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云峰的清晨来得比别处迟些。
因着峰顶那棵千年老松遮天蔽日，日光要越过树冠才能洒下来，落在青石板上便碎成一片一片的金箔。安栗照例是起得最早的，天不亮就钻进灶房，揉面、生火、蒸糕，一气呵成。她在灶台前忙活时总爱哼些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轻快，像山涧里蹦跳的溪水。
安禾抱着一摞药篓从丹房出来时，正撞见妹妹端着一屉刚出笼的茯苓糕往演武场方向走。
“又给五师姐送？”安禾凑过去想拿一块，被安栗一巴掌拍开。
“六哥别偷吃，这是给五师姐的。”
安禾揉着手背，也不恼，笑嘻嘻地跟在她后面：“你天天给五师姐送，她领你的情吗？我上次看见她把糕点放在剑架上一整天都没动，最后被大师姐拿去喂了后山的鹤。”
安栗脚步一顿，耳尖微微泛红：“五师姐只是……只是忙着练剑，忘了吃。”
“你天天送，她天天忘？”
“六哥！”安栗回头瞪他，脸已经红透了。
安禾举起双手投降，识趣地退后两步：“行行行，我不说了。你送你的，我去给四师兄送丹药——他昨天练功又把自己折腾得经脉逆行了，师父让我盯着他吃。”
安栗这才转回身，抱着蒸笼继续往演武场走。路过老松树时，她习惯性地放轻了脚步。果然，大师姐安浔已经在树下了。
十六岁的安浔身量已抽条拔高，一袭素白衣衫穿在她身上，衬得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寒剑。她正在练一套极慢的剑法，剑尖在空中划出的轨迹近乎凝滞，可安栗能感觉到，那片空气在她剑下变得粘稠而沉重，连飘落的松针经过她剑势范围时都莫名放缓了一瞬，然后才悠悠落地。
安栗不敢打扰，踮着脚从旁边绕过去。
演武场东侧的石台上，苏青尘也在练剑。
她和安浔的剑法截然不同。安浔的剑是“收”的，万钧之力藏于寂静之下；苏青尘的剑却是“放”的，一剑既出便如江河决堤，剑光纵横，带着不容置疑的锋锐。她修无情道三年有余，剑意中便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层冷厉，仿佛天地万物在她剑下都只是可斩之物。
安栗在石台边站定，抱着蒸笼等。
她等了很久。从晨光初透等到日上三竿，苏青尘的剑势终于收拢，长剑归鞘，额角沁出薄汗。
“五师姐。”安栗连忙上前，掀开蒸笼的盖子。茯苓糕的热气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药香——她特意加了宁心安神的茯苓粉，想着五师姐修道辛苦，吃了能好眠些。
苏青尘低头看了一眼蒸笼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茯苓糕，每一块都压了精致的花纹，看得出做的人花了心思。
“你每天都做，不累么？”她问。
安栗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眉眼弯弯的：“不累呀，我喜欢做糕点。而且五师姐每天练剑那么辛苦，吃点甜的会开心些。”
苏青尘沉默了一瞬。她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太甜了。”
“啊？”安栗有些慌，“那我下次少放些糖……”
“不用。”苏青尘又咬了一口，转身往剑架方向走，走出几步，偏过头，声音很轻，“习惯了。”
安栗站在原地，抱着蒸笼，忽然觉得整颗心都轻飘飘地浮了起来。她回头看见安禾正躲在老松树后面冲她挤眉弄眼，气得跺了跺脚，耳根却红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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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安宁照例在廊下读书。
她读的是安忘归从人界带回来的话本，讲些仙侠志怪的传说。她体弱不能修行，安忘归便不勉强，只让她多读书，说书里也有大千世界。安宁读着读着，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窸窣声。
她抬头，看见安浔不知何时爬上了廊顶，正坐在横梁上，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垂下来，手里握着那支白玉笛“寒笙”，在指间无意识地转着。
“阿妹！”安宁又惊又急，“你爬那么高做什么，快下来！”
安浔低头看了她一眼，从横梁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白衣翻飞间像一片落雪。她走到安宁身边坐下，把玉笛往腰间一别。
“你在看什么？”
“《苍梧山志异》。”安宁把书递过去，“讲一个凡人误入仙山的故事。阿妹，你说凡人真的能进仙界吗？”
安浔翻了两页，兴趣缺缺地合上书：“话本而已。”
“可我觉得写得很好呀。”安宁把书拿回来，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给安浔看，“你看这段——‘山中不知岁月长，唯有松风共斜阳’。写得多好。”
安浔没看书，她在看安宁。
安宁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衫子，衬得脸色比平日好了些，唇角带着笑，手指点在书页上，指尖透着淡淡的粉。她读到喜欢的句子时会不自觉地轻轻晃脑袋，像一只啄食的小雀。
“阿妹？”安宁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
安浔移开视线，看向远处层叠的山峦。
“没什么。”她说，“你继续念。”
安宁便真的念了起来，声音又轻又软，像午后穿过松林的暖风。安浔靠在廊柱上闭着眼睛听，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胸口那枚玉牌微微震动了一下。
很轻，很细微，像心跳漏了一拍。
她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胸口。玉牌安安稳稳地贴在衣襟内侧，没有任何异样。方才那一瞬的震动像是错觉，可安浔知道那不是。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近半年来，玉牌偶尔会在她运功时微微发烫，有时是在练剑最投入的时候，有时是在情绪波动时。
她曾想问问安忘归，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养父为她付出太多，她不想让他担心。
“阿妹，你怎么了？”安宁注意到她的动作，凑过来，“胸口不舒服吗？”
“没事。”安浔伸手按住她的肩，将她轻轻推回去，“坐好。你继续念，我听着。”
安宁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如常，才放下心来，继续念书。安浔将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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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安忘归将七名弟子召集到主殿。
主殿不大，一张长案，几把竹椅，墙上挂着安忘归的本命剑“孤鹤”，剑身修长，剑鞘朴素，却隐隐透出凛冽剑意。七名弟子站成一排，安浔居首，谢清运和江禹分列左右，郁秦靠墙站着，苏青尘立于安栗身侧，安禾站在最末。
安忘归坐在案后，目光从七人面上一一扫过。
“三个月后，宗门大比。”
谢清运眼睛一亮：“师父，我们安云峰终于要参加了吗？”
安云峰自立峰以来，从未参加过宗门大比。安忘归对外只说“弟子尚幼，不急”，可谢清运他们都知道，师父是在等，等他们每个人都有了独当一面的实力。
“嗯。”安忘归点头，“这次大比，九大宗门齐聚苍尘宗，各峰各宗都会派弟子出战。安云峰七人，全部参加。”
江禹温声问：“师父，大比规则如何？”
“个人赛和团战。”安忘归道，“个人赛各峰派三人，团战各峰派五人。比试分筑基、结丹、元婴三个组别，你们修为参差，自行选择组别报名。”
谢清运立刻道：“我结丹组。”
江禹想了想：“我也结丹组，但我想试试符剑结合。”
郁秦靠在墙上，眼皮都没抬：“元婴。”
众人齐齐看向他。郁秦修无情道，修为进境极快，如今已是元婴初期，是安云峰除安浔外境界最高的。
苏青尘淡淡道：“元婴。”
安栗有些紧张地攥了攥袖口：“我……我筑基组，可以吗？我丹修，斗法可能不太擅长……”
“丹修也可比。”安忘归说，“大比有丹道一科，你与安禾都可参加。”
安禾拍了拍妹妹的肩：“没事，咱俩一起。”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安浔身上。
安浔站在最前方，背脊笔直，面色平静。她如今的修为是结丹巅峰，距离元婴只差一步。以她的圣品剑灵根和天赋，越级挑战元婴修士并非不可能。
“结丹组。”她说。
安忘归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好。这三个月，你们各自准备。郁秦、苏青尘，你们二人带一带师弟师妹。谢清运、江禹，你们的剑法还需打磨。安禾、安栗，丹药备足。安浔——”
他顿了顿。
“你留一下。”
众人散去后，主殿只剩下安忘归和安浔。
安忘归从案后站起来，走到安浔面前。十六岁的少女已经长到他肩膀那么高了，眉眼间褪去了幼时的稚气，轮廓渐渐显出锋锐的棱角。可安忘归知道，这份锋锐之下藏着什么。
“玉牌最近有异动么？”他问。
安浔微微抿唇：“偶尔会发烫。”
安忘归沉默片刻，伸手按在她肩头。一股温和的灵力从掌心渡入，探查她体内封印的状况。片刻后他收回手，面色如常。
“无碍。”他说，“你临近成年，体内灵力增长过快，封印会有些许波动。大比期间切记，不可全力催动灵力，若觉玉牌发烫，立刻停手。”
“是。”
安忘归看着她，忽然抬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
“去吧。”
安浔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她听见安忘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自言自语。
“浔儿，你永远是安云峰的弟子。”
安浔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弟子知道。”
她走出主殿，暮色已经漫上山头。远处传来安宁唤她的声音，清清脆脆的，被晚风送过来，落进耳朵里像含了一颗糖。
安浔循声望去，看见安宁站在廊下冲她招手，手里还举着一块什么东西。安栗在旁边笑，苏青尘站在稍远处，看似不在意，目光却时不时瞟向安栗。
安浔忽然觉得胸口那枚玉牌又烫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伸手去按。
她走向安宁，走向那片暖融融的灯火，走向她此生最想守护的人间。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