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闻眠见过一个俊俏和尚,甚至还欺负过他。不知为何,一想到那个人,闻眠就想到了被雪压白了头的菩提树。
说来也怪,闻眠越想从记忆海里把那人钓鱼出来,那人就越像泡沫似的飘出海面,让闻眠找不到他。
可能这就是重生后遗症吧!一些不重要的人、一些不重要的事,以及一些可有可无的感情,记不起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正所谓,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人活着不就为了“逍遥”二字?
能想起来的就好好记着,想不起来的就算了。过去了的人、过去了的事就让他过去。就算那和尚长得再俊俏,也是个存在于过去记忆里的和尚了。
那些个存在于记忆里的人,有几个能回来的?谁又能知道呢。
奈何心里想想,嘴上说说,总比做到要容易得多。
闻眠不再为难自己,她抱着檐下秋给她的桃木剑,看向半路杀出来的红衣和尚。
和尚穿了身破旧的衲衣,里边是黄褐色的长褂,洗得褪了色,外面是牛血色的袈裟,红得黯黑。他双手合十,垂眸凝视着虎口处挂着一串帝王绿翡翠佛珠,袖口处起了毛边,像是飘着蛛丝。
这是个入了魔的和尚,身上隐隐泛着魔气,黑紫色的印记树根似的从他的后颈一直爬到脸上,看着是有些狰狞可怖,却不丑陋,反倒衬得他的脸更白净了。
闻眠不怕他,苏安之却怕得要死。
苏安之以一个极其不优雅的姿势跪在和尚身边,双手纂成拳头举过头顶,水灵灵的小脸上挂满了泪珠子,满脸的委屈,瞧着煞是可怜。他一见到闻眠,努了努嘴,“哇”一声就哭了,生怕这闻眠棵救命稻草跑咯!
苏安之呜呜呜哭着道:“书闲——檐书闲!我是你的未婚夫啊,你救救我呗!”
现在知道你是我的未婚夫啦?昨晚说我和檐下秋在城墙上偷情的人是谁?
闻眠翻了个白眼道:“不救。”
说完,闻眠瞄了眼那个穿得、长得都跟个红衣艳鬼似的和尚,这便要走。这时,红衣和尚却倏地抬起眼,攥住佛珠,抬手拦住闻眠,道:“施主请留步。”
闻眠驻足,侧目看着和尚,把桃木剑横在身前,问道:“非得打一架才肯让人走?”
和尚咧开嘴,眯起眼,诡异地笑了笑,不回答闻眠的问题,兀自说道:“施主且再等一等。”
闻眠皱眉假笑,心道:“等什么?等天禅国寺苏醒?等天上的法印撞碎最后的禁制,唤醒被封禁在这里的僧人?恶佛门门主和一百零八位魔僧醒过来?等他们通通出关实力大增然后把我打成舍利子?!曾经的天下第一——我看起来有那么傻吗?”
苏安之的确是这么认为的。闻眠觉得苏安之傻,苏安之却觉得闻眠更傻!
不知苏安之受了什么刺激,竟霍然起了身。他拍着胸脯给自己壮了壮胆,抓起个树枝就想偷袭和尚,却被和尚一掌拍在脑门上,顿时抱着脑袋歪倒在地。
见状,闻眠发自肺腑地扑哧一笑,感叹道:“这位小朋友真是傻得有点可爱了。”
看在苏安之可爱的份上,闻眠决定摒弃前嫌,大发慈悲地救他一次。
此刻的天禅国寺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危机四伏。况且,若是不熟悉这座古寺,想要从这位魔僧的手底下救个人出去,绝非易事。
上辈子,闻眠大难临头之前,曾经来过天禅国寺,那次无非是因为她偷走的佛心莲,被大雍朝的皇帝慕容翀真和天禅国寺的前主持参劫和尚设计骗走了。那会儿闻眠刚入魔不久,心浮气躁,身上戾气很重。她发现佛心莲被调包后,气不过,便一个人提着剑杀到了天禅国寺,想把东西抢回去。
那次,她杀了天禅国寺千余僧人,打伤了参劫,好不容易登上了六角琉璃佛塔,却被隔岸观火的景良辰坐收了翁之利,还受了重伤,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彼时的闻眠已是强弩之末,但好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虽身负重伤,但因其修为深厚,没有死在天禅国寺的武僧手里。她在寺里躲了几日,逃出生天后便去了魔域。
在那之后发生的事情,就都是后话了。
苏安之见闻眠似乎走了神,心说这死丫头真是个心大的,都到这时候了,竟然还能神游天外,便拿出了他惯用的激将法,吼道:“檐书闲,你不是很厉害吗?区区一个臭和尚,你还怕了他不成!”
闻眠道:“你闭嘴!我在想为什么明明恶佛门的人都闭关了,他还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说,当年恶佛门组团闭关的时候,把他落下了?”
似乎不太可能。众人皆知,恶佛门的一百零八个和尚就像一根绳上的蚂蚱,除非绳子断了,否则是绝对不会分开的。而那根绳子,就是恶佛门的门主忘情和尚了。
要说恶佛门的创立,闻眠可真是第一功臣。十年前,闻眠在天禅国寺大开杀戒之后,曾经的天下第一寺便一蹶不振了。不久后天禅国寺被仙门的三宗四派联手讨伐,险些灭门。忘情带着存活下来的武僧创立了恶佛门,发誓要让仙门各派血债血偿!
按因果逻辑来说的话,恶佛门的弟子要找仇家复仇,第一个要找的人就是闻眠。若非闻眠破了天禅国寺的法障,坏了天禅国寺的气运,以天禅国寺数百年的根基,怎会被仙门各派如此轻易地碾碎?
令人意外的是,恶佛门众徒并没有找闻眠寻仇。也许是因为闻眠重伤将死,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了,活不了几天了,也许是因为那个时候闻眠修炼的是极其阴毒的功法——漆园蝶。
漆园蝶,乃佛魔双修的功法,以杀证道。
虽有个好听的名字,听着像是正派的功法,却不是什么好功法。在一开始,漆园蝶救不了任何人,反而能杀光所有人。
这套功法是闻眠结合佛心莲中的佛门心法和魔族禁术独创的,原本是为了以佛门心法压制恶欲,以佛渡魔,在提升修为的同时,避免心性恶化,失去控制。谁承想,她自创的这套功法,于救人救己无用,杀人却极其阴毒。
直到后来,闻眠得到了一位佛门高僧的半生修为,将漆园蝶的功法佛门功法融合,漆园蝶才亦可救人,但闻眠还没来得及用这功法救人,便先死了。
不仅如此,漆园蝶亦是诅咒之术。诅咒的印记刻在被下咒之人的三魂七魄上,即便身死之后入了轮回,印记也不会消失。一般来说,被下咒之人不会特别痛苦,因为闻眠诅咒人的时候,不会说像什么“你不得好死啊”、“你痛不欲生啊”,“你生不如死啊”之类的话,她常常说“你吃鸡蛋剥不掉鸡蛋壳啦”、“种甜瓜长出苦瓜啦”、“爱上的男人是断袖、爱上的女人是磨镜啦”……总之就是一些会让人倒霉但是不会要人性命的话。
除非对方是闻眠很讨厌很讨厌的人,或者是喝醉了发酒疯的时候诅咒的人,否则闻眠不会下很恶毒的诅咒的。
所以,在诅咒这方面,漆园蝶的杀伤力并不是很大。
若漆园蝶与剑阵万蝶朝宗一块使用的话,威力能大到连布阵的人都无法掌控的程度!
十年前,闻眠在天禅国寺设下漆园结界,成为漆园之主,引一众僧人入梦。
入梦之人,在他们的认知中,他们的存在将被漆园中的幻术抹去,仿佛世间无人记得他们来过。
而后,闻眠以自己的佩剑风吹荷为阵眼,在漆园中设下剑阵万蝶朝宗,阵法中人神魂如同蝴蝶,一斩即碎,杀人如撕梦,刹那间便能夺取百余人性命!
起初,闻眠只是想拦下那些阻碍她的人,并没有大开杀戒的意图。可到了后面,即便她是漆园之主也无法控制阵法,越来越多的人进入漆园,越来越多的人死于剑下。闻眠感觉自己的神魂渐渐被阵法撕裂,浑身如万蚁啃食,头痛欲裂。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阵法里,还是在阵法外。最后,她不得不独自抗下剑阵的伤害,以自伤破除漆园结界,放余下的僧人逃走。
漆园结界破除后,千余死去的僧人平静地躺在地上,身上没有任何的伤痕,宛若死于梦中。
闻眠望着遍地的尸骸,颤巍巍地跪在地上,颓丧地扔了手中的剑。
她很清楚地知道,今日造此杀孽,此生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那件事情之后,闻眠再也没用过漆园蝶。后来,即便被仙门的人追杀到穷途末路,重伤将死之时,也没再用。
她是真的,无力再用,也不敢再用了。
佛堂前的雪融化了个干净。落雪带走了屋檐上的蛛丝,带走了地上的落叶,带走了角落里的余污,仿佛给整座天禅国寺浣洗干净了一般。
红衣魔僧静立于闻眠身前,不言不语,不嗔不怒,只是温和却诡异地微笑着。
苏安之对闻眠很是无语,他发现这个死丫头的注意力不是一般的不集中,是完全不集中!刚刚才说到什么恶佛门什么组团闭关的事,这会儿就跟丢了魂似的,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苏安之很是不耐烦地道:“檐书闲,你到底要不要救我!要救你就动手,不救你就快走!难道你要留在这跟我殉情吗!大可不必,我可不想跟你死在一起!”
闻眠寒声道:“闭嘴!我在思考恶佛门的门主和那一百零八个和尚会不会记仇!”
苏安之叉腰笑道:“我说姐姐,你笨不笨啊。人家都叫恶佛了,肯定记仇啊。不记仇不就叫‘善佛’了吗。”
闻眠本想骂苏安之两句解解气的,可他叫的这声“姐姐”甚是好听,闻眠心中微微一喜,便又大发慈悲地原谅他啦。她懒得动脑筋了,道:“算了。是是非非恩恩怨怨躲是躲不过的。该来的报应迟早会来,想也是无用。”提起剑,指着红衣和尚,抬了抬下巴道:“和尚,你不是要打架吗?说吧,你想怎么打。”
正好闲得无事,跟这魔僧切磋一下活动活动筋骨也好。闻眠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如果檐下秋那厮真的有良心的话,应该快赶过来了。
如果檐下秋那厮没良心的话……
嘶。闻眠活动着手腕,瞥了眼苏安之,心道:那就不管苏安之这个小累赘了?嗯,就这样!
苏安之无端打了个喷嚏,幽幽地望了闻眠一眼,心有灵犀似的,他知道一定是闻眠这个臭丫头又偷偷摸摸地骂他了!
和尚迟疑了一会,才微笑道:“施主莫急莫急。且容贫僧敲敲木鱼。”
闻眠和苏安之不约而同地歪头看他。苏安之龇牙笑道:“哈?大师,你要敲木鱼?”
是了。这妖孽和尚竟然真的从袈裟下面掏出一个木鱼,闭着眼睛,用小木槌轻轻敲了一下。
二人万万没想到,他这一敲不得了了,刹那间便地动山摇的!只间一道道红光从木鱼中射出,缓缓地,涟漪似的撞向佛堂前的一众白瓷佛像,一圈又一圈,不过花瓣落地的功夫,那些个白瓷佛像上便在地上不住颤抖,似乎要醒过来。
闻眠火速分析了一下眼前的情况——莫非恶佛门众徒就藏身在这些瓷佛里?看样子,这和尚应该是在用这种看似特别玄乎实则非常幼稚的法子,给那些白瓷里的魔僧解除封印了。
果不其然!那些个瓷佛竟然真似活了一般,原先脸上有笑脸的变成了哭脸,原先脸上有哭脸的变成了笑脸,原本面无表情的,顿时变得面目狰狞,一百多个和尚,竟然生生变幻出了成千上万张脸!
想不到,一百零八位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僧,竟然就在这些半人高的白瓷佛像里闭关。即便之前有人打破禁制闯了进来,见到这些瓷佛,大概也会以为这是某些活下来的小僧,为了纪念死去的老僧烧制出来的吧。
苏安之哪见过这种场景,他越跟自己说不用害怕,他们都是假的,腿抖得越厉害,越想找个小角落方便一下!真的忍不住啊!苏安之快憋疯了!
闻眠察觉到古怪,问苏安之:“你怎么了?”
苏安之佯装淡定:“我没事啊。我就是有点冷。好冷啊哈哈哈真的好冷啊!”
闻眠把身上披着的景良辰的外衣扔给他,命令道:“穿上!”
苏安之嫌弃道:“这又是哪个男人的衣服?干不干净啊!”披上衣服,顿了顿,阴阳怪气道:“想不到啊,你身边的桃花还不少呢!”
闻眠道:“这是劫持我过来的那个人的衣服。哦对,就是昨天晚上从鬼门出来的那只鬼。你对他,还有印象吗?”
苏安之真要吓尿了:“我靠啊,这居居居然然然是景良辰的衣服?!”
他把衣服扔在地上踩了两脚,然后一脚踹到了一边。
闻眠走过去把衣服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把衣服搭在胳膊上,道:“对衣裳撒什么气?别糟蹋了这衣裳!”
苏安之瘪了瘪嘴。二人这么一斗嘴,苏安之急火攻心,身上暖烘烘的,反倒是没那么怕了。
他不再看那衣裳,扭头去看红衣和尚,奇道:“他这是在做什么?那些红色的光圈又是什么东西?还挺神奇呢。”
闻眠道:“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他应该是在叫醒那些白瓷佛像里面的人。”
苏安之瞪圆了眼,吃惊道:“你是说,那些惨白惨白的瓷佛里面藏着人?!不可能吧。他们在里面怎么喘气儿啊。他们不饿吗,不渴吗,不需要晒太阳吗?”
闻眠冷不丁问:“你很好奇?”
苏安之道:“我很好奇。”
闻眠舔了舔干涩的唇,微微一挑眉,朝苏安之勾了勾手,道:“你过来。”
苏安之瞄了眼红衣和尚,见和尚专心敲木鱼,似乎不打算在他身上分神,便蹑手蹑脚地溜到了闻眠身边。他不敢抱闻眠的胳膊,就在闻眠身边傻站着。
闻眠低下头,揪着他的耳朵笑着道了句“白痴”,便猛然用力,一掌将苏安之打到瓷佛前,苏安之一个趔趄没站住,冲着瓷佛便撞了上去。
他这一撞,不得了了,他跟前的那座瓷佛,竟然裂了!
下一瞬,更是不得了了,那裂开的瓷佛中竟然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猛然扼住了苏安之的脖子!
紧接着白瓷佛像炸开,碎瓷片刺进苏安之的身体,疼得他浑身颤栗,却因为恐惧至极无法发出声音。
那只手倏地向上一提,便将苏安之整个人提了起来!
这一刻,红衣和尚敲木鱼的手突然停住。他抬眸望向其中一座佛像,忽然笑得春意盎然。
闻眠无意间瞥见他的笑意,只觉得毛骨悚然!
注释:“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出自袁了凡《了凡四训·立命之学》。
蒜汁儿:家人们你们觉得我能逃过此劫吗qaq?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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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天禅国寺(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