馆的地字三号房,这件事今晚必须传出去。”江争将玄铁令扔给胡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胡斗接住冰冷的令牌,瞳孔微缩:“你想让我……”
“赵无赦是朝廷鹰犬,死在这里,玄铁卫必然会大举围搜查抄。”江争站起身,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漫天的大雪,“行馆的生意虽然做得大,但还没大到能跟朝廷硬碰硬的地步。我需要一场‘意外’。”
“你要把行馆卖了?”胡斗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卖了?”江争回头,嘴角勾起一抹讥笑,“我为什么要卖?我要让玄铁卫知道,赵无赦是死在江湖行馆的刺客手里,而我,也是受害者。”
她走到赵无赦的尸体旁,抬脚踩在了尸体的胸口,轻轻一用力。
“咔嚓!”
肋骨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从你推开门的那一刻起,赵无赦就已经是个死人了。”江争看着胡斗,目光幽深,“你用了断罪门的武功,这是铁证。玄铁卫查到这里,发现你是断罪门的漏网之鱼,自然会将新仇旧恨一并算在你头上。而你,在行馆的掩护下‘畏罪潜逃’,带走了这封密信和玄铁令……”
“你要借我这条命,给行馆洗清嫌疑?”胡斗的脸色微微发白。
他明白了。
在江争眼里,他胡斗是一把刀。一把刚杀了人,还需要再沾些血,才能彻底藏进刀鞘里的刀。
“你怕了?”江争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那张绝美的脸近在咫尺。
胡斗沉默了。
“怕,说明你还没死透。”江争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今晚之后,江湖上会多一个‘刺杀玄铁卫副指挥使、重伤叛逃’的江湖巨凶。而江湖行馆,会因为被‘刺客’连累,损失惨重,从而让朝廷放松警惕。”
“你要我逃?”
“不是逃,是演一场戏。”江争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的药丸,递到胡斗嘴边,“服下它。它会让你全身经脉逆行,气血翻涌,状如走火入魔。半个时辰后,药效发作,你便会‘力竭昏死’。我会让行馆的‘暗花’把你‘救’出去。”
胡斗看着那枚黑色的药丸,又看了看地上赵无赦的尸体。
“为什么是我?”他声音低沉。
江争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因为你是断罪门的遗孤。你和他有旧怨,玄铁卫会信;因为你在行馆躲了三年,没人看得起你,也没人知道你真正的本事,所以你的‘爆发’会合情合理;更因为……”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胡斗,你这条命,原本就是我江争买下的。”
胡斗的心猛地一颤。
三年前,他在京城最破的乞丐堆里奄奄一息,是江争把他捡回了行馆。她给了他一口饭吃,给了他一个“小南侠”的诨号,让他在这龙蛇混杂的地方活了下来。
她救他,就是为了今天吗?
胡斗没有再问。他张开嘴,将那枚黑色药丸吞了下去。
一股滚烫的气流瞬间从丹田升起,直冲四肢百骸。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浑身开始剧烈颤抖。
“很好。”江争满意地看着他,退后一步,扬声喝道,“刺客!行馆有刺客!”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真气的催动下,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江湖行馆。
几乎是瞬间,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掌柜的!发生什么事了?”
“护驾!保护掌柜的!”
地字三号房的门被一脚踹开,十几个身穿黑衣、手持利刃的侍卫冲了进来。
当他们看到倒在地上的赵无赦,以及正扶着墙壁、嘴角不断溢血、浑身气息紊乱的胡斗时,全都愣住了。
胡斗“痛苦”地咆哮一声,猛地抬起手中的断剑,朝着门口的侍卫劈了过去。
他的动作看似狂暴,实则精准地避开了所有人的要害。但在他周身那股“走火入魔”的真气催动下,断剑带起的剑气竟逼得那几个侍卫连连后退。
“拦住他!别让他跑了!”江争“焦急”地大喊,顺手又挥出一掌,掌风“擦”过胡斗的胸口。
“噗!”
胡斗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撞破了旁边的窗户,朝着漫天风雪中的后院跌去。
“追!”
十几个黑衣侍卫如同猛虎出笼,跟着跳进了风雪之中。
江争站在窗口,看着那些消失在风雪中的身影,又看了看地上已经凉透的赵无赦,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掌柜的,咱们……”一个老仆从门外走了进来,低声问道。
“传我命令。”江争的声音瞬间恢复了往日的清冷,“赵无赦勾结外敌,意图谋逆行馆。幸得‘暗花’提前示警,将其击杀。但‘暗花’也因此身受重伤,被他临死反扑带走了行馆的秘信。行馆上下,全力追查刺客踪迹,务必夺回秘信,以正视听!”
“是!”
老仆领命而去。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江争走到那扇被撞破的窗户前,任由风雪吹进来,吹动她的红色裙摆。
“胡斗,”她喃喃自语,目光穿透风雪,望向京城无尽的夜色,“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风雪之中,一个黑衣身影正在飞速穿梭。
胡斗的体内,那股滚烫的真气已经让他痛得失去了知觉。但他依然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施展着“听风步”,在屋顶上跳跃。
身后,十几个玄铁卫和行馆的“暗花”正紧追不舍。
“他在往城西跑!拦住他!”
“别让他出城!”
胡斗咬紧牙关,强忍着经脉逆行的剧痛。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但他的脑海里,却反复回荡着江争最后那句话——
“你这条命,原本就是我江争买下的。”
买断……
他猛地停在了西城一处废弃的戏台顶上。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
胡斗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块染血的“断罪门”令牌和那封从赵无赦身上摸来的密信。
他看了一眼密信上“赵”字的落款,眼神陡然一寒。
“江争,你想要这密信,想要这出戏……我给你演完。”
他猛地捏碎了那块令牌,又掏出怀里的火折子,点燃了密信的一角。
火光在风雪中一闪而逝,瞬间便化为灰烬。
“既然你要借我人头一用,那我便借你的势,掀了这京城的桌子!”
胡斗仰天大笑,笑声中带着无尽的癫狂与决绝。
随后,他纵身一跃,跳进了城西那条终年不见天日的黑暗胡同里。
身后,追兵的怒吼声渐渐远去。
胡斗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息着,脸色惨白如纸。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南侠”胡斗死了。
活下来的,是江湖行馆的通缉犯,是断罪门的复仇者,也是……江争棋盘上,那颗唯一不受控制的棋子。
远处,江湖行馆的灯火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胡斗握紧了手中的断剑,眼神中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不甘被命运摆布的野心。
“江争,这笔账,我们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