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路繁按了按额角,冷笑一声,不再搭理,躲在她身后的秦伯见此,将人提起,一路拽到屋内。
别看秦槐年纪大了,这力气可是一点也不小。
江路繁和祁珩站在外面,他们回来时就已经接近傍晚,现在太阳马上要落山去,落日将他们的影子拉的很长,门外邻里见事情平息也逐渐散去。
只是,李二牛他娘趴在地上,双手捶地,放声大哭,边哭边喊道:“我的儿啊!”
江路繁冷眼看着,带着祁珩抬步从她身边走去。
就在此时她脚下忽然一沉,低头看去,原是那妇人正抱着自己的小腿。
“都怪你!一定是你干的!你还我儿子眼来啊!”
祁珩见状,眼神一沉,本欲弯腰将那妇人扒开,可江路繁却朝他摇头。
她蹲下身,视线与那妇人齐平,眼神无波无澜,语气依旧平和:“王春,你莫要再纠缠不休了,李二牛如今眼睛看不见了你应想想往后该如何。”
说罢,也不等王春回答,便起身,利落地抽出腿,头也不回地往屋内走去。
祁珩跟在她身后,路过王春时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可最终没再做什么。
江路繁推开门时,屋内突然传来一声嚎叫,吓得她一激灵。
而当跟在她身后的祁珩看清楚屋内的景象时却两眼放光。
“惊喜。”他小声在江路繁身后说道。
只见屋内带着大片血迹的白布条扔了满地,李二牛正坐在一矮凳上,脸上横横竖竖尽是抓痕,被抓的血肉模糊,他眼睛紧闭,眼眶中不断有血液渗出。
李二牛双手紧紧地抓着秦伯的衣摆,嘴唇颤抖得不成样子,口中还一直喃喃着说话。
秦伯神情严肃,给他上药包扎是也算小心,可他时不时的还是猛地攥紧秦伯衣摆,大喊疼痛。
江路繁看了一会,王春突然冲了进来,看到李二牛这副模样,本已调节好的情绪又瞬间崩溃。
她猛地张嘴嚎啕,吓得秦槐上药的手一抖,药瓶嘴碰到伤口,李二牛又是一声大叫。
秦槐脸瞬间黑了,示意江路繁将王春带出去。
天色越来越暗,王春声音也越来越嘶哑,一直到最后她哭都哭不出来了,喉咙好像就要裂开一样。
又过了不久,李二牛终于从屋内出来,这次头上的布条比上次更厚了,王春见状,有两行清泪顺着她满是沟壑的皮肤流下,她似乎又苍老了几岁,可她才三十多岁。
出乎江路繁意外的是,她并没再纠缠,她看着王春一路搀扶着李二牛往村那头走去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
同为女子,江路繁内心不免生出些怜悯。
“你不高兴吗?”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尾音微扬,带着浓重的好奇。
“没有。”江路繁否认道。
祁珩显然不信,本欲追问,可江路繁兴致不佳,无论如何都没再说过一个字。
等到夜幕彻底降临,月亮高高挂在枝头,江路繁坐在窗边,手中摩挲着前前几日昭明赠予自己的剑形木头挂坠,脑中却一直想着的今日王春。
今日她撕心裂肺的场景犹在眼前,丈夫靠不住,儿子又废了,她今后就没了任何倚靠。
而祁珩……
江路繁看着地上斑驳的树影久久不曾动作。
祁珩这人,表面看着温润如玉,实则做事狠厉,往后跟他回京城若是被他知道自己的算计不知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可若是能旧案重查,沉冤昭雪,那这一切,都在所不惜。
院中偶有微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偶有树叶落下,落在院中雀跃不休的蛐蛐身旁,大黄也在窝里打盹儿。
“笃笃”
突然,细小的敲门声响起,江路繁眼神一动,外面便响起祁珩的声音。
“江姑娘?”
江路繁没应声,门外祁珩也并未离去。
“江姑娘,我知你醒着。”门外人说道。
江路繁手心微收,将木剑收入袖中,犹豫片刻后门还是开了。
门外人脊背直挺,站在月光下,月光笼罩了他整个人,听到动静微微侧头,月光衬得他皮肤银白如雪,即使一身粗衣也不似寻常农夫。
若是不了解他的人见此,势必要夸一句,松姿玉骨,芝兰玉树。
“江姑娘,你今日怎得不高兴?”他声音缓缓,眉头微蹙。
江路繁扬起嘴角勉强一笑:“你误会了只是今日突然想到你伤好了,再过不久就要回京了。”
闻言,祁珩嘴唇抿起,声音微沉:“你不和我回京吗?”
江路繁久久没说话,祁珩明显有些焦躁,直到祁珩要等不及时,江路繁嘴唇微张道:“我有些害怕。”
害怕?
“秦伯待我不错,在这村子里,我还可以靠采药与秦伯相依为命,再不济,我也可以去找刘婶,我们可以一起支个小摊,总是能养活起自己的,可我若去了京城,能仰仗的只有你,我害怕。”
江路繁看着地面,双收绞紧袖口,尽职地扮演起一个十七八岁的天真少女。
果不其然,祁珩闻言,眼神一瞬间柔和下去,他轻轻拉着江路繁的手腕,将袖口与双手分开,声音极尽温柔:
“我说过的,你想要什么我都会为你寻来,我要给你衣食无忧的生活,要给你受人尊重的地位,我可以送你去读书习字,可以为你置办产业,让你拥有自己的底气,让你倚靠你自己,好吗?”
不知何时,江路繁已抬头看他,眼中水波流转,似乎很是感动,可周围漆黑,凭借微弱的月光看不到她眼中柔意不达眼底,只是一味的被表象迷惑。
“为何是我?”祁珩听到她声音微微颤抖,轻的几乎与气音相同。
他声音更加柔和,拉着江路繁并排坐上台阶。
“你很特别,”他道:“你说你从小无依无靠,可你的言谈举止却不像是路边乞丐,也不似乡野村妇,更有些世家大族的影子。”
江路繁听着,心脏狂跳,明明是个闷热夏夜,她手心却冷汗直冒,但表面上还是那副恬静模样,甚至还饶有兴致的看着祁珩。
祁珩见她提起了些许兴趣,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了许多。
“也许是因为你救了我,也许是你这么长时间照顾我,你在我心中总是特别的。”
话落,江路繁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同时又轻笑一声,觉得此时的祁珩太过天真,如此轻易就交付真心,连她原本的样子都未曾见过。
不知若有朝一日,你得知我的身份,我靠近你的目的,你还会如此对我吗?
她看向祁珩的眼神沉沉,眸中似有说不尽的情意,祁珩被她盯得不好意思,脸都泛起红润,他“咳咳”一声假装镇定道:
“江姑娘,今日也不早了,还…还是尽快回去较好。
“回去?”江路繁重复,又扭头确认道:“这是我的房间。”
祁珩闻言愣了一下,眼中闪过错愕,他连忙起身:“我…我回去。”
说罢,也不等江路繁反应便急匆匆地转身走了。
江路繁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几乎冰冷,此人就像是一只兔子,温顺无害,只是不知这兔子会不会对主人露出獠牙。
江路繁收起心思,又在外面坐了良久才回去。
翌日一早。
日头还未彻底升起,村头的公鸡便早早开始打鸣,一匹马儿踏着露水疾驰而来。
江路繁刚打开门,抬眼便见马背上,一名公子头戴斗笠,一身白色绸缎,衣诀翻飞。
见到江路繁昭明似乎也有些意外,策马在江路繁身旁停下。
“江姑娘?”
江路繁颔首:“公子。”
他翻身下马,越过江路繁肩膀,他似乎看到她身后有一男子正坐在槐树旁,可当他再想看清时,江路繁却往旁边挪了一步,将身后那人勉强挡住。
“姑娘原住在这里。”他装作如无其事道。
江路繁轻笑一声:“公子怎又回来了?那人你可找到了?”
昭明站在门外,一直往内张望,可再没有看到那身影:“还未有线索,不过方才倒是有了点头绪。”
“那便先恭喜公子了。”
“诶,不急不急。”他摆摆手,笑眯眯道:“这附近也没有客栈,我初来乍到,不知姑娘可否看在我当时载你一程的份上留我一晚?”
他眉眼含笑,语气可以说的上是轻佻。
但江路繁却毫不在意,给他指了一个方向:“公子赎罪,我一介女子,实在是不方便,公子可往那边看看,村长家或可收留。”
江路繁都这样说了,昭明也不好再说什么,那道身影也没再出现,只好笑着道谢,一翻身上马,他立刻收起笑容,仿佛与刚刚那笑着与江路繁谈论的人毫不沾边。
她走后,江路繁微微侧头,朝身旁看去。
“你认识?”她问身边人道,此人从那人刚到时就从侧边溜来,可江路繁观他面色无甚变化,便知两人至少不是仇人。
祁珩轻哼一声,不想作答,反而问道:“你们认识?”
江路繁微微眯眼,又立马恢复温婉,婉儿道:“那日我进城买药,他载了我一程。”
祁珩闻此,不知小声嘟囔一句什么,才点头:“认识。”
见他提起此人并无愤恨,江路繁便从袖中拿出一枚小木剑扔给他:“既不是仇人那这便给你,当日我怕你与他有仇恐引来杀身之祸因此才未曾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