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悦订的是巷子里一家家常菜馆。
门面不大，两张拼起来的方桌摆在最里面，靠窗能看见隔壁水果店新挂上的灯牌。她们进门时，舞团做运营的小孟已经坐下了，面前摆着六套餐具。
老板认得唐悦，留的是避开出菜口的位置。窗扇推开一道，外面的风能进来，桌面干净，瓷碗都是同样的白。唐悦说这顿她请，大家忙了一天，吃完也不必赶着走。
“多一套。”唐悦说，“陆远不来了。”
小孟收走一只碗，顺手把椅子往里推。温以棠刚想坐，就被唐悦叫住。
“让未晚先挑。省得一会儿吃到一半，她说空调吹。”
程未晚原本已经走到靠墙的位置，闻言停下。
“我今天还没说。”
“我提前说。”
她看看头顶的风口，还是把那张椅子让开，坐到了另一侧。
温以棠很不给面子地笑了。程未晚将花往旁边的空椅子上一放，转头找人帮腔，却看见方简站在桌边，很认真地看了眼空调。
“这里也吹？”程未晚问。
“我在找不吹的位置。”
“为什么？”
“我也不想一直吹。”
唐悦把菜单递给她：“你俩坐一边。冷了正好一起找服务员。”
方简在程未晚身旁坐下。
桌边不挤，她坐得也不近。程未晚将开衫搭上椅背，一角滑下来，方简伸手接住，递还给她。她说了声谢谢，重新折好放在腿上。方简又把手里的菜单往她那边移了移。
“你看。”
“你先吧。”
“我都可以。”
“我也可以。”
服务员拿着点单器，等了片刻。
“两位要不要商量好了再叫我？”
程未晚立刻坐直：“不用，我们马上好。”
唐悦先点了例汤和两道菜，又转过头：“你们各加一道。”
程未晚想给新来的客人留余地，问方简平时爱吃什么。
方简说没有特别想吃的，反问她有没有推荐。
她们从凉菜翻到热菜，又从热菜翻回特色菜。服务员跟着看了两次页码，终于开口：“虾仁滑蛋今天点得挺多。”
程未晚说：“那就虾仁滑蛋。”
方简同时道：“这个可以。”
唐悦把杯子放下。
“很好。你们两个人点了一道。”
小孟问：“要两份吗？”
“不要。”程未晚和方简又一起说。
这回连服务员都笑了。
程未晚将菜单拿到自己面前：“再要一个蟹黄豆腐。”
她把菜单推给方简：“你也选一个。不许再说都可以。”
方简这次没有推让，翻回前面：“酸汤鱼吧。”
“这个辣吗？”程未晚问服务员。
“可以做微辣。”
“那微辣。”她答完，才发现方简正看着自己。
“我说你可以选。”程未晚指了指菜单，“没说我一定能吃。”
方简点头：“那微辣。”
温以棠把菜单从两个人中间抽走，交给服务员。
“就这些。快下单，趁她们还没商量到鱼刺。”
小孟笑得伏在桌边，程未晚拿起杯子，假装没有听见。
点完之后，她想起来似的看向旁边：“蟹黄豆腐你也吃吧？”
“吃。”方简答完，补充，“我不吃生蒜，其他都还好。”
服务员问：“拍黄瓜放蒜吗？”
方简朝另外几个人看了一眼：“你们平时吃吗？”
唐悦说吃。
“那照常做。我吃别的。”
程未晚低头拿餐具，记住了那两个字。
热水倒进碗里，薄瓷很快发烫。她正要端起来，唐悦从另一头将空盆推了过来。程未晚换了个方向倒水，倒完，顺手把盆放到方简面前。
方简已经拆好筷子，接过去用了一下，又传给温以棠。
小孟还在看群里的反馈。
“有一条说没想到现代舞这么费地。”
温以棠放下手机：“谁写的？”
“没留名。”
“我也觉得。”唐悦说，“我每个月交房租的时候都这么想。”
程未晚刚喝下去一口水，差点没咽稳。
方简抽了张纸递过来。递完，小孟已经念起下一条，她也侧过脸去听，没再看程未晚。
那条意见写得很长，前半段提了空间和关系，后半段忽然问最近还招不招成人学员。
唐悦一拍桌子：“这位要重点回复。”
“前面那些呢？”温以棠问。
“也回。慢一点。”
汤先端了上来。唐悦尝了一口，说这家果然没选错，又给大家分碗。
大家笑着又聊了一会儿舞团门口那家新开的店。小孟说试营业的咖啡很好喝，温以棠说自己去晚了，只买到一块不太好吃的面包，两个人争论到底是店的问题还是口味的问题。程未晚没怎么插话，拿勺子拨着杯里的柠檬片，听到好笑的地方才笑一下。
方简听得很专心。唐悦问她意见，她才说自己没去过，暂时不能帮任何一边。
“你高中就这样。”唐悦道，“劝你一起投诉食堂，你先问我是哪一天。”
方简看她：“你后来不是说，那天在校外吃的？”
温以棠笑得往后一靠，唐悦只好拿起杯子。
程未晚第一次听见有人在这件事上让唐悦接不住话，不由得多看了方简一眼。
她们聊起来的样子，和刚才不太一样。
方简仍没多少表情，偶尔弯一下眼睛，却也会被唐悦提起的旧事惹得低头笑。小孟问她是不是一直在海川，她说大学出去过一段时间，后来回来了。问到现在做什么，她才说自己在公司做机器人运动控制。
程未晚拿汤勺的手停了一下。
“机器人？”
“嗯。”
“走路的那种？”
“我们现在做的是。”
程未晚下意识看了眼她搁在桌边的手。
手指很干净，指甲剪得短，袖口挽起来的折痕仍然平整。她刚才猜过很多种工作，没有猜到这一种。
小孟比她更直接：“你看起来不像。”
方简问：“那应该是什么样？”
小孟张了张嘴，自己先笑了：“我想的可能有点过时。”
“没关系。”方简说，“我听说唐悦做舞团，第一次也以为她要跳。”
“我跳过。”唐悦提醒她，“你还在下面鼓掌。”
“你先鼓的。”
温以棠刚要喝汤，立刻把碗放下了。
“等等。你演完自己先鼓掌？”
“谢幕的时候！我给全体演员鼓的！”
方简点头：“当时只有你没退场。”
唐悦张了张嘴，转向服务员：“我们刚才是不是还没点喝的？”
服务员递来饮品单，唐悦立刻接过去，不再给她们追问的机会。程未晚又笑了一会儿，才想起本来要问方简的那句话已经忘了。
她又舀了一勺汤。
其他菜陆续端上来，桌面很快放不下。程未晚点的豆腐搁在远处，她伸了两次勺子都没够到，温以棠正伸手想换，服务员又端着热菜来了。
大家往回收手，方简将自己面前那碟凉菜移开，正好空出一处。
蟹黄豆腐便被换了过来。
她没有替程未晚盛，只在勺子递过来时接住，搭在盘沿。程未晚低头舀了一勺，觉得刚刚好。
“怎么样？”方简问。
“好吃。你尝尝。”
方简照着舀了一点，点头说确实不错。
程未晚忽然有些后悔刚才没早点说要吃这个。
饭后，服务员撤下空盘，留下还没吃完的两道菜。唐悦手机里进了一通场地确认电话，她起身出去，小孟也挪到温以棠那边看一张回放截图。桌上一下分出两边，程未晚低头收拾骨碟，听见方简问她，今晚那束花要怎么带回去。
“抱回去。”
“水袋还在吗？”
程未晚检查了一下：“在。”
“那就好。我刚才系的时候怕压破。”
她说完便继续吃饭，程未晚却低头又摸了一下那个结。
确实打得不怎么好看。一边长，一边短，像是先保证不会散，再来不及考虑别的。
她没有解。
方简说完便把注意让回桌上，没等她再道一遍谢。程未晚本来已经准备好拿花的事打趣她两句，望过去，对方正听小孟解释照片里的人是谁。
她想了想，把话留了下来。第一次见面，今晚已经笑得够多了。
温以棠在群里翻到一张照片，忽然把手机举到两人中间。
“这张。你们看未晚后面那个人。”
照片是结束后大家站起来的时候拍的，有个人半弯着腰，正在很努力地捡椅子底下的东西，只露出一截后背。
程未晚还没看清，方简已经认出来。
“唐悦。”
“她在干什么？”
“找耳机。她说只收回去一只。”
“找到了吗？”
方简想了想：“另一只在她自己耳朵上。”
唐悦刚好回来：“我听见了啊。”
温以棠立刻把手机放下，程未晚笑得手里的纸巾都忘了放。
方简拿起自己的手机，说她也拍到几张，刚才唐悦站在前面讲话，正好将舞者都挡住了。程未晚问能不能看，她便点开其中一张，递过来。
画面里有三个人，唐悦占了半边，程未晚站在她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她正侧头听温以棠说话，嘴角还没来得及抿住。
“你有没有拍到正面？”她问。
“可能有。要翻一下。”
“那你发给我吧。”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准备收照片，才想起来两个人还没有联系方式。
方简把微信二维码调出来，重新递给她。
程未晚扫了，输入自己的名字，又把申请发过去。
手机很快响了一声。
对话框里只显示一个名字：方简。
没有公司，没有后缀，也没用一长串字母。
她退出去看了一眼头像，是一张很普通的树影，像随手拍的。
“我先发这一张。”方简说，“其他的找出来再给你。”
程未晚点头，把收到的照片放大了一些。她平时看回放，总盯着动作，倒没留意过自己跳完以后是什么表情。
“你把这张也发我。”唐悦凑过来，“我看看我到底挡得多严。”
方简翻出另一张给她。
这张更严。
唐悦看了半天：“能不能把我裁掉？”
方简把照片缩小，给她看被挡住的半张脸和一只手。
“裁掉以后，未晚还剩这些。”
“那还是留着吧。”
“留你，还是留我这只手？”程未晚问。
唐悦把手里的饮品单竖在两个人中间。
“吃饭。”
程未晚笑得往旁边偏，正好碰上方简的肩。她原本还想往回坐，方简却也在笑，搭在桌边的手轻轻扶了一下她的碗。她便多停了一瞬，才坐直。
散场时，服务员送了几个餐盒来。程未晚的豆腐还剩一些，她说想带走，又嫌汤汁跟米饭混在一起。唐悦看着她，叹了口气，问能不能再拿个小盒。
“要个有盖的。”程未晚补充。
“都会有盖。”唐悦说，“我没打算让你端着盘子走。”
方简笑着帮她撑开外面的袋子，等两个盒子都放好，便将袋口收拢。程未晚自己打了结，连着花束一起抱在手里。
这顿饭由唐悦请。她结完账出来，还在问温以棠是不是把外套落在椅背上。大家在路口分开，方简的车停在舞团另一边，需要先走回去。程未晚叫了车回家，站在路旁等接驾。
方简和她道了别，便与唐悦往巷子另一头走。
程未晚看了一会儿，低头打开软件。
屏幕显示司机还有四分钟。
她将刚收到的照片又点开，放大，缩小，最后把它收进了相册。
回到家，已经十点多。
花先放在水槽边，饭盒放上桌。程未晚从柜子里找出一只玻璃瓶，接水接到一半，想起什么，又拿起手机。
【到家了吗？】
发出去后她觉得有点突兀，紧接着补了一句。
【唐悦今天太忙，怕她没顾上问。】
补完又觉得多余。唐悦和方简同路，怎么会不知道她到没到。
她看着那行字，忍住没撤回。问一句平安到家而已，还不至于要把整段路重新解释一遍。
水快溢出来了，她赶紧关掉龙头。手机搁在一旁，屏幕很快亮起。
【到了。你呢？】
程未晚回了一个刚到。
方简又问她明天几点排练。
【九点。】
【那今晚早点休息。带回去的东西记得放冰箱，别一直放着。】
程未晚往桌上看了一眼。
两个盒子还在打结的袋子里，连位置都没换。
她先走过去把东西拿出来，放进冰箱，再回消息。
【已经放好了。】
她把手机搁下，往瓶子里添水，添完又拿起来。
【你的照片还欠我几张。】
这回她没再搬出唐悦。
方简回得很快。
【明天给你。】
程未晚点开输入框，原本想说不着急，打了两个字，又删掉。
【要有脸的。】
【好。唐悦少一点。】
她对着水槽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