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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往事

安全部的人走后,时青坐了片刻,把刚才吃力的数据传输协议往前翻了两页,从兜里掏出手机给李瑞发了条消息。

“李特助,刚才安全部的人来问我雅典娜核心链路权限分配的事,就是发布会上你签字确认的那个板块。没什么事,就是通知你一下。”

李瑞的回复几乎是秒到:“收到。”

会议室顶层的另一间大会议室里,董事会刚好进行到各部门年终述职的环节。

李瑞站在谷云熙身后一步的位置,平板的屏幕在他指尖下亮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消息,然后弯下腰在谷云熙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谷云熙靠在椅背上,手里的钢笔在指间转了小半圈,从鼻腔里发出极轻又不屑的哼声。

等当前发言的副总汇报完最后一个数据,他在掌声落下之后开口:“年末各项工作收尾,安全部今年的隐患评估报告我记得还没交。李瑞,截止时间今天下班前。”

李瑞点了一下头:“截止时间今天下午六点。”

谷云熙把钢笔搁在桌上。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息,落针可闻。

几个董事交换了眼神,没有人说话。

然后谷云熙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字字都让在座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安全部最近的工作力度很大,连项目核心人员都要配合常规复审。精力这么充沛,写份评估报告应该不成问题。”

这回连负责会议记录的秘书都停了笔。谷望琛坐在对面,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停了很短的一拍,然后继续端到嘴边,没有露出多余的表情。

散会之后,谷云熙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时青窝在沙发里,膝盖上摊着那本翻了好几遍的雅典娜架构文档,头歪在沙发扶手上,好像看困了打了个盹。

他新做的发型蹭乱了一些,一缕碎发垂下来盖住了眼角,那颗朱砂记藏在碎发后面若隐若现。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坐起来,文档从膝盖上滑到地毯上捡都没来得及,扭头看谷云熙。

“会开完了?”

“开完了。”谷云熙把门关上,走到沙发前低头看着他。

时青的发型乱了,额前垂下来那一缕碎发把刚才那个成熟的三七分破坏了大半,现在看起来又像他自己了。

谷云熙伸手把那缕碎发拨到他耳后,指尖擦过那颗朱砂记,然后把时青从沙发上拉起来,揽进怀里。

“……还能再来一百次。”他对着时青的发顶说。

“什么一百次。”时青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安全部找你一百次,我就让他们交一百份报告。找一次交一次,当天就截止。”

时青把脸从他西装领口上移开,仰起头,眨了眨眼。

谷云熙低头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很浅,眼神却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年终报告、隐患评估、季度安全审查——他们能叫得出名字的,我都让他们写一遍。写到他们想起来你是谁为止。”

时青哼笑出声。

安全部真的把报告交上来了。没赶在下班前,赶在了当天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

李瑞第二天早上在邮件系统里看到发送时间,面无表情地截图发给了谷云熙,附了一句:踩点交卷,至少态度及格。

谷云熙只回了一个字:收。

他连附件都没下载。李瑞把报告打印出来归档的时候翻了翻,足足六十多页,目录做得工工整整,风险评估矩阵、隐患排查清单、整改措施时间表一应俱全,连附录里的引用标准都更新到了最新版本。

安全部这次是真的被逼急了,把能想到的所有隐患都写了一遍,生怕谷云熙再让他们写一份。

李瑞把报告放进档案盒的时候心想,早这样不就完了。

时青是下午才知道这件事的。他窝在谷云熙办公室的沙发上看雅典娜的架构文档,谷云熙在加班开年前最后一个运营会,李瑞进来放文件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句。

时青听完沉默了片刻,说:“他们真的写了一天?”李瑞说:“写了一天,六十页,谷总没看。”

时青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本翻了好几遍还没看完的文档,忽然对安全部产生了一种“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的同情。

年二十八赶上周一,连着周末提前进入放假状态。谷云熙周日早上在餐桌前宣布今天大扫除,时青正在往抹果酱,闻言抬眼看他:“你家不是有阿姨?”

“阿姨过年放假。而且爷爷定的规矩——过年必须自己动手。”谷云熙把他手里那块抹了一半的吐司拿过来,咬了一口又面不改色塞回他手里,“上午,把家里彻底收拾一遍。你负责储物间和书架,我负责窗户和高处。”

储物间在走廊尽头,平时关着门,阿姨每周进去打扫一次,但里面的东西从来没人整理。

时青推开门,被灰尘和旧纸张的气味扑了一脸。他打了好几个喷嚏,然后把袖子挽到手肘,开始往里搬东西。

储物间里的东西很杂,主要是谷云熙搬来这栋公寓之前就堆在这里的旧物,几个纸箱摞在角落,上面贴着的胶带已经发黄变脆,积了不少灰。

有一箱是旧书,时青翻了翻,大多是物理和数学方面的英文原版,扉页上盖着苏黎世联邦理工大学的图书馆章。

他把箱子搬到客厅,用湿毛巾擦掉封面上的灰尘,心想这些书漂洋过海跟着他从瑞士回到云港,又在储物间里躺了不知道多少年,居然一本都没扔。

谷云熙正在擦客厅的落地窗,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拿着喷壶和抹布,动作利落。

听见动静回过头,看到时青抱着那箱书出来,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时青拿起最上面那本精装书,翻开扉页,上面盖着苏黎世联邦理工的图书馆章,下面贴着一张借阅卡,借阅记录停在十几年前的某个日期,之后再也没人翻过。

“留着又不占地方。”谷云熙转过身继续擦窗户,语气很淡。

时青发现了一个丝绒盒子,盒子不大,深蓝色绒面,边角有点磨损。

时青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判断它不属于“要扔的垃圾”,好奇心上来,拿着盒子走到谷云熙身边:“这个,扔吗?”

谷云熙擦窗框的动作停了。他看着那个丝绒盒子,又看向时青,喉结滚了一下:“……放着。”

时青当然没有放着。他把盒子打开,里面垫着一层发黄的绸布,绸布中央躺着一枚比指甲盖略大的圆片。

不像金属,在光下折射出暖金色的光泽,边缘薄而脆,像是某种矿石被打磨成了近乎透明的薄片。

时青拈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上面有极细的纹路,应该是鳞片,鱼的鳞片。

但什么鱼的鳞片会被珍藏这么多年?

“金龙鱼的鳞片。”谷云熙放下喷壶,靠在窗框上看着时青手里的盒子。

时青放下手中的东西,又拿起来看一眼:“为什么留着鱼鳞?”

“当时从鱼身上抠下来的。那条鱼,我弄死的。”

时青张了张嘴,谷云熙看着他这副努力消化信息的表情,弯腰从那个还没拆完的纸箱最底层翻出一个东西。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老照片,一个少年站在一棵银杏树下,身后是一栋灰瓦白墙的老宅,穿着白色校服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脸上没有笑容,直直看着镜头。

“十四岁。”谷云熙低头看了看那个少年,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那时候谷望琛三天两头往老宅跑,美其名曰看望老爷子,实际上是盯着老爷子的遗嘱。每次来都要看一遍他养在那的几条金龙鱼,跟人说一条值多少钱。爷爷喜欢清静,不喜欢他,但毕竟是自己儿子,不好往外赶。谷望琛知道这一点,所以来得更勤。”

时青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捏着那个丝绒盒。

“有一天他又来了,带了几个朋友来看鱼,站在我爷爷的客厅里对那几条鱼评头论足,说这条值几万,那条再养几年能翻倍。爷爷被他吵得头疼,又不好发作,我就去拿了一瓶消毒液。”谷云熙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倒进鱼缸里。那条最贵的翻着白肚皮浮上来的时候,谷望琛的脸比鱼还白。”

时青沉默了片刻。“你是因为爷爷才下手的。”

“不只是。他来找我爷爷借钱。那段时间华晟在做一笔跨国收购,他瞒着我爷爷在外面开了家影子公司,想倒一手差价。收购被卡了,他的钱全烧在里面,急了,来求爷爷填窟窿,爷爷被这件事气得住院住了两个多月。”

时青一直捏着丝绒盒的手忽然收紧了几分。

“当时家里没人知道。我爷爷替他瞒,怕闹大了影响华晟的股价,也怕他跟我爸兄弟反目。但这还不算完,爷爷住院的时候,他趁我爸守在医院,溜进书房翻了我爷爷的保险柜,把那份遗嘱草稿翻出来看了。里面的分配他不够满意,后来爷爷出院之后,他三番两次暗示要改。”

时青低头看着手里那片金鳞,指尖轻轻抹过它光滑的弧面,泛着沉静的哑光。

“杀鱼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是想让那个噪音停下来。”谷云熙语气平静,“让他别再站在我爷爷的客厅里用那种嗓门说话,让他别再来,让他知道这里也有他惹不起的东西。”

时青想起自己十五岁时蹲在筒子楼的楼梯角落里,用手捂住耳朵,把自己缩成一块石头。

那时候他也想要一瓶消毒液,倒进整个世界。

但他没有,他只是学会了在角落躲藏。

而谷云熙学会了用更直接的方式让那个噪音停下。

一个在楼上藏在角落里不出声,一个把消毒液倒进了鱼缸。他们两个用了完全不同的方法,对抗的是同一种东西——一个失控的大人,一个无法逃离的空间,一种“我拿这个局面没有任何办法”的窒息感。

而那些大人永远不会知道,被他们逼到角落里的孩子,那一刻心里在想什么。

“爷爷罚你了吗?”

“我关了半个月禁闭,抄了十遍家规。谷望琛在爷爷面前装大度,说孩子还小,不用计较。回头在家族聚会上跟所有亲戚说这孩子心理有问题,要送去国外管教。

“爷爷关我禁闭是做给谷望琛看的,家规抄到第三遍的时候,爷爷来我房间,把剩下七遍的宣纸全撕了。他说,你没错,但下次不要再做这种事,因为不值得。

“爷爷说我要走,走得越远越好。谷望琛觉得我年纪小好欺负,那就让他够不到我。等我长大了,他老了,他欠的账,我来收。”

“几个月后,我就去看苏黎世。爷爷亲自选的学校,亲自办的签证。他怕谷望琛趁他百年之后对我不利,就把我送出谷家的战场,那天天高地远,让我在那里把真正的本事学到手。”

时青张了张嘴。这个转折他没想到。那间堆在储物间角落、落满灰尘的旧书,那些盖着苏黎世联邦理工图书馆章的物理原版书,不只是谷云熙自己拼命考出去的勋章,更是老董事长为孙子筑的最后一道防线。

时青听到这里忽然懂了。谷云熙一直说“给他铺路”,一直说“想往哪走都可以”,一直把他的资源、人脉、项目机会一样一样放在时青面前却不居功不索要回报——这些,都是从老爷子那里学来的。

给出一把足够锋利的钥匙,然后站在旁边,看他打开那扇门。

谷云熙得到的第一个无条件的巨大庇护,来自一个老人。

现在他把这个庇护传给了时青。

而谷延昭——他猜谷延昭这些年也许是看到了什么,才会对商业无心至此,宁愿在厨房热黄酒也不肯碰总部任何一份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