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前真是一番好不热闹的景象!
苏安之撞过去的时候,只撞裂了一座瓷佛,待闻眠飘过去救苏安之时,百余座瓷佛齐齐裂开,像是瓷窑开窑时刚出炉的瓷器撞到了一块,乒呤乓啷叮铃当啷地响个不停!
闻眠指尖结印,欲一剑劈在那条瘦骨嶙峋的手臂上,桃木剑将将要劈上去,却被一串碧绿的佛珠打偏了。
红衣魔僧扔了木鱼,幽灵似的闪到闻眠身边,救下他那刚出关的好师兄,声音低沉地念了几声佛。
闻眠看向苏安之身后的武僧,也就是红衣和尚的师兄。那人就跟个刚出炉的白瓷佛像没什么区别,整个人白得发光,脸上毫无血色,他那张脸似乎在塑性的时候没有捏好,脸上一个五官也没有,就一张死白死白得面皮,看着诡异极了。
再看紧接着破壳而出的武僧们,一个个的都没有五官,且都死尸似的僵直地站在地上,说是一群诈尸的死鬼也不为过!
这群人不是要出关吗?怎么看着跟诈尸了一样!
闻眠抬脚踹了那武僧一脚,没踹动,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准备再踹一脚,却被苏安之死死抱住腿,一动也动不了。
苏安之哑声道:“你——先——把——我——救——下——来——我——快——憋——死——了!”
那武僧依旧掐着苏安之的脖子不肯松手。
闻眠看了眼身边的红衣和尚,道:“把他放下来。”
红衣和尚道:“阿弥陀佛。这位施主破了我师兄身上的法障,我师兄不杀了他,定是不肯善罢甘休了。”
闻眠道:“嚄,这样啊。我砍了你师兄的手不行吗?”
红衣和尚反问道:“你砍了这位施主的脑袋不行吗?”
闻眠耸了耸肩,摊手道:“我无所谓。”
苏安之憋红了脸,无比艰难地说道:“檐——书——闲——你——谋——杀——亲——夫!”
闻眠听罢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余光瞥见苏安之也翻白眼了,知道这厮怕是挺不住了,不能再拖下去了,便挽了个剑花,佯装要偷袭红衣和尚,趁红衣和尚侧身一躲之时,用袖中匕首刺中了武僧的手臂。
那武僧似乎是恢复了一些知觉,甫一吃痛,便松开了手。苏安之本以为这样自己就算逃过一劫了,可下一瞬,武僧的手掌便纂成拳头,冷不丁朝苏安之后心轰了一拳!
苏安之跌倒在闻眠怀里,喷了好大一口血。
闻眠心叫麻烦——这下怕是很难甩掉苏安之这个笨蛋小累赘了。她本以为武僧会乘胜追击,却不料那武僧竟似没睡醒一般,僵硬地站在原地。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睁开眼。
闻眠扭头看着身边的红衣和尚,疑道:“你不是说,你师兄不杀了苏安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吗?”
红衣和尚微微笑道:“应该是那样才对。我也不知道那里出了问题。或许,师兄还在等人?”
闻眠接着他的话问道:“等谁?”
红衣和尚道:“正是贫僧。”
闻眠上下打量着和尚,眉头蹙起,不知该笑不该笑,道:“等你?”
苏安之又吐了一口血,苦大仇深地道:“你们怎么聊起来了?你们之前认识吗?很熟吗?显然这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啊!没有人看到我一直在吐血吗!”
似乎没有人关心苏安之吐没吐血,反正他现在死不了就是了。红衣和尚和闻眠继续聊刚才的话题,和尚淡淡道:“施主有所不知,师兄应该是在等我——等另一个我,或者说,等真正的我。”
佛门的功法真是愈发让人琢磨不透了,难道现在佛门又流行分身术了?
武学真是个轮回啊。
闻眠正要向红衣和尚请教一下关于佛门武学的事情,她还没开口,便听见佛堂前的院子外外传来了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须臾,十几个穿得像瘦冬瓜长得像苦瓜的仙门弟子便一个接一个地闯进了院子。这帮人看起来声势浩大,实则只能吓到苏安之这样的小朋友。
单凭衣服的花纹和颜色,闻眠便能猜出这些人是绥宁宗的弟子。
绥宁宗的弟子制服一向绿得瘆人,比青蛙皮黑,比蛤/蟆皮绿,版型纹样都不好看,十分不讨人喜欢!
闻眠数了数,一共来了十二个人,都是些十五岁以上,三十岁一下的年轻弟子,没有一个人是闻眠认识的。
闻眠认识的那些人,有的跟商珏一样在仙门当了官,有的跟檐下秋一样在门派当了长老,有的已经成了小师叔,已经开始收弟子了。当然,大部分人还在为了提升修为境界,多活两年,老实巴交地修炼。
苏安之擦嘴角的血的时候,瞅了眼领头的那两个人,果然跟传闻中的一样,长得歪瓜裂枣的是慕容轩筱,长得一表人才的是慕容轩颐。二人出身不同,气质不同,极好分辨。
林葡萄也在。这小姑娘人如其名,长得水灵,小脸嫩得跟剥了皮的葡萄似的,能掐出水来。苏安之却不敢以貌取人,他是见识过这个姑娘的泼辣的。
林葡萄一见到苏安之便笑道:“你没被和尚吃了啊。来之前我跟师兄打了赌,说你要是被红衣和尚吃了,师兄就得给我弄一颗千年大妖的妖丹呢!”
苏安之“嚯”一声,撇嘴道:“这种事不必告诉我。谢谢!”
林葡萄做了个鬼脸道:“我就说我就说!气死你!略略略!”
苏安之:“……”
真不想跟小孩一般见识。
红衣和尚低声念道:“阿弥陀佛。出家人戒荤食,禁杀生。贫僧不吃人。万物有灵,妖也是生灵。大妖修行不易,施主莫要为了夺取妖丹,毁了大妖的千年修行啊。”
这和尚长得跟个妖孽似的,说起话来却跟个圣人似的,苏安之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管怎样,红衣和尚既没有杀了他,这会儿也算是在帮他说话,苏安之心中一暖,往和尚身边凑了凑,道:“你是个好和尚!”
慕容轩颐闻言不屑道:“可笑,真是可笑!”
“区区一个魔僧,竟然教训起我们名门正派的人了!”慕容轩筱看向林葡萄,说得正义凛然,又道:“师妹,你跟他废话什么?他是魔僧!我们此次前来,为的就是诛魔!
林葡萄点头附和道:“对!我们这次下山就是为了诛魔而来!”
这样的说辞,闻眠已经听过百八十遍了,听得耳朵都要出茧子了。她见眼前这个叫小葡萄的小女孩长得甚是呆萌,说话可爱,点头可爱,蹙眉也可爱,旋即又看小葡萄的那些个师兄,有几个是大众脸,有几个长得还算英气,要说最特别的,就是那个长了一脸麻子的苦瓜脸。小葡萄站在他身边,就跟个水晶虾饺似的,真是讨人喜欢。想到这,闻眠不由得温柔一笑。
苏安之冷脸问道:“你笑什么?”他以为闻眠又在笑他出丑了。
闻眠抱着胳膊,悠哉游哉地道:“少年你有所不知啊。凡是打架之前放狠话的,不是菜鸡就是废柴。真正的高手都是少言寡语的。”
苏安之奇道:“真的假的?”
闻眠无比真诚道:“保真。”
苏安之半信半疑道:“为什么高手都是少言寡语的啊?”
闻眠冷不丁道:“因为高手要装逼。”
苏安之扑哧一笑,又问:“你为什么知道?”
闻眠一本正经道:“因为我也曾是个高手。”
苏安之捧腹大笑,笑得身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的时候才停下来。他揩着眼泪道:“檐书闲你要笑死我吗?你算个狗屁高手啊!”
“唉。我跟你说不明白。”
闻眠怅然地望了望天,没再跟苏安之逞口舌之快,心道:看吧,才过去十年,连苏安之这样的傻小子都可以嘲笑我了。真怀念那段天下人看不惯我又打不过我只能忍气吞声的潇洒日子,真是何其威风,何其张扬,何其随性,何其畅快!
二人斗嘴这会儿,慕容轩颐等人已经和红衣魔僧打了起来。
十二个人打一个,的确不讲武德,况且和尚没杀人没放火,就是长得妖孽了点,不一定是个坏和尚,他们这样做,可能有失他们口中的江湖道义吧,但他们并没有在意。
这座古寺诡异得很,原先轰隆隆的闹腾得挺欢,这会儿这群年轻的修士在院子里打架,满院子的刀光剑影,古寺却又沉睡了。
十年前仙门在此地设下的禁制虽然已破,但寺庙中的法障依旧在,定然是在守护着什么东西。莫非是佛骨舍利?
大雍朝开朝皇帝笃信佛教,人称“皇帝菩萨”,在位时多次派使臣前往天竺求教,因机缘巧合得到佛骨舍利,供奉于天禅国寺。
百年间,大雍朝的皇帝换了一茬又一茬,天禅国寺的僧人走了一批又一批,唯一留在这里的,便是躺在六角琉璃塔里的佛骨舍利。
来都来了,不见见那佛骨舍利的庐山真面目,岂不亏了?
六角琉璃塔就在佛堂后面。
闻眠从未登上过六角琉璃塔,只知道里面机关多到数不胜数。传闻这座六角琉璃塔里面的机关就是檐氏的人亲自设计的,但这件事,闻眠从来没有听檐无意说过,不知真假。
也许檐下秋会知道?
毕竟他小的时候,檐氏的那些长辈都还健在,他可能听说过以前的事情吧。
闻眠回头望了望,庭院的木门大敞着,外头连个人影也没有,想来她等的那个,应该不会来了。
她把桃木剑扔给苏安之,让他找机会逃出去,独自一人从一座座瓷佛前走过,而后穿过佛堂,跟佛堂里的佛祖菩萨打了个照面。
从佛堂中走出,眼前豁然开朗。她站在六角琉璃塔前,抬头望了望七彩琉璃的檐角。
“施主请留步。”
闻眠问声驻足,回头一看,红衣和尚满身剑伤,拖着一条血淋淋的胳膊,面容憔悴地站在她身后,他手里的翡翠佛珠被鲜血浸湿,竟然变成了血红色的!
看他这样子,像是从那十二个人手里九死一生逃出来了,又像是把那十二个人杀干净了,杀红了眼,这会儿收不了手了。闻眠问:“和尚,你杀了人?”
和尚不答,抬眸,金色的双眸凝视着闻眠,声音沙哑道:“别去。你想要的东西不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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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天禅国寺(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