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每一步都是沉重的，每一步都可以撤回，每一步都需要简深思熟虑，回去很困难，前进同样困难。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否正确，自己是否能承受所带来的后果。
“灰雀街…9号…”简抬头，二楼果然挂着早鸟晚报的牌子。
一楼是一家面包店，推门进去一股甜腻的香气扑到她身上，像小钩子一样勾住她的味蕾。简的肚子几乎是同一时刻叫了出来，她赶紧加快脚步离开这里。
上了楼就看到了大门，看得出来用料很好，隐隐约约散发历史的味道。她使了点劲才推开门。
比眼睛更快得到信息的是鼻子，浓郁的咖啡味后才看到里面的样子，沉重复古，不像这个世纪的产物，倒是像上世纪的，一排排书架立在那里，与其说是报社，不如可以说是小型图书馆，不过简就去过一次，所谓的印象也忘了，只是下意识想到。
“找谁？”栗色卷发少女走出，好像和简差不多大。她上下打量简，“你是简吧？费尔恰德在里面，给我来吧。”
费尔恰德今天穿了一件暗绿色的高领毛衣，对于她的出现并不惊讶。
“你来了，快坐。喜欢喝什么？”
简摇摇头。
“康汀，帮我倒一杯果汁好吗？”费尔恰德看向简身旁的栗色卷发少女。
康汀端上来后就离开了。
“所以，你今天来，是为了黛西吗？”
费尔恰德的声音很温暖，好像能抚平简心中的焦躁，说出她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简说不出话，喉咙像被石子堵住，越是想开口越是不能。
她们陷入了沉默。
沉默，一块无味的方糖坠入咖啡中，一块恒温的冰。在液体中四散而开，无影无踪。
“我明白了，明天，我会去你那里，这样可以吗？”
简点点头。
临走时费尔恰德给她买了楼下的面包，全是她没有尝过的。
回到家时，她才如梦初醒一般。
她真的，真的要失去黛西了。她跨出了那一步，无法回头的一步，永远不会有好结果的一步。
失去她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自己还能照常起来吗？自己还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吗？自己睡一张床是什么感受？自己吃饭是什么感觉？自己是否还能活在这个世界上？
从此再也不会有人和她共同呼吸地下室同一片空气，不会了，再也不会了。她会像幽灵一样在这个独生的世界。再也看不到她，感受不到她。
她半跪在床边轻轻牵起她的手感受她的体温，眼泪无法止住流下。这是她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哭，真真正正地面对黛西的离去。
她不想再用『回溯』重复这件事了，她应该要让她得到真正的安息。不是她想开了，只是因为黛西的存在会让黛西陷入众矢之的，这不是简想看到的，既然要争夺，不如两败俱伤。
1.1.4
早上的天空是灰色的，云遮住初生的太阳压在心口，喘不过气。
费尔恰德来了，她没有着急去找黛西，只是看着眼前的简。
“黛西在那里，你去吧。”简的头很低，她只是用手指了个方向。
“你没有想和她说的话吗”
“不用了。”
她什么也没说。简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费尔恰德低头静静地注视着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轻轻用手指将她的脸抬起来。
简记得郊外的森林，春天的时候，亮晶晶的，哪哪都是躁动的绿色。树上的叶子还没有全部长出来，阳光能透过它们照在脸上印出斑驳的影子。森林里还有一条小溪，绿色的水面下似乎还有上个冬季没有融化的冰。
简看着费尔恰德的眼睛，这一幕似乎在她的眼中重现。
“不要做这种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我不希望你的人生留有遗憾。”
她平静的眼中似乎有一瞬别的情感，快到难以捕捉。
费尔恰德拉着简的手来到了黛西的身边，她蹲下身体用手帕擦拭着她的脸庞。
“这些天你辛苦了。”
“还有你，简。你也辛苦了。”
费尔恰德轻轻抚摸着简的双手，“照顾黛西一定很累吧，你真的很厉害。”
简以为像费尔恰德穿着打扮十分得体的人，手应该像丝绸那样柔软细腻，这样才不会把柔软的布料弄坏。可是这双手和那些词毫不相关，她的手和黛西一样，有着薄茧，也很温暖，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了，和她说点什么吧，我可以向你保证，她没有怪你。她也很爱你，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除非是强烈求生意志，费尔恰德也没想到只是用了一点能力，黛西的状态已经比她想的好得多。
简过了许久才继续说话，她不想哭，她想将一切都清晰完整地传达给黛西。
“我、我不应该这样对你，我自私地将你强行留在身边，延长你的痛苦。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你教会了我这么多，可是我却用这样的方式回馈你。”
现在还要说我爱你这种话吗，没必要了，她做的这些事已经让她没有资格说这几个字了，她们之间的一切全被自己毁了，被自己低劣自私毁了。即使黛西不恨自己，她也应该痛恨自己。
简感觉自己的手指被什么轻轻触碰着。
是黛西。
她艰难地看着简，黛西想对简说的太多了，她却一句都说不出来，动动手指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你知道的，她不想听你一直说对不起。”费尔恰德在一旁说到。
简一直忍耐着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她俯下身体将黛西的手贴在她的脸上，滚烫的眼泪打在黛西的手上。
黛西多想帮简拭去泪水，可是她已经做不到了。
“谢谢你……黛西”
还有，我爱你，我真的很爱你。可是我已经不配说了。
1.1.5
简将她埋葬在了一块偏远郊区的墓地里。
“谢谢你，费尔恰德。这块墓地不便宜吧…起码对我而言。”简低着头，鼻音很重，“我…我会去打工的，洗碗也好，缝纫，卖报什么的，我都可以去做，请、请给我一些时间…我会把墓地的钱给你的。”
费尔恰德看着她，似乎思考了一下，“小姐，据我所知，这些时薪都很低吧？这块墓地，少说得十多万的样子…我需要等你几十年吗——”
费尔恰德露出为难的模样。
“我，我真的会努力工作的！请你相信我！我…我……”
“不如这样——”
绿色的眼睛突然盯着简，狡黠地看着她。
“请、请讲！”
“你来《晚鸟早报》打工，如何？”
“报社只有我和康汀，就是上次给你倒果汁的那位。我们确实忙不过来——”
“薪水包你满意，而且包吃包住，只需要每个月从里面扣除百分之五作为还款，怎么样呢？”
简还没有开口，费尔恰德替她回答。
“那就这么定了。”
1.1.6
她的东西并不多，也就只有一个包，之前的那把枪顺带被费尔恰德没收了，虽然她想告诉费尔恰德给她枪的人的外貌，但是脑子里却意外的模糊，费尔恰德说没关系。
这是简第二次来到《晚鸟早报》。
“简，正式介绍一下，这是康汀·凡斯。”
“叫我康汀就好。”
“你好，我是简，简·芬奇。”
两人握了手，康汀没有多说什么。
“说起来，你们同岁，应该是能在生活上互相帮助的。”
康汀只是点点头，没有什么表情。简有些害怕她，上次没怎么和她说话，这次正式见面，让她没想到康汀是这样的，对人有些爱搭不理。
“哦对了，我先带简置办东西去，一会聊。”费尔恰德带着简去里面的一个房间。
“不要害怕她哦，她人很好的。”费尔恰德一边走一边说，“她只是看上去有些难相处，还有一些…嗯…算得上是毒舌？总之她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的。当然，你要是真的接受不了一定要和我说。”
“没，没有接受不了，只是还没有适应…”
费尔恰德点点头，从一个箱子里拿出衣服，
“工作服，应该合你尺寸。”她举起来在简身上比对一下，又从里面拿出衬衫马甲领结裤子裙子皮鞋各种衣服，每拿出一件就要放在她身上比对。
和简以为的工作服完全不一样，非常精致。她从来没有穿过，面料一摸就很好。如果黛西也能穿到就好了。
费尔恰德很快捕捉到她的情绪，放下衣服揉了揉她的头发，她知道此时苍白的言语对简没有任何帮助，她能做的只有一遍遍告诉简她在这里，可以放心依靠自己。
“累了吗，要去看看你的房间吗？我还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可以告诉我吗？”轻柔的声音响起，甚至能抚平海面。
费尔恰德牵起简的手，朝另外一个房间走去。房间不算很大，设备倒是很全。
“因为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尽可能都准备了，如果有需要你再说。”
“谢谢你，费尔恰德。”
“怎么突然谢谢我？”
“你为了我做了很多，不应该谢谢吗。”
费尔恰德意外的沉默。她看着窗外，进入秋天的太阳已经没有这么耀眼了，像打散的蛋液薄薄铺在空气里，无论是人还是动物在秋季都有些焦躁，急忙等待推进烤箱烘焙。
“你永远都不用对我说谢谢。”声音意外的低落。
1.1.7
恐惧是在太阳消失后升起的。白天还可以分散注意力，夜晚只能独自承担。
简这才反应过来这是黛西真正死后的第一个夜晚。仿佛如初生一般，降临在这个陌生的环境。周遭没有自己熟悉的一切，黛西不会回来，不会再陪伴她。
她害怕地裹紧自己，说不上来为什么害怕，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焦虑。或许是不适应，她安慰自己，只要过了今晚就会看到升起的太阳，那么一切就会好的，是的，她相信只要看到太阳一切就都会和好如初。
“简，睡了吗？”敲门声响起，是费尔恰德，“我可以进来吗？”
得到了简的允许后费尔恰德端着一杯牛奶进来了，“今天很累了是吗，跟着我跑了一天，还睡在陌生的环境。”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来，把牛奶喝了吧。”
简接过费尔恰德递过来的杯子，她很少喝到牛奶，早就忘记了牛奶的滋味，一口口喝着。
“很害怕，对吗？我没法说什么‘事情已经过去了，向前看’这种话，这也太过分了，想哭就哭吧。”费尔恰德坐在床边，刻意回避了关于生死的话，只是模糊隐约地说出，最起码简不会再次受伤。
费尔恰德没怎么再说话，简躺在被子里，牵着费尔恰德的手哭泣。而她只是安静地陪着简，时不时拍拍她的背。
简对费尔恰德总有一些依赖的，熟悉的感觉，她自己也说不清，或许这就是大人。甚至让她想到了另一个词语，说出来太羞愧了，她想到了『母亲』。这种话她一定不会和费尔恰德讲的。不过她想也许不止是她，康汀应该也很依赖费尔恰德。
断断续续的哭声像发条一样走到了最终点，夜晚又再次落幕，黑夜暂时回来。
费尔恰德低头看着简，确定简真的睡着后费尔恰德才离开。
“晚安，好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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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