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浔五岁那年，第一次握剑。
安忘归从自己的本命剑“孤鹤”上折下一缕剑意，化作一柄三寸长的小剑，通体莹白，泛着凛冽的寒光。他把小剑递到安浔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浔儿，想学剑吗？”
安浔仰头看着他。小女孩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眼睛黑得透亮，可那双眼里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安静，像是一汪深潭，什么情绪都沉在底下，轻易不让人看见。她低头看了看那柄小剑，又抬头看了看安忘归，没有伸手。
“学了剑，能保护阿姐吗？”
安忘归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他很少笑，安云峰的弟子们私下里都说峰主冷面冷心，可此刻他眉目间的冷意化开，像春风吹过冻湖。
“能。”
安浔便伸出双手，郑重地将那柄小剑接了过去。
从那天起，安云峰的晨钟还未敲响时，峰顶的老松树下就已经有了一道小小的身影。她练剑极刻苦，不，应该说，她练剑时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手中那柄剑。剑锋划过空气时发出细微的嗡鸣，安忘归在一旁看着，偶尔出声指点两句，更多的时候只是沉默地注视。
他知道，安浔体内的妖力被玉牌压制，可那股力量并未消失。她练剑时，封印偶尔会微微震颤，泄出一丝极淡的妖气。安忘归便在她练剑的松树下布了一层隐匿阵，将那些妖气尽数遮掩。
这是安云峰的秘密，也是他必须守住的秘密。
安宁不修行。她身子弱，走几步路便要喘上半日，安忘归便不勉强她，只让她在峰顶读书、画画、养些花草。可每逢安浔练剑，她总要搬一把小竹椅坐在廊下，怀里抱着一碟安栗做的桂花糕，一边吃一边看。
“阿妹，你练剑的时候真好看。”安宁咬着糕点，含糊不清地说。
安浔收剑回鞘，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她伸手替安宁擦掉嘴角的碎屑，动作很轻，指尖带着练剑后的微凉。
“你看得懂？”
“看不懂。”安宁理直气壮，“但好看。”
安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极小，若非安宁与她朝夕相处，根本看不出来。可安宁看见了，便也跟着笑起来，把碟子里最后一块桂花糕递到她嘴边。
“给阿姐吃。”
安浔低头咬了一口。桂花糕是甜的，可安浔总觉得，安宁笑起来的时候，比桂花糕甜得多。
安云峰的弟子是陆陆续续来的。
安忘归的收徒令挂出去半年，无人敢应。苍尘宗上下都知道，安云峰是新立的峰头，峰主虽有大功，却性子冷淡，不喜应酬，且据说他膝下已有一个亲女和一个养女，资源未必肯分给外人。更何况，那句“一切随缘”听着便像是婉拒。
第一个来的是谢清运。
那年他十二岁，是云州本地一个没落武修世家的孩子，父母双亡，流落街头。他听说苍尘宗有个安云峰，峰主曾是孤身闯妖界的剑修，便一个人走了三天山路，跪在安云峰的山门前不肯起来。安忘归出来见他，他抬起头，满脸尘土，眼睛却亮得吓人。
“我想学剑。”
安忘归看了他很久，问：“为什么？”
“我爹说，剑修的路最难走。”谢清运说，“可我不怕难。”
安忘归收了他。
第二个是江禹，比谢清运小一岁，是荆州江家的旁支庶子。江家是修仙世家，主修符修，可江禹偏偏想学剑。他父亲嫌他天资不够，不肯为他请剑修师父，他便自己跑到云州来，一路打听着找到了安云峰。他生得一副君子相貌，站在山门前的时候，衣衫虽旧却干干净净，行礼时背脊弯得恰到好处，声音温润。
“弟子江禹，求见安峰主。弟子想学剑，也想学符。弟子知道安云峰不收闲人，弟子愿做杂役，只求一个旁听的机会。”
安忘归让他进了山门，却没让他做杂役。三个月后，江禹正式拜师，成为安云峰三弟子。
第三个来的是郁秦。他是安忘归在人界云游时遇到的，当时郁秦正被一群魔修追杀，浑身是血地倒在官道旁。安忘归出手救了他，发现他灵根极佳，却身负血海深仇，心中充满戾气与执念。郁秦醒来后，第一句话是：“求仙师收我为徒，我要报仇。”
安忘归没有立刻答应。他把郁秦带回安云峰，让他在山上住了半年。半年里，郁秦不说话，不与人来往，每日只是练剑、练剑、练剑。安忘归看出他心性偏执，若无人引导，极易走上邪路，可他的天赋实在惊人，若弃之可惜。最终他问郁秦：“你报仇之后，想做什么？”
郁秦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那便先不想报仇的事。”安忘归说，“想清楚你要做什么，再来找我。”
郁秦在安云峰住了两年，终于有一天，他站在安忘归面前，说：“弟子想修无情道。”
安忘归没有问他为什么。他收了郁秦做四弟子，也是从那天起，郁秦再没有笑过。他修无情道，修得极快，却也极冷，与安云峰其他弟子始终隔着一层。可安忘归看得出来，郁秦虽冷，却并非无情。每逢安云峰有难，他总是第一个挡在前面。
第四个来的是苏青尘。她是慕州苏家的嫡女，自幼被许配给一个她不爱的人。她不肯认命，逃婚跑了出来，隐姓埋名在苍尘宗山脚下住了半年。她听说安云峰收徒随缘，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上了山。她生得清冷出尘，话极少，安忘归问她为何修行，她只说了三个字：
“不想嫁。”
安忘归便收了她。
苏青尘天赋极高，选择了无情道。她修了三年，道心稳固，可第四年，安栗来了。
安栗和安禾是龙凤胎，安忘归在人界云游时在一座破庙里遇到的。那天夜里下着大雨，两个孩子缩在漏雨的屋檐下，饿得面黄肌瘦，却互相搂着取暖，谁也没有丢下谁。安忘归探了他们的灵根，竟是天品药灵根，天生的丹修胚子。他没有犹豫，将两个孩子带回了安云峰。
安禾性格开朗，来了之后安云峰上便多了许多笑声。安栗却比哥哥安静些，只是极爱做糕点，来了之后便日日往厨房钻。她做出的点心香气能飘满整座山峰，连郁秦都偶尔会多看一眼。
安栗第一次把糕点端给苏青尘时，苏青尘正在练剑。少女站在雪地里，剑光清冷，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安栗捧着还冒着热气的碟子，站在旁边等了小半个时辰，等到苏青尘收剑，才怯生生地开口。
“五师姐，我做了桂花糕……你要不要尝尝？”
苏青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碟子里摆得整整齐齐的糕点，沉默片刻，伸手拿了一块。
“谢谢。”
她转身走了，安栗却笑了。因为她看见，苏青尘咬了一口之后，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安栗第一次觉得，五师姐其实不是真的冷。
安云峰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安浔渐渐长大，剑法越来越凌厉，性子却越来越冷。她在外人面前从不轻易露出表情，安云峰上偶尔有客来访，见到安浔的第一反应往往是“这孩子怎么像块冰”。可在安宁面前，在安云峰的家人面前，安浔的眼睛里总藏着一点极淡的光。
安宁的身体始终没有好转，可她长大了些，也能在峰顶慢慢走上一圈了。她喜欢在安浔练剑时坐在廊下看，喜欢在下雪时伸手去接雪花，喜欢在安栗做糕点时趴在灶台边闻香气。她像一株柔弱的植物，在这座孤高的山峰上安静地生长，根系却牢牢扎进了安浔的心里。
那一年，安浔十四岁，安宁17岁。
深冬的安云峰迎来了一场大雪。安浔在松树下练剑，剑光与雪花交织，远远望去，只见一片霜白。安宁裹着厚厚的狐裘，坐在廊下，怀里抱着安栗新做的梅花糕。
“阿妹。”她忽然开口，“你说，山下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安浔收剑，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她偏头看了安宁一眼，伸手替她拢了拢狐裘的领口。
“山下人多。”她说，“没什么好看的。”
“可我想看看。”安宁低头咬了一口梅花糕，含糊道，“阿妹去过那么多地方，我却连安云峰都没离开过。”
安浔沉默了一会儿。
“等你身子好些了，我带你去山下。”她说，“去扬州，看烟花三月。”
安宁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安浔看着安宁惊喜的笑容，眼底的霜色化开了一瞬。她伸手将安宁散落在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安宁微凉的脸颊。
“阿妹说话算数。”
安宁便笑了，把最后一块梅花糕喂到安浔嘴边。安浔低头咬住，甜意在唇齿间化开，她垂下眼帘，将那一瞬间心底泛起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连同糕点一起咽了下去。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可她记得，安宁喂她糕点时指尖的温度，比雪花暖得多。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