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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天禅国寺(六)

正所谓,办法总比困难多。

但眼前的困难似乎不是一般的困难。

无相法阵变化多端,其常常变幻的六度曼陀罗阵、苦集灭道四门阵、十二因缘轮回阵、无常劫火阵、生莲阵为最难破解的六大阵法。一般修士能破解其中之一已是万难,若要将这六个阵法全部破解,难度不亚于大圣劈了如来神掌,轰了五指山!

要说这六大阵法中,闻眠最不想撞见的,便是十二因缘轮回阵。阵中时间不断循环,入阵者反复经历同一段因果,若不能觉悟,便会神魂俱灭!进了这个法阵,大概率是有进无回的,除非布阵者根本就没想杀人,否则很难闯出去。

闻眠最怕的就是因果报应。她上辈子造下的孽债太多,若要细说报应,她就是有九条命也不够受的,可况这一世她还白捡了条命回来,老天对她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要是无相法阵真变幻成了十二姻缘轮回阵,闻眠宁可立刻自刎归天,也不想受那个罪!

难道这事儿就一点转圜的余地也没有了吗?

闻眠看向红衣和尚,这厮在这阵法中如鱼得水,不过片刻的功夫身上的伤竟然全好了。闻眠搓了搓手,扯了扯脸皮,笑得情不真意不切,道:“和尚,你想唤醒这座天禅国寺,除了启动无相法阵,就没别的办法了吗?世间法阵千千万,就没有更温和一点的法阵吗?咳咳。简单说,就是你非杀了我不可吗?不是说不能在佛门造杀孽嘛。”

和尚挑起眉梢,慢条斯理道:“我可以不杀了你。用你身边这位生祭法阵,也是一样的。”

闻眠拦口道:“不行!”抬臂挡在檐下秋身前,冷脸道:“你杀他,就是杀我,有什么区别?况且,他是为了救我才闯进来的。难道,你以为我已经卑鄙无耻到会用他的命来换我自己的命了吗?”

大师,我闻眠这辈子已经改邪归正、一心向善了你知不知道?

闻言,檐下秋的雾湖似的眸色荡起涟漪,他浅浅一笑,笑如白梨悄然吐白,风吹过,花飞满天,落英如雨。

他低着头,将这一抹笑意藏了个严严实实。

和尚笑道:“没那么麻烦。多一个不多,少一个却不行。贫僧用你们两个人的命为祭也是一样的。”

简直是欺人太甚!

闻眠神色一厉,冷冷道:“横竖是躲不过了。我今日就闯了这无相法阵又如何!”

她一气之下夺了檐下秋手中的玉忍剑,念了个杀决,抬手一掷,长剑“铮”地钉在地上,没入三尺,将青石震裂了三分!

玉忍剑就这么被她抢走了,檐下秋不仅不生气,还传音安慰玉忍剑,叫它乖巧些,真是个好脾气的。

玉忍剑闻眠用起来倒也顺手,毕竟二人都师承温如棠,练得功法招式大都相同。

看这架势,她是不打算继续跟这和尚绕弯子,要动真格了。

和尚祭起无相佛珠,那原先浓绿色的翡翠珠子吸纳了天禅国寺中的戾气怨气,此刻已经变成了人血色的,像极了血淋淋的眼珠子,瞧着甚是骇人。

和尚低声念了几声咒,四周陡然亮起红色法印,原先从六角琉璃塔中涌出来的怨灵这会儿发了疯似的冲向闻眠和檐下秋,皆是面目狰狞如鬼,恨不得要将二人撕碎!

不愧是怨生,下手就是狠毒。不过,法力这样强大的怨生,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捏得出来?闻眠提剑劈碎几只怨灵,眯起眼道:“我似乎猜到你是谁了。”

和尚显然是怔了一怔,似乎有些讶然,他倏然收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其实闻眠早就猜出他的身份了。和尚祭起无相佛珠时她就有所怀疑,当檐下秋告诉他红衣和尚是个怨生时,她就猜到这个怨生的原主是谁了——应当是尚未出关的恶佛门门主忘情。

这天底下,能捏出如此逼真如此灵活的怨生,又能将这邪物控制得游刃有余之人,除了忘情和尚,还能有谁?

就算真有不知名的魔族高人能将这邪术修炼得炉火纯青,轻易也进不了这天禅国寺啊。

说来也怪,忘情和尚人还没出关呢,怎么能有这么大的本事,用一魂一魄一怨生在此单挑剑仙?这个红衣怨生是他什么时候捏出来的?难道说,他闭关之前就把怨生捏好了?

莫非这个怨生在这座废弃的古寺中飘荡了十年?!

得亏仙门的人在此处设下禁制不让景时城的百姓进来参拜,不然得吓死多少八字弱的人哪!

闻眠正要发问,便听见和尚反问道:“施主当真还记得贫僧?”

这会又不用“你”和“我”称呼了,真是个古怪和尚!

“谁会记得你!”闻眠不留情面地道,“你们和尚都长一个样!”

和尚低着头闷声笑了笑,而后扫了眼檐下秋,突然抬手,用无相佛珠在空中劈开一个血红色的口子,旋即甩袖,将那法印打在檐下秋身上,檐下秋在无相法阵中修为受限,只剩不到三成功力,一时间抵挡不及,被那虚空法阵吸了进去。

闻眠的神色陡然一冷,忙不迭叫道:“檐下秋!”

她伸手去抓檐下秋,却只抓到了一片衣袖,彩云似的顷刻便散了。

闻眠回头,拔出地上的玉忍剑,负手看向和尚。

眼下六角琉璃塔前就只剩了闻眠与和尚二人。和尚微微笑道:“早算到你要来,贫僧亲自出去迎你,你却将贫僧忘了个干净。施主,你当真以为,这世间再能无人认得你了吗?你别忘了,十年前是谁在此处造下杀孽,是谁害得我天禅国寺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说得真是好凶好凶。

“你果然是来找我讨债的。”闻眠岂会畏惧红衣和尚,何况他只是个怨生,闻眠只是觉得麻烦。欠债容易还债难,有的债不是她不想还,而是老天根本没给她机会。但,谁欠的债该谁还就是谁还,殃及无辜就没意思了。

闻眠道:“忘情,该我还的债我不会逃,可是你把我的檐下秋抓起来是什么意思?”

和尚微一沉吟,他那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一看就是在打什么坏心思。和尚道:“施主应该不想让他知道你的身份吧。贫僧这是在帮你。”这话说的真够锋利的。

闻眠没什么耐心了:“你把檐下秋弄哪去了?”

和尚笑得十分欠打,道:“十二因缘轮回阵。”

“你!”闻眠心说无语,怕什么来什么,檐下秋进了十二因缘轮回阵,我救他还是不救。

闯进去,要是出不来,就跟檐下秋一起神魂俱灭,亏大了。

不闯进去,在这等着忘情讨债,被他打成舍利子,还是亏大了。

横竖都是亏,不如卖檐下秋个人情,若是活着闯出去了,日后被檐下秋识破了身份,也好用这个人情让他放我一马——不亏!

闻眠正为怎么才能骗这和尚送她去找檐下秋犯愁时,手中的玉忍剑突然抖得跟个受了惊的鹌鹑似的。闻眠脑筋一转,暗道幸好檐下秋留了玉忍剑,不然都不好找他。

她拍了拍玉忍剑,道:“好玉忍,带我去找檐下秋!”

玉忍剑经过檐下秋多年调教,乖顺了不少。它找到法印,划开一道口子,正要带着闻眠闯进去,却被突然飞来的无相佛珠拦住。

和尚木着张脸,冷嘲暗讽似的道:“没见过这么着急去送死的。施主当真要进十二因缘轮回阵?你前世造下的孽可不少,应该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开悟的了的。”

闻眠笑道:“你当我是傻瓜?檐下秋已经进去了,法阵中幻境早已根据他的记忆变幻,若要破阵,助他开悟,再把他带出来便成,哪有那么麻烦。”

和尚“唉呦”一声,道:“哪有那么简单。施主太小瞧贫僧的法阵了。”

闻眠很是不服气地道:“我说简单就简单!死了算我的,绝不赖在你身上!”

和尚啼笑皆非:“既然施主执意要去送死,那贫僧就不送了。”遂做了个“请”的手势,道:“施主慢走。”

音落,忽地刮起大风,竟真将闻眠送进了十二因缘轮回阵中。闻眠眼前一黑,头晕目眩,死死扼住喉咙才忍住没有吐出来。身旁的玉忍剑端着大义赴死的架子替闻眠扛下了不少横飞而来的怨灵,沾了一身腥骚臭气,原本洁白如玉的剑身上粘着些黑红的烂肉,看着便让人觉得恶心。

玉忍剑原是温如棠的佩剑,剑灵乃一枝阳春三月的月璃花,最是爱干净,平时是半点灰尘不肯沾染的。

闻眠生怕檐下秋见到玉忍这副脏兮兮的模样会埋怨她虐待玉忍,连忙将玉忍搂在怀里,用袖子擦掉黏在玉忍身上的烂肉。玉忍剑灵的心暖得快要淌水了,她从剑身中飘出来,趴在闻眠的肩头,花瓣蹭了蹭闻眠的脸。

鼻尖轻轻蹭了蹭花瓣,闻眠道了声:“乖。”

眼前的景色飞速变幻,一会儿是北国的雪都的万里雪原,一会儿是东海的碧落沉云,一会儿是西部蛮荒之地的烈焰穹山,一会儿又变成了南国花都的一庭烟云。确是包罗万象,变幻无常。

走上这一遭,堪比历劫。

头晕眼花,上吐下泻不说,身上被宛如千万个刀片割过一样,稍微动一下就疼得厉害。

过了好久法阵才把闻眠送到了个四平八稳的地方。

闻眠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掉在了云芷湖的一艘乌篷船上。

这个湖,她再熟悉不过了。

南国有花都湘兰,湘兰有仙湖云芷,云芷湖畔有一水榭,名为“秋水红蕉”。

上辈子闻眠身受重伤、走投无路之时,得一南国的琵琶公子所救,在秋水红蕉小住过一段时间。

据说,住在秋水红焦的琵琶公子师承九重阙上的苦楝花神清澜神君。偶有一年,花神下界布花之时,途经云芷湖,遇见了个在秋水红蕉弹奏琵琶的小公子。

那小公子堪比音痴,且不说他的技艺如何,单论乐理,他也是一窍不通的。清澜神君听了片刻那呕哑嘲哳难为听的琵琶曲,揣着拯救世人耳朵的高尚情怀,到访秋水红蕉。

清澜问小公子:“公子何不悦,何以奏鼙婆?”

小公子怕生,纠结了好久才肯道:“思旧人,心里堵。心上人喜欢听,弹着玩儿。”

听罢,清澜暗道一句小公子心性煞是可爱,便替小公子调弦正音,亲自传授他琵琶技艺,如此三年,南古花都少了个人人避之不及的音痴,多了个闻名天下的琵琶公子。

此乃善举!

闻眠逃难至湘兰时,无处可去,便打晕一船夫,抢了艘乌篷船,在云芷湖上漂了几日。

病重要求药,饿了要吃饭,此乃童稚都知道的求生之道。

闻眠不甘心在乌篷船上忍着疼慢慢等死,便趁夜入了湖上一水榭,欲偷些草药和粮食,而后再返回船上。

天可怜见,小眠儿刚到厨房偷食吃,就被逮住了,正如那落网的小鱼儿。

好在擒拿她的人似乎并不是个仙门的刺客。

来人一袭白衫,白纱遮面,世外高人似的,飘飘乎欲仙,乍眼一看还以为是位仙女,开了口才知道是位公子。

闻眠乖乖把碗放下,把两根油菜叶平铺在煎蛋上,摊开手,一脸无辜地道:“我发誓,我一口也没吃。你们莫要打我。”

白衫公子扫了眼热气腾腾的青菜鸡蛋面,又扫了眼闻眠,侧脸对身边的侍女道:“把她抓起来,关进柴房。”

侍女过来拿人,闻眠抬手一拦,仰着脸问:“关进柴房以后,管饭吗?”

这么说的确是有点厚颜无耻了。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任谁饿了几天几夜,见到食物,都会跟饿死鬼见了香饽饽一样的。闻眠较之饿死鬼,还是斯文了点的。

白衫公子瞧见闻眠这副邋遢似乞丐、落魄似逃犯的窘迫模样,没说话就转身走了。

闻眠冲着小公子的背影苦苦喊道:“公子,一定要管饭啊。我宁可当吊死鬼,也绝不当饿死鬼!”

南国,大雍朝最富裕的藩国。湘兰,南国最富,富上加富。秋水红蕉,湘兰奢靡之最,白玉为梁金做窗,遍地是宝。

此处富到什么程度呢,连关押窃贼的柴房都有白玉做的榻,香云纱做的帘,蚕丝做的衾。一日三餐,鱼肉管够,辰时送参汤,午时送鱼翅螃蟹羹,哺时送地黄炖雏鸽,每一顿都少不了大补汤。

入定时分,闻眠躺在白玉榻上,枕着高枕,望着房顶硕大的夜明珠吊灯,摸着撑得不能再撑的肚子,一边打饱嗝,一边想,早知道在秋水红焦当囚犯过得这么滋润,年少时就不该跟着温如棠到不归山修行,十几年来,餐风露宿,饥一顿饱一顿不说,还整日挨打挨骂,天天过糟蹋人的穷日子!就该到这秋水红蕉来,住柴房,当一个坐吃等死的囚犯,过一眼能望到头的富贵闲散日子,也好过在世间飘零,处处尽是仇敌。

奈何天下没有可以白吃的宴席。

闻眠坐吃等死,养尊处优的好日子很快就到头了。紧接着到来的,是给琵琶公子当牛做马的苦逼日子。

听府上的婢女们说,公子得知闻眠在柴房住了一旬胖了三斤后,勃然大怒,一怒之下弹断了一根琴弦,并将此事怪罪到了闻眠头上,让闻眠务必想方设法把那根琴弦接上。

世人常道,断弦难续。这不是故意难为人吗?

还不让闻眠在柴房续弦,必须在他的琴室,必须在他身边,让他监视着她续!

闻眠对着那根琴弦绞尽脑汁,无果,耐心尽数耗尽,便坐在公子案前,忿忿道:“你应该知道‘断弦’、‘续弦’是什么意思。断弦好比人死了,人死不能复生,弦断不能再续,要续,就只能换一根新的,就像贱男人死了老婆还要娶小妾一样,这个道理你不懂?”

琵琶公子悠哉游哉地品着茶,漫不经心地道:“不懂。我尚未娶妻。”

闻眠眯眼笑道:“这事儿简单。你去娶一个,娶一个就懂了。”

琵琶公子冷不丁问了句:“嚄?姑娘想让我娶谁?”

闻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种事你问我?我让你娶谁你就娶谁?我要是让你娶一个克夫的寡妇,娶一个有夫之妇,或者娶一个有妇之夫呢?你也敢娶?那公子真是很厉害了。”

琵琶公子闻言气得不轻,侧目对身后的侍女道:“把她带下去,关进柴房!今日的汤粥鱼肉就免了罢!”

“不要啊!”闻眠恨不得在地上打滚儿,鬼哭狼嚎道,“公子,士可杀,不可断粮啊!”

这回,闻眠就算喊破嗓子公子也不搭理她了。

是夜,又至入定时分,闻眠在榻上打坐,悄默声地谋划她的逃跑大计!这段时间她吃饱喝足,也讨要来不少药物,虽然漆园蝶反噬的内伤好不了,好在皮肉伤好的差不多了,功力也恢复了不少,从这里逃出去应该是轻而易举的。

闻眠刚规划好路线,便听见府上婢女扣门三下,道了声“姑娘”。她满心欢喜地跑过去,心说难道公子气消了,肯赏她晚饭了,今天晚上还吃荷叶鸡、盐水鸭、炖大鹅、烤猪蹄吗?开门后却扑了个空。

没有荷叶鸡、没有盐水鸭、没有炖大鹅,也没有烤猪蹄……通通没有!门外只有浓稠的夜色,透心凉的晚风,和婢女身上清淡香甜的脂粉香。

闻眠倚着木门,揉了揉饿瘪了的肚子,小声问:“咋啦?”

婢女甜甜地笑道:“姑娘,公子命奴婢带您去药阁。”

闻眠眯了眯眼,撒娇卖乖道:“我可以不去吗?”

婢女退了一步,给闻眠让了个道,做了个“请”的手势,面不改色道:“这便请罢。”

闻眠颓颓地关上了门。

女婢领着闻眠走在去药房的路上,说公子在哪里等她,途中路过酒窖,闻眠嗅到了空气中的酒香,有些馋酒了,便甩开女婢,偷偷地溜去了酒窖。

南国盛产花酿,以无花果蜜酿制的无花果醉为最,广负盛名,引得各国酒客慕名而来,只为品一品一盅无花果酿。

在不归山时,闻眠曾亲手种下一棵无花果树,每年孟秋之月便采摘成熟的无花果,放在景良辰编的竹篮子里。

她年年说要用无花果酿酒,却一年也没酿出来——因为摘下来的无花果,还没采集果蜜呢,就被她吃光了!是以,喝无花果酿就成了她的执念,她发誓终有一天一定要喝到,不然就打晕温如棠、炸了不归山!

秋水红蕉的酒窖中藏有上千种佳酿,多为名酒,像北国的雪窖春啦,西域的楼兰月啦,东海的瀛洲潮生啦,洛川的落樱红夭啦……天下美酒,尽收窖中,可以见得,琵琶公子是位好酒之人。

闻眠甫一钻入酒窖,便花了眼,恨不能将窖中美酒全部扛走。

先喝什么呢?

闻眠挨个尝了尝,最后还是选中了无花果酿——真心喜欢的,的确是不一样。

酒入愁肠,甚是畅快,仿佛这些年的憋屈和苦楚,就此烟消云散。闻眠喝得飘飘乎欲仙,看酒窖里酱色的酒罐子像腌菜疙瘩,看暗红的酒塞像稚子头上的圆寰,看自己的肚皮像鸭脯,看匆匆赶来抓她的琵琶公子,像天外谪仙。

琵琶公子抢走闻眠手里的葫芦瓢,皱着眉头问:“你喝了多少?”

“我喝了三桶!三大桶!”闻眠晕乎乎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打了个酒嗝儿,酒气扑了公子一脸。她伸出三根手指头,比划了比划,拧着眉头,发狠似的龇了龇牙,道:“怎么?你想让我吐出来?我跟你说啊,你根本想象不到我喝了多少,我要是吐了,吐出来的酒能淹了一座龙王庙!”

琵琶公子无奈摇头一笑,问:“你这个醉鬼,还能认得出来我是谁吗?”

闻眠撇嘴道:“当然,你不就是那个臭弹琵琶的事儿精吗?天天穿得跟个白萝卜似的。”

琵琶公子哈哈一笑,点头道:“对,是我,白萝卜事儿精。”抬手扶住险些要跌倒的闻眠,问:“你到底醉没醉?”

闻眠伸出一根手指头,在白萝卜事儿精面前晃了晃,笑嘻嘻地说道:“我绝对不可能醉噢!”摆了摆手,让琵琶公子凑近了些,在他耳边小声道:“小公子,你听说过不归山上的酒仙吗?”

琵琶公子摇头道:“没有。”

闻眠又凑近了些,盯着琵琶公子着火的耳朵,坏笑道:“那是个神人,你得去打听打听。”

琵琶公子挑眉问:“那个人,该不会就是你罢?”

闻眠欣喜道:“嗳嗳嗳!聪明,聪明人啊。你猜得真准,那个人就是我!湘兰离不归山有点远,你能猜到我,真是聪明。不过,我现在不能告诉你的我的大名,不然你肯定会吓一跳的!”

“是么,”琵琶公子把闻眠拉到身前,额头快要抵着额头,居高临下地审视者她躲来躲去的眼睛,嘴角翘起时,笑着道了句,“我知道你是谁。”

闻眠踮起脚尖,指了指自己,气势汹汹地问:“我是谁?!”

琵琶公子道:“不归山海棠派温如棠座下弟子——闻眠。”

听到这个名字,不仅幻境中的闻眠吓了一跳,闯入阵法的闻眠亦是吓了一跳!

闻眠连忙接住险些掉在地上的剑灵,把它抱在怀里,往前走了两步,去看那琵琶公子的神情,以及那目瞪口呆的少女。

下一瞬,琵琶公子竟摘下面纱,露出了他的脸。

梅开二度。幻境中的闻小眠和闯入阵法的闻眠皆是大吃一惊,目瞪口呆,许久说出话来。

南国花都湘兰大名鼎鼎的琵琶公子,秋水红蕉的主人——居然是檐下秋!

这厮从哪搞了这么多钱在云芷湖畔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买了这么大一座宅子,还养了这么多女婢和杂役!檐氏虽富,但跟湘兰的名门贵族想比,还是差了很多的。

莫非如今这世道,弹琵琶很是赚钱?

难道弹个琵琶还能致富?

唉。年少时真是入错了行了。

闻眠这样感慨着,凑到檐下秋身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她没有记错,十年前的檐下秋的确与现在的不同——少年郎白衣似雪,眉目如画,双眸含情,行如修竹临风,坐如一庭幽兰。多年如一日的待人温柔,举止风雅。他那双眼睛尤其漂亮,让人过目不忘,死了以后仍是念念不忘。

檐下秋的眼睛毁了,这世间就再也没有这样眸若秋水、含情如许的眼睛了,真乃一大憾事。

幻境中的闻小眠甫一见到檐下秋的脸,暗道几句“冤家路窄”、“阎王索命”、“老天害我”,便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见状,闻老眠噗嗤一笑,小剑灵也跟着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闻眠拧了一把小剑灵的“胳膊”,干干笑道:“小灵儿莫笑莫笑。那时候我还小。”

小剑灵本是一枝月璃花,竟陡然伸出两只手来,揩了揩花瓣上的水珠。这厮竟是笑出眼泪来了——讨厌!

檐下秋应是怕小剑灵口无遮掩,走时便封了她的嘴,小剑灵说不出话来,急得上蹿下跳。闻眠按住她抖动的花骨朵,继续看幻境中的二人。

幻境中的闻眠缓了好久才回过神来,琵琶公子就是檐下秋这事对她冲击不小,不过,她看起来依旧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估计明日醒来,就什么也不记得了,也许正因如此,檐下秋才敢摘下面纱吧。

闻眠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直到后背撞在酒罐上才停住脚步。她下意识往后背上一掏,想要掏风吹荷暴揍檐下秋这个大骗子,却掏了个空,神色登时凝重了起来。

檐下秋瞧出了闻眠的意图,直言道:“今夜不打。我命月离唤你,是想带你去药房。你身上的伤还没好,现在打,就算赢了,也是胜之不武。我不想这样赢你,所以……你跟我走,我带你去吃药,好不好?”

闻眠狐疑问道:“什么药?想必你应该知道,我受的伤,无药可救。”

檐下秋耐心地讲道:“你受的伤,无非是漆园蝶反噬。我现在的确还没找到根治反噬的药方,不过我这有一株药,可以驱除你体内的魔气。月葭仙草,你可听说过?”

闻眠点点头:“这个我知道。”

檐下秋浅浅一笑,把手缩在袖子里,把袖子送到闻眠面前,让她牵着,道:“那便跟我走罢。”

闻眠牵着檐下秋的袖子晃晃悠悠地走到了药房,一股浓烈的苦药味闯入鼻腔,闻眠打了个喷嚏,险些摔倒。

她的酒量真是差劲,口气却不小。人屁大一点,做什么事都喜欢夸大,她这性子是温如棠从小惯出来的,轻易是改不了的。

秋水红焦的药房乃一座精致的小阁楼,比海棠派的药阁大多了,里面草药灵药琳琅满目,说是世间的第二个药神谷的藏药阁也不为过。二楼有一间雅室,专门放置人参仙草等珍贵稀有的药材,药柜用的是昂贵的金丝楠木,的确奢华。

檐下秋命月离取出月葭仙草给闻眠看了看,后命月葭拿去按照药方煎药,待月葭走了,他与闻眠对坐于矮脚的木案前,煮了一壶醒酒的春茶。

闻眠如坐针毡地坐着,上瞧下瞧,左顾右看,欲伺机逃走。

檐下秋慢条斯理地炙茶、碾罗、煮水、分茶……后将茶水吹至温热,才递给闻眠。

闻眠接过茶杯,无比忐忑地吹了吹,迟迟不肯下嘴,腹语道:“檐下秋墨迹那么久,搞了那么多步骤,肯定是为了下毒!我要是喝了他的茶我就是鹌鹑!”

檐下秋盯着闻眠看了好一会儿,怕茶凉了,便从闻眠手中拿走茶杯,低头抿了一小口,道:“没毒。”

而后复递给闻眠。

就这么被人看穿心思了,丢人哪。闻眠低下头,把杯中茶水喝了个精光,心道:“我输了。我是个鹌鹑。但我不服!这么好的机会,檐下秋居然没下毒?不太对劲!”

下一步,喝药。

甚苦。

光是闻着气味就知道这药不是一般的苦,是常人难以忍受的苦。

与其被身上的伤折磨死,也好过被这药苦死!

闻眠瞅了眼药碗,趴在木案上,吐了吐舌头,翻白眼,做出一副她已经被茶水毒死了的模样,死活不肯喝药。

“闻眠,就喝这一碗。”檐下秋好声好气地跟闻眠商量,“条件你随便提,我都应允。”

这话说得甚是中听。闻眠猛然抬头,一脸大写的不可思议,心道:“檐下秋这是怎么了?事出反常必有妖,这碗药里肯定有毒,不然檐下秋不可能费尽心思骗我喝药,还开出那么好的条件!”

况,她是醉酒了,神志不清了,但不是痴了傻了,连檐下秋是敌是友都分不清了。她心说我要是喝了这碗药,我就是个死鹌鹑!

不料,闻眠刚跟自己打完赌,檐下秋便端起药碗,皱着眉头喝了一小口,然后把碗放在闻眠跟前,又道:“没毒。”

唉。又被人看穿心思了,好丢人哪。闻眠叹了口气,腹语道:“这厮该不会为了毒死我把自己也给毒死了吧。横竖我也活不了多久了,他这个时候跟我同归于尽,是不是亏的有点多?檐下秋这死脑筋,肯定当不了生意人。”

檐下秋做到这个份上,闻眠实在不好拒绝,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药碗。苦就苦罢,还能苦死我不成?

但,闻眠仍是不太信他,便又问了句:“这药里有什么?我今夜喝了酒,能喝这药?”

檐下秋解释道:“其实这也不算药。里面只有磨碎了的月葭仙草和……和一种果子。”

闻眠咬牙道:“那它为什么这么苦!你别以为我没见过月葭仙草!”

檐下秋道:“果子苦。”

闻眠眯了眯眼:“什么果子?!”

檐下秋一脸心虚:“我不能说。反正没毒。”

闻眠继续问:“真的吃不死人吗?”

檐下秋道:“若我说谎,天打雷劈。”

“……”

这好像是檐下秋第一次发毒誓。该问的都问了,话说到这个份上,似乎不喝不行了。闻眠抱着碗,暗道一句“好吧。我错了我输了我认了我就是个死鹌鹑!”,把头埋在碗里,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

太苦了太苦了!!

这药绝对不是人能喝的,毒药都没这么苦!

最痛苦的是,这药含在嘴里,如烈火灼烧舌头一般疼,不仅如此,闻眠体内的魔气如同蛊虫一般涌动,蚕食她的五脏六腑般的疼,她实在受不了了,捂住嘴,强忍着才没把药吐出来,想咽却咽不下去,生生急出了一头汗。

这药要是喝下去了,五脏六腑皆会如火灼般疼。闻眠的眼睛渐渐红了,她抱着药碗摇了摇头,想告诉檐下秋这药她喝不了,要吐出来。

她从未注意到檐下秋的神色,她不知道,檐下秋望着她,满眼的心疼。

檐下秋突然哑声唤了句她的名字。

下一刻,震惊闻眠八百年的一幕发生了。

檐下秋跪坐在案前,微微起身,两手捧住闻眠的脸,轻轻地吻了下去。

幻境中的闻眠吓了一跳,一个没留神,把口中的药汁咽了下去,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后来也没觉得喉咙疼胃疼肠子疼,注意力全在檐下秋双唇的温度和他长长的一动不动的睫毛上。

站在不远处的闻眠一手拖住掉落的下巴,一手按住上蹿下跳的剑灵,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她舔了舔唇——嘴唇干得像闹干旱的沙漠,一滴水也没有,触觉很真实,幻境是真的,她也是真的。

闻眠一阵耳鸣,有点听不大清幻境中的人讲话了。眼瞅着幻境中的闻眠傻傻地看着檐下秋,一言不发,檐下秋也傻傻地看着她,一动不动,二人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闻眠觉得自己才是中毒了的那个,中的蒙汗药,她才是神志不清了。

这药不能再喝了。

闻眠脑海中浮现出这么个声音,难道第二口也要这样喝才能喝下去吗?

他们真的清醒吗?真的知道自己刚才在做什么吗?

檐下秋以前居然趁我醉酒的时候非礼过我?!

那是我的初吻!初吻!初吻!!

就为了这一口苦的要命还什么鸟用的药,丢了自己的初吻!真是亏到家了!

上辈子,闻眠醒来之后对这件事一点印象也没有了,甚至连琵琶公子就是檐下秋这事儿也忘记了,就像断片了一样,不然她一定会发毒誓诅咒檐下秋,或者一剑捅死他的。

闻眠以前忍不了,现在更是忍不了。她不想知道,也不敢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于是乎气冲冲地走过去,抓起药碗便摔在了地上。刹那间,地动山摇,眨眼的功夫,幻境中的人影消失,药阁坍塌成废墟,闻眠站在空无一物的阵法中,强装镇定,仔细分析了一番:十二因缘轮回阵乃根据阵中人的记忆变化,刚才的幻境,便是檐下秋的记忆所化,也就是说,这件事,檐下秋记得清清楚楚,并且耿耿于怀。

非礼的人是他,被非礼的人是我,他耿耿于怀什么?!

倘若我上辈子没有忘记这件事……那又如何?在那之前,我就已经打不过檐下秋了,要杀他更是妄论。

南国花都、仙湖云芷、秋水红蕉、琵琶公子……我忘记的,难道就只有一个初吻吗?

闻眠额头上不听话的筋突突乱跳,她按着额头,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找到檐下秋,便再次呼唤剑灵,寻找檐下秋的气息。

小剑灵看出了闻眠的心思,略迟疑了些。闻眠这会儿其实不太想见到檐下秋,对于情窦未开的闻眠来说,“初吻”是个非常重要的存在。

初吻一定要留给真心喜欢的人啊!

如果檐下秋不喜欢她,对她一点心思也没有,怎么能这么随随便便地这样做呢?!

难不成檐下秋这样做就是为了趁她醉酒羞辱她,让她丢脸,让她难堪?

檐下秋怎么可以这样啊!

闻眠越想忘记刚才的画面,就记得越清楚,像是被鬼缠上了一样,甩都甩不掉。

檐下秋!檐下秋!檐下秋!

为什么想到以前的事会觉得心里难受?

闻眠想不明白为什么,她觉得心好似被火烧了个窟窿,有什么东西钻了进去,又有什么东西淌了出来,她说不清道不明,只是觉得难受。

很难受。

像是被人用锥子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刺穿心脏一般。

若非此刻在无相法阵中,若非檐下秋可能九死一生,闻眠大抵会立刻逃走,找个没人的地方,蹲在角落里,随便找点什么填补自己空缺的心脏。

但现在她还不能走,檐下秋还在这里。为了那可笑的江湖道义,她不能见死不救,不能把檐下秋一个人留在这里。

一个时辰后,无相法阵终于再次变幻,一望无尽的灰色幻境中陡然燃起烈火。闻眠找到檐下秋时,他正在被上千只怨灵架在火上烤!

檐下秋进的根本不是十二因缘轮回阵,他进的分明是无常劫火阵!

闻眠这才恍然大悟——和尚诓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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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天禅国寺(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