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陈序提前到了。
程未晚从排练厅出来,看见他的消息:车停在舞团旁边小区外的停车位,两箱东西都带了,不着急,让她慢慢来。
离约好的三点还有二十分钟。
她走过去,陈序已经从车里下来,手上拿着一个纸袋。
“吃过饭了?”他问。
“吃过。”
“那留着晚上吃。”
是她常买的那家栗子。袋口卷了两折,接过来,掌心还有一点暖。那家店并不在他公司到舞团的路上,程未晚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后备厢里,两箱东西分得很清楚。杯碗裹了纸,床单没有拆封,收纳盒套在一起;另一箱是衣服、充电器和一条灰白色披肩。
“这个我找了好久。”她把披肩拿出来。
“在左边柜子。你上次只找了右边。”
她想了想,又将披肩叠好放回去。
陈序从副驾驶取来文件袋,酒店和婚庆的原始票据都在里面。他说自己已经拍过,后面退款要用,让她先留着。
他做这些一向仔细。她的课时费和演出补贴结得乱,他从前替她核到账记录,能坐一晚上。她嫌烦,靠在旁边吃水果,他还会腾出手来,替她将快滑下去的碗往里推一点。
程未晚把文件袋收进包里。
“还有一个本子,在衣服下面。”陈序说,“我没拿出来,怕掉。”
她应了一声。
他却没立刻合上后备厢。
“未晚,我同事说的那个机构,最近还在招人。”
程未晚将栗子袋换到另一只手。
“我没打算过去。”
“可以先问问。不是让你不跳了,你原来一星期就有两节成人课,再多带几个班,也有基础。”
“团里的排练怎么办?”
“少排一点。或者以后往运营转。你不能一直指着演出费。”
她抬头:“我知道自己挣多少。”
“我没说你不知道。”陈序停了停,“我就是觉得,你现在这么累,收入也没跟着上来。以后两个人过日子,总得有个安排。”
这番话她很熟。有时在晚饭后,有时在接她回来的车里,开头都是怕她累。
“如果我不想转呢?”
“那家里是不是就得多顾一点?”
他说得顺,像这两条路原本就摆在这里,选哪一条,都算尊重她。
程未晚低头,将纸袋卷起的边一点点展开。
“我没有不管家。”
“我知道。可你一忙起来,时间就没准。我哪回不是你说几点结束,就几点去接?有时候第二天还有早会。”
她记得。
去年发烧,陈序半夜赶来,连外套都穿反了。她嫌水热,他给她兑了另一杯,蹲在床边研究新买的体温计。那时她想,等结婚住在一起,就不用让他跑这么远。
他做季度结算,累得吃不下饭,她也调过排练,去给他炖汤。盐放少了,他仍喝了两碗。
这些并没有因为分手就变得不算数。
“我知道你对我好。”她说。
陈序的神情缓下来。
“我也不是在跟你算。我们部门小彭,他爱人工作也忙,周末还能把两边老人都安排好。他们是先把日子放在前面。”
程未晚原本已经想说,自己也记得他母亲的生日,婚前还换过晚课。话到了嘴边,又停住。
她以前就是这样答的。
先证明自己没有不懂事,再商量能不能多留一点时间。商量到后来,排练可以少,演出可以推,镜子可以等有孩子以后再挪,只有她舍不得的那些东西,一直有地方可让。
“我试过按你说的排。”她说,“最后团里的时间就没剩多少了。”
“取舍总得有。”
“嗯。”
陈序等着。
她抬眼望向他。
“所以婚礼不能办。”
车旁静了片刻。小区门口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保安探出头,跟认识的住户打招呼。
陈序将后备厢里的两个箱子搬出来,问要不要直接送她回家。
“我叫车。”
“东西不少。”
“车能进我们小区。”
他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劝。车来以后,他仍替她放好易碎的那箱,压了压箱角,确认不会晃。
程未晚上车,纸袋抱在膝上。
“披肩在里面。”他隔着车门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
车开出去,她剥开一颗栗子,掰掉压碎的那一角,剩下的慢慢吃了。
到家先拆的是装杯子的箱子。
两只马克杯裹在同一张纸里,一蓝一白。陈序嫌蓝杯的把手小,总拿白的。她将蓝杯洗净,放在水槽旁,试着把白杯也摆过去,台面就挤了。
她把白杯留在箱子里。
衣物箱里的本子压在披肩下面。第一页是家具店的地址,再翻,是她自己画的婚房平面图。
厨房台面,玄关柜,衣柜里放长裙的位置。客厅靠窗的地方,她画了一个长方框,写着镜子。
那天下午家具城空调很冷。她挨张试沙发,坐完还要躺,陈序跟在旁边,开始还说沙发又不是床,到后来,连销售都知道她要什么,主动让了位置。
最后只买了两条擦手巾。
结账时她嫌颜色不同,陈序说,正好,一人一条。她看着两条巾子被装进同一个袋子,觉得那些暂时买不起的东西,以后也都能慢慢有。
她真的想过那样的日子。
本子还没合上,母亲打来电话。
“东西拿到了?”赵素琴问。
“嗯。”
“小陈给送来的?”
“在团旁边拿的。”
“他做事是有头有尾。你今天跟人好好讲没有?”
程未晚将本子放到桌上。
“讲了。婚礼不办。”
母亲叹气:“你别总这样,一句话就说死。你想想,他不抽烟,不乱花钱,工作也稳。你那些小脾气,他哪样没让着?”
她没有马上反驳。
约好了出去又让人等、不高兴就不说话,这些她确实做过。
“我也不是样样都对。”她说,“但我不能把团里的工作都让出来。”
“谁让你全让了?两个人过日子,不都得改一点?”
她望着那张平面图,指腹擦过“镜子”两个字。
“妈,婚礼已经取消了。”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随后响起一阵水声。
母亲再开口时,问她晚上吃什么。
“冰箱里有菜。”
“别总吃剩的。”
挂电话前,赵素琴又说,姨妈家还有她的东西,有空记得去拿。程未晚说好,等通话结束,才将手从本子上移开。
不到五分钟,母亲发来一张男人的资料。
医院设备科,未婚,城西有房。下面跟着语音,说不是让她现在就定,只是先认识一下,又提姨妈朋友的女儿去年结婚,如今日子多稳。
程未晚看了两遍。
【暂时不见,别给我联系方式。】
她发出去,又打开电脑,把本月已经收到的工资和课时费填进去。扣房租、水电和训练上的支出,最后剩下的数字不多,但够她继续住这里,继续去排练。
她又核了一遍。
没算错。
桌上的花挤在玻璃瓶里。她抽出一枝放进蓝杯,花太高,垂下来,几乎碰到桌面。
程未晚去找剪刀,将花梗一点点剪短。剪完摆回桌上,正好。
她拍了一张,想发给温以棠,指尖往上滑,却先看见方简的头像。
昨晚最后一句,是“唐悦少一点”。
她点进去,翻了一下那张几乎只剩自己半张脸的照片,嘴角动了动。
【今天的照片,唐悦删干净没有?】
发完,她才想起还没到晚上。
不过,方简只说了明天,没说几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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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原来想要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