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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冬至

姜雪存落地Z市后,天就开始阴,先是斑驳的灰,随后是斑驳的白,最后是低垂的厚重的黑。

昏暗做旧了整个城区,一切都显得衰老而颓废,像洗不出来的破抹布,又像褪了色的黑白遗照。

晴天遥遥无期,阴灰铺天盖地,仿佛在为谁戴孝守丧。

姜雪存就在这样的天气里,在Z市第二医院与律所间来回穿梭。

自从接回奶奶,姜雪存就基本没回自己家睡过。

她白天在外跑案子,晚上回来陪奶奶。

期间奶奶也有过几次眼睛又睁开。

为了增加刺激,她不停地给奶奶带她年轻时最喜欢的东西。

她用电脑给她看玉兰花,给她唱她常听的红歌,买陈皮糖给她尝味道,希望她能再清醒着说两句话。

这也确实有效。

奶奶数次睁眼动手指,有次竟然还伸了手,抓起两颗陈皮糖就往她手里放,往包里塞,这让姜雪存愈发看到希望。

她在这种刺激唤醒活动上投注的时间越来越多,休息时间越来越少。

安宁疗护团队的人劝她休息,她做不到。

她没办法做到不陪奶奶,也做不到不用工作把自己填满,她只有连轴转时情感和心灵才能休息。

她像一条金枪鱼,不往前游动就无法呼吸。

十天,也许是二十天后?

姜雪存不记得了,总之,冬至那天,奶奶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同日,姜雪存睡了整整一天,几乎是半昏迷。

奶奶的后事是在户外进行的,在玉兰湖边,搭了一个不起眼的白色圆顶小棚。

在安宁疗护团队和姜雪渐的陪同下,姜雪存捧着奶奶的骨灰走完了简洁的后事。

没有选择碑葬,她把骨灰撒到了一棵玉兰树下。

回头再想葬礼,姜雪存记不起任何具体的细节。

只记得那天的空气里含着一年里最冷的湿,一年里最湿的冷。

那天的风也是潮的,凉的,吹得身体沉重,心里发寒。

孟怀澜感到恍惚。仿佛她和姜雪存的彻夜长电话只是关系的回光返照。

回到Z市的姜雪存突然又变得沉默寡言。

这时候的人理应需要一些陪伴,然而姜雪存又开始退缩。

她不肯要孟怀澜的陪伴,不希望见面和电话,语言也变得短小而支离破碎。

听说人在撑不住的时候会变得无比健谈,不停地说话,把一辈子的话通通说完,然后彻底地沉默下去。

她忍不住感到害怕,害怕姜雪存也是这样。

于是她还是每日发消息,什么都发。

然而姜雪存还是回得越来越慢,越来越短,甚至奶奶的事情她也不愿意多谈。

她听说哀伤有五个阶段,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抑郁,接受。

人或多或少都会经历几个阶段,有时候是按顺序,有时候反复重来。

总之,人在继续生活和面对哀伤之间互相波动。

然而姜雪存似乎不属于任何一种。

她只是木然的平静,平静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从常规心理过程的范畴里掉了出去,掉进了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姜雪存没有给自己休假。

她第二天照旧回到所里继续工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除了主任,她没有跟人和人讲过奶奶的事情。

然而她在所里的待遇却有了微妙的变化。

为了拓展业务,所里组建了一个公司法团队,同城的分所转来一个姓肖的同事,也编入了这个团队。

不知为何,从第一次研讨会开始,肖对她就产生了强烈的敌意,每次在她发言时都要有意无意地挑刺,私下里遇到她也冷言冷语。

然而姜雪存仿佛不活在这个世上一样。

越是往她眼前蹦哒,她就越记不住对方,直到今天她都记不住对方的全名是什么。

发现这一点的肖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不由得变本加厉,今天竟直接怼脸讥讽:

“天天这么魂不守舍的,连人名字都记不住,怎么能干得好律师这一行呢?之前能做出业务都是凭运气吧?”

姜雪存懒得反应,懒得理对方。

她只觉得麻木,她心里想的只有她的工作,她的实务。

她打开自己的公文包翻找文件,发现里面放着几颗白色的东西。

捏出来一看,是两粒话梅糖。

奶奶放到她公文包里的两颗糖。

她把糖放在桌子上,突然感觉天旋地转。

她开始出现幻听,所有事物的色彩都变得刺眼扎人,所有的东西开始说话。

自己粉碎成无数个自己,蜂拥而出,于是身体一边重一边轻——眨眼间她便空了一半。

肚子在哭,胳膊在笑,同事的脸扭曲旋转,飘在吹皱的水面上。

她强撑着跟主任打个招呼,拿起东西,跌跌撞撞。

她知道大概发生了什么,她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

那个姓肖的同事见她出门,又在后面讥嘲,“哟,要早退啊,去吧去吧,反正坐在这里也是浪费工位。”

——姜国强!这是姜国强会用的恶心腔调!

她猛地回头,杀心顿起,眼睛大得恐怖,“你在这里坐到死也不配给我提鞋。嘴痒就自己找个磨刀石磨磨!”

肖马上变了脸色,想骂回去。

其他的同事看不下去了,连忙摁住他,压低声音警告,“人家家里刚出完丧,你再讨不痛快小心挨捅。”

肖脸色铁青地坐下。

再往门口看,姜雪存已经不见了身影。

手臂在被拉长,像拉面一样,叠起来又拉长,叠起来又拉长,拉出像老式龙须酥那样的纹路。

鞋子像烧化的玻璃,被看不见的钳子拉长,揉扁,腿也消失在这种无形的拉扯里,变成黑色玻璃团里的白色丝络。

姜雪存盯着它们变化,感觉那已经不是自己的身体。

耳边传来声音,“雪存,来吃饭了。”那是奶奶。

她回头,桌子上没有饭,只有拆开的外卖盒——外卖盒大叫,“沤肥了啦!起沙了啦!人死了啦!”

姜雪存茫然无措,她应该是在所里请假回家了,那现在,她到家了吗?

她环顾四周,看到了熟悉的床,熟悉的枕头。

她松了一口气。

但那枕头竟然一下子分成了两个,两个又分成了四个,四个分成八个……不停地分裂分裂,蠕动,活过来,从浅蓝色的枕套里脱出,最后开始围着她兴高采烈地旋转,跳跃,挥舞袜子和纸巾,仿佛她是露天晚会上燃烧的篝火。

她害怕得往后缩。

枕头们不高兴了。

它们用枕角对她指指点点,用看不见的嘴对她呵呵嘶气,噫噫吱吱。

像狂乱的呓语,更像临终病人的呻吟。

它们举起小刀,笔,举起勺子,要在她身上开口挖肉。

她感觉身上有无数伤口在蠕动,在咧开,在隐隐作痛,人脸在她的面前轮换,层层叠叠回荡着的指责蜂拥而至,洪水一样灌入她的耳朵:

她不孝,她不负责任,她杀了人,她对不起所有人,她对不起奶奶对她的爱。

头顶的顶灯变得越来越大,像正在坠落的月,往她压来。

窗户也对着她狞笑,窗角越咧越大,几乎要撕开整面墙。

巨大的坠落感,水淹感同时袭来,方向和空间都被颠倒,空气和光线都被夺走。

无数的声音在耳畔拥挤,叫骂哭喊,她头痛欲裂,忍不住哀鸣,“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到底能做什么,我到底为什么要出生,我到底为什么要活着?”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活着?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我活着。”

然后,她听见格外清晰一声:

“我喜欢你呀,我会一直陪着你,好不好呀?”

像闪电一样,一切突然都亮了一下。

那是谁?

那是谁?

告诉我,那是谁?那是谁?

为什么,为什么记不起来?

如果有人爱她,为什么会被忘记呢?

快点记起来啊。

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

她在床上寻找,把枕头和被子都掀翻在地,贴着褥子缝上的床单也被她撕下。她捶打棉芯,叩击床板,愤怒地喊,“还给我,把我的记忆还给我!把她还给我!”

她颤抖着打开自己的手机,按照通讯录,一个一个地找。

不知怎的,她就是觉得那人一定在里面。

她的脑子害了高烧,她的眼睛害了麻痹,她的嘴巴害了癔症,她盯着屏幕不停地翻找,翻找。

然而她什么都没翻到,那个亮亮的声音再也没出现。

她捶打着枕头嚎啕大哭,

“还给我,还给我!”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的嗓子哑了,心也哭空了。

她感觉自己的身子像纸糊的一样,轻飘飘的,没有眼泪湿润,一会儿就会干透,脆成齑粉。

心里有个声音在催促她求救。

求救,能求谁?

被谁看到这副样子,她都会想立马死去吧。

快点求救,救救你,也救救她。

救救谁?

救救她。

谁?

她。

.......

晚上,孟怀澜接到了姜雪存的电话。

电话里,对方用一种奇异的,高昂的,变调的,破碎的声音,请求她,

“你可以来救我吗?

“我在鼓楼区明龙苑13栋3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