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雪存落地Z市后,天就开始阴,先是斑驳的灰,随后是斑驳的白,最后是低垂的厚重的黑。
昏暗做旧了整个城区,一切都显得衰老而颓废,像洗不出来的破抹布,又像褪了色的黑白遗照。
晴天遥遥无期,阴灰铺天盖地,仿佛在为谁戴孝守丧。
姜雪存就在这样的天气里,在Z市第二医院与律所间来回穿梭。
自从接回奶奶,姜雪存就基本没回自己家睡过。
她白天在外跑案子,晚上回来陪奶奶。
期间奶奶也有过几次眼睛又睁开。
为了增加刺激,她不停地给奶奶带她年轻时最喜欢的东西。
她用电脑给她看玉兰花,给她唱她常听的红歌,买陈皮糖给她尝味道,希望她能再清醒着说两句话。
这也确实有效。
奶奶数次睁眼动手指,有次竟然还伸了手,抓起两颗陈皮糖就往她手里放,往包里塞,这让姜雪存愈发看到希望。
她在这种刺激唤醒活动上投注的时间越来越多,休息时间越来越少。
安宁疗护团队的人劝她休息,她做不到。
她没办法做到不陪奶奶,也做不到不用工作把自己填满,她只有连轴转时情感和心灵才能休息。
她像一条金枪鱼,不往前游动就无法呼吸。
十天,也许是二十天后?
姜雪存不记得了,总之,冬至那天,奶奶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同日,姜雪存睡了整整一天,几乎是半昏迷。
奶奶的后事是在户外进行的,在玉兰湖边,搭了一个不起眼的白色圆顶小棚。
在安宁疗护团队和姜雪渐的陪同下,姜雪存捧着奶奶的骨灰走完了简洁的后事。
没有选择碑葬,她把骨灰撒到了一棵玉兰树下。
回头再想葬礼,姜雪存记不起任何具体的细节。
只记得那天的空气里含着一年里最冷的湿,一年里最湿的冷。
那天的风也是潮的,凉的,吹得身体沉重,心里发寒。
孟怀澜感到恍惚。仿佛她和姜雪存的彻夜长电话只是关系的回光返照。
回到Z市的姜雪存突然又变得沉默寡言。
这时候的人理应需要一些陪伴,然而姜雪存又开始退缩。
她不肯要孟怀澜的陪伴,不希望见面和电话,语言也变得短小而支离破碎。
听说人在撑不住的时候会变得无比健谈,不停地说话,把一辈子的话通通说完,然后彻底地沉默下去。
她忍不住感到害怕,害怕姜雪存也是这样。
于是她还是每日发消息,什么都发。
然而姜雪存还是回得越来越慢,越来越短,甚至奶奶的事情她也不愿意多谈。
她听说哀伤有五个阶段,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抑郁,接受。
人或多或少都会经历几个阶段,有时候是按顺序,有时候反复重来。
总之,人在继续生活和面对哀伤之间互相波动。
然而姜雪存似乎不属于任何一种。
她只是木然的平静,平静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从常规心理过程的范畴里掉了出去,掉进了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姜雪存没有给自己休假。
她第二天照旧回到所里继续工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除了主任,她没有跟人和人讲过奶奶的事情。
然而她在所里的待遇却有了微妙的变化。
为了拓展业务,所里组建了一个公司法团队,同城的分所转来一个姓肖的同事,也编入了这个团队。
不知为何,从第一次研讨会开始,肖对她就产生了强烈的敌意,每次在她发言时都要有意无意地挑刺,私下里遇到她也冷言冷语。
然而姜雪存仿佛不活在这个世上一样。
越是往她眼前蹦哒,她就越记不住对方,直到今天她都记不住对方的全名是什么。
发现这一点的肖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不由得变本加厉,今天竟直接怼脸讥讽:
“天天这么魂不守舍的,连人名字都记不住,怎么能干得好律师这一行呢?之前能做出业务都是凭运气吧?”
姜雪存懒得反应,懒得理对方。
她只觉得麻木,她心里想的只有她的工作,她的实务。
她打开自己的公文包翻找文件,发现里面放着几颗白色的东西。
捏出来一看,是两粒话梅糖。
奶奶放到她公文包里的两颗糖。
她把糖放在桌子上,突然感觉天旋地转。
她开始出现幻听,所有事物的色彩都变得刺眼扎人,所有的东西开始说话。
自己粉碎成无数个自己,蜂拥而出,于是身体一边重一边轻——眨眼间她便空了一半。
肚子在哭,胳膊在笑,同事的脸扭曲旋转,飘在吹皱的水面上。
她强撑着跟主任打个招呼,拿起东西,跌跌撞撞。
她知道大概发生了什么,她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
那个姓肖的同事见她出门,又在后面讥嘲,“哟,要早退啊,去吧去吧,反正坐在这里也是浪费工位。”
——姜国强!这是姜国强会用的恶心腔调!
她猛地回头,杀心顿起,眼睛大得恐怖,“你在这里坐到死也不配给我提鞋。嘴痒就自己找个磨刀石磨磨!”
肖马上变了脸色,想骂回去。
其他的同事看不下去了,连忙摁住他,压低声音警告,“人家家里刚出完丧,你再讨不痛快小心挨捅。”
肖脸色铁青地坐下。
再往门口看,姜雪存已经不见了身影。
手臂在被拉长,像拉面一样,叠起来又拉长,叠起来又拉长,拉出像老式龙须酥那样的纹路。
鞋子像烧化的玻璃,被看不见的钳子拉长,揉扁,腿也消失在这种无形的拉扯里,变成黑色玻璃团里的白色丝络。
姜雪存盯着它们变化,感觉那已经不是自己的身体。
耳边传来声音,“雪存,来吃饭了。”那是奶奶。
她回头,桌子上没有饭,只有拆开的外卖盒——外卖盒大叫,“沤肥了啦!起沙了啦!人死了啦!”
姜雪存茫然无措,她应该是在所里请假回家了,那现在,她到家了吗?
她环顾四周,看到了熟悉的床,熟悉的枕头。
她松了一口气。
但那枕头竟然一下子分成了两个,两个又分成了四个,四个分成八个……不停地分裂分裂,蠕动,活过来,从浅蓝色的枕套里脱出,最后开始围着她兴高采烈地旋转,跳跃,挥舞袜子和纸巾,仿佛她是露天晚会上燃烧的篝火。
她害怕得往后缩。
枕头们不高兴了。
它们用枕角对她指指点点,用看不见的嘴对她呵呵嘶气,噫噫吱吱。
像狂乱的呓语,更像临终病人的呻吟。
它们举起小刀,笔,举起勺子,要在她身上开口挖肉。
她感觉身上有无数伤口在蠕动,在咧开,在隐隐作痛,人脸在她的面前轮换,层层叠叠回荡着的指责蜂拥而至,洪水一样灌入她的耳朵:
她不孝,她不负责任,她杀了人,她对不起所有人,她对不起奶奶对她的爱。
头顶的顶灯变得越来越大,像正在坠落的月,往她压来。
窗户也对着她狞笑,窗角越咧越大,几乎要撕开整面墙。
巨大的坠落感,水淹感同时袭来,方向和空间都被颠倒,空气和光线都被夺走。
无数的声音在耳畔拥挤,叫骂哭喊,她头痛欲裂,忍不住哀鸣,“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到底能做什么,我到底为什么要出生,我到底为什么要活着?”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活着?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我活着。”
然后,她听见格外清晰一声:
“我喜欢你呀,我会一直陪着你,好不好呀?”
像闪电一样,一切突然都亮了一下。
那是谁?
那是谁?
告诉我,那是谁?那是谁?
为什么,为什么记不起来?
如果有人爱她,为什么会被忘记呢?
快点记起来啊。
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
她在床上寻找,把枕头和被子都掀翻在地,贴着褥子缝上的床单也被她撕下。她捶打棉芯,叩击床板,愤怒地喊,“还给我,把我的记忆还给我!把她还给我!”
她颤抖着打开自己的手机,按照通讯录,一个一个地找。
不知怎的,她就是觉得那人一定在里面。
她的脑子害了高烧,她的眼睛害了麻痹,她的嘴巴害了癔症,她盯着屏幕不停地翻找,翻找。
然而她什么都没翻到,那个亮亮的声音再也没出现。
她捶打着枕头嚎啕大哭,
“还给我,还给我!”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的嗓子哑了,心也哭空了。
她感觉自己的身子像纸糊的一样,轻飘飘的,没有眼泪湿润,一会儿就会干透,脆成齑粉。
心里有个声音在催促她求救。
求救,能求谁?
被谁看到这副样子,她都会想立马死去吧。
快点求救,救救你,也救救她。
救救谁?
救救她。
谁?
她。
.......
晚上,孟怀澜接到了姜雪存的电话。
电话里,对方用一种奇异的,高昂的,变调的,破碎的声音,请求她,
“你可以来救我吗?
“我在鼓楼区明龙苑13栋3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