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眠方才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上辈子的常犯的大忌——轻信旁人!
那忘情和尚是什么人?
他堂堂恶佛门门主,魔域魔主景良辰的知名好友,能是个行事光明磊落、说一不二的正人君子吗?
显然不太可能。
真不能怪仙门之徒会对佛门有世俗偏见,据修真界野史记载,佛门第一门派也就是天禅国寺的天禅宗曾经为了给大雍朝的天子炼制长生不老的金丹,将童男童女和千年大妖扔到丹炉中炼化,别提什么佛门弟子不可杀生、佛门弟子慈悲为怀、佛门弟子要普渡众生啦,此行此举,连人性都没有,更别提那些朗朗上口的顺口溜啦。
闻眠因为这件事记恨天禅宗记恨了很久,因为修真界野史中记载的被活活扔进丹炉的那只大妖,似乎是她的母亲。
是妖就该死吗?
修为高深,能对名门正派造成威胁就该死吗?
老皇帝的命是命,她母亲的命就不是命了?
精读修真界野史后,闻眠对三界以及天地间圣灵的生存法则有了新的认知,也有了新的看法——物竞天择,强者生存。有些道理只是说给弱小的人听的,因为强者想让弱者听话,因为强者害怕弱者成为强者。
所以,很多时候,闻眠并不想跟人讲道理。多说无用,人只愿听自己愿听的话,旁的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何必白费口舌。
天禅宗用大妖草菅人命为祸苍生为借口杀了她的母亲,用她母亲千年的修为和三魂七魄炼成佛心莲,为的是大雍朝的国脉,为的是天下苍生,天禅宗的人有错吗?
天禅宗的人说他们没有做错什么。
闻眠孤身一人杀到天禅宗重伤主持参劫,杀了当年涉事的僧人,为母亲报了仇,拿走了本就该属于她母亲的佛心莲,闻眠有错吗?
闻眠说她也没有做错什么。
天禅宗的人和闻眠都自认为一点错也没有,然后天禅宗就被仙门的人灭了,闻眠就被仙门的人杀了。
因为仙门也是打着为了天下苍生的旗号,觉得自己一点错也没有。
……
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对对错错——真是无聊!
闻眠不再去想从前的事情,逝者已逝,能说清当年恩怨的人坟头草都长了好几茬了,想了也是无用,白费心神。她念了个破决,闯入无常劫火阵,一头栽进地狱岩浆之中,忍着烈火灼烧之痛,踩着被火烧得乌黑的岩石,径直跃到檐下秋身边,打碎一众鬼火,劈碎闹事的怨灵,在檐下秋回眸之时,猛地握住他的胳膊,有点生气地道:“你堂堂一个仙剑,打不过这些小鬼?”
檐下秋吓了一跳,连忙问道:“姑娘,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闻眠定睛去看檐下秋的眼睛,顿时懵了:檐下秋居然能看见我?他的眼睛居然是好的?!
闻眠松开手,后退一步,心道:眼下处于忘情设下的无相法阵中,所见皆是幻境,宁可信其假,不可信其真。但,檐下秋是我亲眼看着进来的,他是真还是假?
不妨先试探试探他。
闻眠抱着胳膊问:“你别管我是怎么进来的,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进来的。”
檐下秋指着脚下的法印,颓然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这个法印困着我,我逃不掉走不了,在这里待了很久了。”
闻眠凑近了些,踮起脚,盯着檐下秋的眼睛仔细瞧了瞧,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又问道:“你能看见我吗?”
檐下秋挠了挠额头,茫然道:“可以啊。”
闻眠仍是半信半疑道:“那你说说我长得怎么样。”
檐下秋轻轻地“啊”了一声,想要后退,奈何受于法印,只能站在原地,回避开闻眠的视线,不太好意思地道:“姑娘长得很好看。是我没怎么见过的那种好看。”
他夸别的女子,倒是张口就来。
想当年闻眠到魔域找景良辰喝酒的时候,知道了景良辰把檐下秋关在地牢跟老鼠睡的事。闻眠把脏兮兮凶巴巴的檐下秋从地牢中拎上来,朝他泼了一桶冷水,冲了冲他脸上的泥巴,拧了一把他的脸,居高临下地问道:“想让我放你走吗?”
檐下秋咬着嘴唇做出一副士可杀不可辱的决绝模样。
闻眠道:“你夸我好看我就放你走。”
檐下秋扭过头,应是不肯说。闻眠不耐烦道,说句话而已,你又不会掉块肉,为什么不肯说?檐下秋道:“你丑。”
这句话让闻眠伤心了好久好久。她百思不得其解且极其郁闷:大家都是丑八怪,你怎么能伤丑八怪的心呢?你这个冷漠又无情的男人!
后,闻眠一气之下一脚把檐下秋踹回地牢,继续跟景良辰喝酒,喝够了就御剑而去,没在管檐下秋的事情。
再后来她听说檐下秋和景良辰打了一架,檐下秋动了真格,差点打断了景良辰的手,真不知道他在气些什么。
闻眠回过神,冷不丁问眼前这位小少年,“你不认识我?”
檐下秋忙不迭道:“在下从未见过姑娘。”
闻眠抬手摸了摸脸。
是啊。十年前,檐书闲才七岁,檐下秋忙着追杀海棠派的两个大叛徒,根本没时间回景时,自然还没见过他的小表妹。
无相法阵果然厉害,竟然能变幻出个过去的檐下秋来,真是神奇。闻眠继续问:“你从哪里过来的?”
檐下秋直言道:“姑娘可曾听说过云芷湖畔的秋水红焦?不久前在下正在那里煎药,不知为何,竟突然到了这里。”
对上了。先前闻眠看到的幻境便是秋水红焦,不久前,檐下秋的确是在煎药。不过,煎完药他去了酒窖,而后又去了药阁,后……咳咳。后面的事情他都不记得了吗?
闻眠正要开口再问,便听见檐下秋有些焦急地说道:“若姑娘知道怎么能出去的话,能否劳烦姑娘告诉我一下?有朋友还在那里等我,很着急,我很想回去。”
“朋友?”闻眠迟疑了一下,问:“那个人对你来说,是朋友?”
“算是吧。”檐下秋笑了笑道,“不过我不打算跟她做朋友。”
听罢,闻眠冷笑两声,一阵牙酸道:“果然!那人应该是你记恨之人,所以你才会想法设法地报复她,让她难堪!”
“我想姑娘许是听错了我的话中之意。”檐下秋温言道,“我不打算跟她做朋友,并不是因为我讨厌她,而是因为我喜欢她。因为喜欢,所以才不想跟她只做朋友啦。这是我的心事,好像还没有跟别人说过,姑娘听听罢了。”
“……”
“姑娘?”
“姑娘你怎么不说话了?”
檐下秋抬手在闻眠面前挥了挥,而闻眠——已经僵成了化石。
他的心事差点把闻眠砸晕了!
我就不该问。闻眠啪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把自己拍得哆嗦了一哆嗦。她回过神,抬头看着檐下秋,笑得又傻又憨道:“什么?你刚才说了什么?啊,我想起来了,你说‘朋友’。”说着拍了拍檐下秋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年轻人,朋友好啊,是得多交朋友!不过,咱们现在是不是得先想办法离开这里,这样你才能去给你的小朋友喂药啊。”
说到喂药……
要命!
闻眠敛起笑意,正色说道:“我这边建议你劝朋友喝药的时候一定要采取正确的方式,切记不可……不可冲动!就算药再苦,也要让你的朋友自己想办法把药喝下去,你不要帮她!“
檐下秋歪头问:“为什么?”
看吧看吧,他果然有辅助朋友喝药的危险想法!
闻眠蹙着眉,一本正经地胡诌八扯道:“唉。你们年轻人就喜欢问为什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就跟她说,这药你必须喝,不喝就会死,这样的话,就算药再苦的话她也会硬忍着喝下去了。”
因为她其实胆儿贼小,最怕死了。
檐下秋的神色突然一沉,道:“我不想在她面前提这个字。”
闻眠琢磨半天没琢磨出来,遂问:“哪个字?”
檐下秋沉声道:“‘死’字。”
闻眠怔了一怔,心口那处又开始难受了,她揉了揉心口,假装一点事没有,强颜欢笑道:“嗐。不过一个‘死’字,有什么可怕的。人呢,早晚都是要死的,天潢贵胄要死,王侯将相要死,草莽流氓要死,平民百姓也要死。”上下打量一番檐下秋,眯眼一笑,“像你们修仙的,要是修不好,也会死。到头来都要死,没什么区别的。”
檐下秋却道:“道理是这样的没错,但是你不懂。”
闻眠瘪嘴道:“是是是,我不懂!”
檐下秋瞄了眼闻眠,问道:“姑娘没有过心上人吧?姑娘也没有过不想失去的人吧?”
他说的心上人和不想失去的,该不会都是……
闻眠讪笑道:“是啊是啊。少侠好眼力。”
檐下秋不再剖心说自己的心事,也不再跟闻眠探讨生死之事,二人沉默着寻找破阵之法,忙活半天,仍在原地。檐下秋先前受了伤,这会儿有些站不住了,按着脑袋就要晕倒,玉忍剑是个护主的,一看到檐下秋快撑不住了,便从闻眠的怀里冲了出去,投入了檐下秋的怀抱。
檐下秋见到玉忍剑,很是讶然地问:“这把剑怎么会在姑娘手里?”
闻眠心道:还不是闯阵之前你给我的。
她当然不能这么说,不然怕是又要解释很多,便随手往后一指,道:“那边捡的。”
玉忍剑的小剑灵蹦出来幽怨地瞪了闻眠一眼,好像在说“本剑有那么不值钱吗?竟然被人丢在了路边!”,而后愤愤地钻了回去。
闻眠揩了揩额头上的汗,补充道:“我看它应该是把好剑,就捡走了。莫非是少侠你的剑?”
檐下秋没有回答。
他盯着剑看了一会儿,突然问:“你刚才来的时候,说我是剑仙?”
这句话他记得倒是清楚。闻眠挠了挠额头:“是啊。我见少侠气宇轩昂,眉间一派正气,还以为少侠你是见我遇难,赶来相救的剑仙呢。”
不知道怎么说才好的时候,拍马屁就对了。
这主意是景良辰那个江湖混子告诉她的。
檐下秋有些颓丧地道:“我不是。让姑娘失望了。”
“没有没有,我没有失望啊。”檐下秋席地而坐,闻眠在他身边盘腿坐下,为了哄这小少年开心,饶有兴致地滔滔不绝道:“况且,我能看出来,你是一个很有潜力的剑修。你只要守得六根清净,心若磐石,摒弃杂念,潜心修炼的,来日一定可以修成剑仙的!”
知道结果推过程就是简单啊简单。
檐下秋看了眼剑,又看了眼闻眠,问道:“我真的可以吗?”
“我说可以就可以,你怀疑什么呢。不信你可以问它!”闻眠一巴掌把小剑灵拍了出来,小剑灵依旧幽怨地瞪了闻眠一眼,而后欢喜雀跃地围着檐下秋飞了几圈,最后落在他的肩头,点头如捣药!
檐下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小剑灵的花枝,待小剑灵回到剑中,他看向闻眠,神色温柔道:“多谢姑娘。”
这厮可真客气啊。闻眠讪笑道:“你谢我做什么?你修行这事儿,我又帮不上忙。”
闻眠心道:我是个帮倒忙的,朋友。
檐下秋暗自琢磨了一会儿,追问:“成仙,一定要放下执念,一心修道吗?”
闻眠想了想道:“应该是吧。那些修仙门派的掌门啊、长老啊、修士啊,不都是这么说的吗。难道不放下执念,不一心修道也可以成仙吗?我没成过仙,我不知道,你可以试试,说不准还真就能成了呢。”
檐下秋一脸认真地道:“如果真要如你所说的那样,我想我是修不成仙的。”
少年,真想让你看一眼你的未来。你应该会很骄傲吧?
虽然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闻眠还是问了句:“为什么?”
檐下秋平静地道:“我有不愿意舍弃的执念,所以我只想做个凡人。”
闻眠又僵住了:很多年前,他竟然是这样想的吗?他竟然愿意只做一个凡人?!
为什么呢。
是什么让檐下秋后来放下了执念,一心修道了呢?
闻眠突然很想向檐下秋抛出十万个为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开始对一个人产生好奇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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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天禅国寺(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