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忱年原原本本讲述了从遇到迟番到收留他入队再到迟番恢复部分记忆直到现在的全过程,
晁寂握着迟番的手全程没有松开,眼圈红的狰狞。
迟番就这么任由他握着,不时侧头看他一眼,企图唤醒脑海里为数不多的记忆碎片。
晁寂侧脸的每一处轮廓都牵连起他血缘篆刻的熟悉,偏偏就是这种能记起来轮廓却抓不住细节的熟悉才令他愈发不甘。
他又一次失败了。
但迟番不可避免的去想,在被自己遗忘的日子里,晁寂是不是也曾这样紧紧握着他的手?
晁寂第一次认真听一个人类的话,尤其是当何忱年讲到迟番两次遇险时,后怕之心使得他眼里的自责内疚之色愈发明显。
“大概的经过就是这样。”何忱年最后道,“总而言之,迟…他现在的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
“所以,”晁寂低声道,“小芃还记不起来我?”
无力感席卷了迟番全身,他小声道歉:“哥哥,对不起。”
时隔几个月没有听到弟弟的声音,这一声道歉出口,和一把尖刀剜在晁寂心上没什么两样:“不许道歉,这不是你的错,是哥哥没保护好你,该说对不起的是哥哥。”
刚才何忱年话语里已经把嵇厄和他们的两次合作全都和盘托出了,嵇厄生怕晁寂找他秋后算账,赶忙趁他这会认亲感情也脆弱着,顺势也道歉:“总首领,有些事瞒着您…是属下擅作主张,那些时候情况紧急,我也是迫不得已,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巧合,上天眷顾您和您的家人,这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晁寂这才抬眼看他,回想起何忱年话里讲到他和嵇厄的两次合作,正想开口责备两句,转头却见迟番一脸紧张地望着他,话到嘴边又紧急转了个弯:“…下不为例。”
只是他确实没想到,弟弟失踪的这几个月,照料他的居然会是一个人类。
当时晁芃离开主城就是为了去和人类商讨两族合作的相关事宜,碍于妖族和人类隔阂由来已久,关系属实是谈不上亲近,他也提出过反对,不料晁芃的态度十分坚决:
“正是因为我们两族都没有迈出第一步的人,隔阂才会越来越深,哥哥,我不想等到异种肆虐占据生存地时再去寻找出路,我也相信人类并不全是坏人。”
最终他没拗过晁芃。
晁芃杳无音讯之后,他曾无数次怀疑过是不是人类对妖族心怀芥蒂,暗中对弟弟下了手。
甚至在自己见到晁芃的那一瞬间,也以为他一定是流落在外,吃尽苦头,却没想到竟有一个人类愿意伸出援手,甚至屡次三番护他周全。
倘若说是他把弟弟认作了人类,可纵使弟弟在他面前显露出妖形,何忱年也没有选择抛弃他。
想到这,晁寂抬头看向何忱年,语气郑重道:“多谢你照顾小芃这么久。”
“不用。”何忱年摇了摇头,“他来到队里这么久,我也早就把他当做…可靠的伙伴了,照顾伙伴是分内之事。”
迟番猛地抬头,眼里有几分不可置信。
“即便如此,”晁寂这时没有注意到迟番的眼神,“我也要向你道谢,日后有什么需要,只要不违背妖族利益,尽管向我提。”
“这个先放到一边。”何忱年一针见血道,“还是尽快分析一下对迟番下手的人吧,从他恢复的部分记忆里基本可以确定是你们主城高层身边熟悉的人,这个人如果不能及时抓出来,恐怕后患无穷。”
晁寂闻言凛了神色,因重逢带来的温情逐渐消退,冷戾再次浮现眉宇:“你说得对。”
“小芃?”晁寂温柔的问迟番,“你把能记起来的再和哥哥讲一遍。”
迟番被晁寂这么一问,又开始皱起眉头努力回想:“……”
在场的所有人无不屏气凝神,目光全都集中在迟番身上,迟番卯足了劲,回忆的过程对他来说并不轻松,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一直想不起来那人具体的样貌,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到地下室里,反正只能想起在这地下室里的一些场景,那人一直在责怪我们,责怪我们要去和人类合作,责怪…哥哥明明没有成为首领的能力。”
身形与面色悉数扭曲的那道黑影,在迟番破碎的记忆里一刻不停地嘶吼着,似乎满腔的恨意终于在迟番身上找到了宣泄口。他细数着晁寂的无能,嘲笑着迟番此刻的无力,而随着那些恶毒的字句不断涌出,那道黑影的情绪反而渐渐平静下来,就好像迟番的痛苦,就是他最好的慰藉。
晁寂掏出手帕,擦去迟番脸上的汗珠,与温柔动作相反的是他眼底翻涌的寒意。
“我知道了。”晁寂摸了摸他的头,“记不起来也没关系,不着急,哥哥陪你慢慢想,不论怎么样,你都是我的弟弟,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伤害你的人,哥哥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迟番闷闷应了一声。
一直沉默听着的牧潜开口了:“首领,这件事蹊跷,我记得当时这项行动是绝对保密的,仅限我们高层几个人知道,那人既能掌握他们的行踪,还能潜伏到队伍里面不被怀疑,同时符合这两个条件的人实在有限。”
“可是前段日子我们也已经调查过了,除了闵恃薪也没查出谁来。”晁寂眉头紧锁。
“说不定,”牧潜思索道,“刚才也提到了,小芃是在这个受害的地方想起了一些事情并恢复了妖族形态,说不定等他回到主城,见到熟悉的场景,能想起更多事情来。”
何忱年右眼眼皮蓦然一跳。
“有道理。”晁寂抬头瞥了一眼天色,“时候也不早了,这件事还需要从长计议,我们先回主城吧,小芃,跟哥哥走吧。”
他说着便牵起迟番的手,准备向飞妖方向走。
然而迟番却没有跟上他,他下意识把目光投向了身后的何忱年。
何忱年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自己,没有开口挽留,不知道是不是迟番的错觉,他的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他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迟早会离开他身边,回到属于他的地方去。
他的表情让迟番心里泛起一阵恐慌。
“哥哥。”迟番停在原地开口。
晁寂回过头,就见迟番咬着嘴唇,小心道:“我能不走吗?”
何忱年强撑起的嘴角僵住了。
晁寂也一愣:“什么?”
“我不想这么快就回去,”迟番声音颤抖,但还是坚持说了下去,“我还没有想起来,脑子里关于主城的一切都是空的,我不知道回去之后要面对什么,也不知道要面对那些认识我而我不认识他们的人…哥哥,你给我一点时间想想好不好,我不是不想跟你回去,只是…”
这一席话说完,晁寂半天没有反应,牵着迟番的手将落未落。
嵇厄这边,他听完迟番的话之后又看了一眼何忱年,紧接着一个诡异的念头冒了出来。
这个被他诩为诡异的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就打了个哆嗦,与此同时另外一桩被他遗忘的事也挤进了他飞速运转的脑海。
片刻之后,他硬着头皮开了口:“首领,依我所见,现在确实不太适合直接把他带回去。”
晁寂扫了他一眼。
嵇厄被那一眼盯的后背发紧:“恕我直言,…小小小”
他一时间还不知道怎么称呼迟番了。
毕竟他平时都是直接叫迟番小家伙。
现在要是在晁寂面前叫出来,晁寂高低能给他扁一顿。
迟番看破他此刻的窘迫,小声提醒:“你还是叫我的名字就好。”
“迟番现在贸然回去,万一见到什么人或事刺激到他,反而适得其反,还有可能打草惊蛇,而且他这些时日面对的事情不少,接受也需要时间,不如先让他留在这边,让何忱年照应着,等到有些眉目了再回也不迟?”嵇厄继续说。
迟番感激地看向嵇厄,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晁寂听完,沉默了良久,长长地叹了口气,“是我操之过急了。”
他不得不承认,嵇厄说的有道理,在抓出幕后主使之前,主城也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哪怕他一天二十四小时把注意力全都放在小芃身上也有概率被人趁虚而入。
而留在何忱年身边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一方面何忱年愿意接纳帮助迟番,另外一方面,那些隐匿在背后的人,算盘也不敢直接打到人类身上来。
想到这,他没有急着松开迟番的手,先是看了一眼他,目光中带着不舍与歉意:“小芃说的对,是哥哥考虑不周了。”
迟番听到这话,心里百感交集,他既庆幸自己能继续留在何忱年身边,又对让晁寂失望而感到愧疚。
晁寂看出他眼里的纠结,扯出一个笑容:“不要露出这副表情,脸都垮下去了,等把主城清理干净,哥哥再带你回去。”
晁寂又面向何忱年:“何队长,小芃就先继续拜托你了,答应你的事我不会忘记,如果他又记起什么,可以到嵇厄这里来,让他替我传信。”
迟番的目光不加掩饰,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何忱年笑了笑:“你放心。”
晁寂把从地下室里找到的线索全部带上,拨了一只飞妖送迟番和何忱年回到驻地。
尽管内心万般不舍,但碍于身份和长远大计,晁寂还是没有随着他们一同过去,临行前,他盯着迟番看了好久,走到他身边,抱着他柔声道:“我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哥哥会尽快来接你的。”
迟番回抱住他,叮嘱道:“哥哥,你也要小心。”
“嗯。”晁寂深吸一口气,“一定。”
飞妖腾空而起,载着晁寂和牧潜消失在渐沉的天中。另一只飞妖则温驯地伏在地上,等着送迟番和何忱年回驻地。
“哎哎哎,我还有点事,就不送你们回去了,”嵇厄跑过来嘱咐道,“到了地方之后你们不要把它拴起来,飞妖会自己回来的,听见了吗。”
何忱年说:“知道了。”
“要是飞妖不回来,我拿你们…拿你试问。”嵇厄瞪了何忱年一眼,“它可不会帮你忙。”
何忱年:“你废话怎么这么多。”
“不放心你的人品罢了。”嵇厄撇撇嘴,又看了一眼跟在何忱年身后的迟番,“小家伙命数不错。”
迟番:“?”
“有什么事一定要来及时告诉我,知道吗?”嵇厄说着还有事,嘴上叮嘱起来没了完,“何忱年你一定要意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你身后的这个小家伙是妖族总首领的至亲!要是出什么差错我们都得提头去见…”
“你不是还有事吗?”迟番好心提醒。
“哦对,反正你在人类那边隐藏好妖形,照顾好自己。”嵇厄闻言一拍脑门,飞身跃上飞妖,“我先走了。”
嵇厄带着他的手下挤在两只飞妖上飞走了。
废墟区重归寂静。
何忱年和迟番相顾无言,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说什么。
“我们也回去吧?”最后还是何忱年问。
说着,他就要转身走上飞妖,却被迟番一把拉住了袖子。
“迟番…?”何忱年没有准备,被他这出其不意且不符合他本身力度的大力道一拉,愣在了原地,“怎么了?”
迟番的神色很是奇怪。
“何忱年。”迟番鼓足勇气问,“你刚才为什么不挽留我?”
“什么?”
“我哥哥说要带我走的时候,”迟番一字一句道,“你为什么一句话都没有说,如果我再听话一点,如果嵇厄没有帮我说话,我们这一分开,什么时候还能再见面?”
何忱年怔住了,他没想到迟番会直接地问出来,一时不知作何反应,他移开视线,强迫自己去看樯倾楫摧的废墟轮廓。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何忱年额间的碎发微微晃动,他解释的声音有些干涩:“那是你哥哥啊,你们之间有血脉连着,关系更亲密,我一个外人,为什么拦你?”
外人?
迟番被这个词击中,鼻头一酸。
“外人?”迟番声音骤然拔高,“何忱年,你再说一遍?”
他第一次用这样大的音量,用这种语气去跟何忱年说话。
目光移回迟番脸上时,何忱年看见他的眼里又涌出了泪光。
“何忱年,你这么快就忘了?”迟番质问道,“我暴露妖形的那天晚上,你跟我讲的,你这么快就忘记了?”
何忱年瞳孔微微一缩。
“你说你喜欢我。”迟番的声音再次抖了起来,“你说你知道我是妖也好,是人也好,你都不在乎。你说你想和我在一起。我答应了。何忱年,我答应了!”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迟番用尽浑身力气喊出来的,在空旷的废墟区里反复回传,消散在风里。
“结果呢?结果今天你连一句挽留都没有,你说你是外人,在哥哥来之前,你不是说还要找我算账吗,问我是怎么回事啊,你不想听我解释了吗?”迟番越说越激动,忍不住哽咽了一下,“还是说你那天晚上是骗我的,你根本没把我们的事当做什么?”
“我……”
“还是如你所说,我们只是伙伴吗?那天晚上主动说出喜欢我的是你!”迟番步步紧逼,“是,我和哥哥血脉相依,关系天生亲密,这点不用证明,那你告诉我,要我怎么样才能证明,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很亲密?你们人类证明关系亲密的方式是什么?你教教我好不好?”
何忱年第一次被问得哑口无言,一切辩解全都苍白无比。
他看着面前这个浑身都在发抖的少年,看着他眼底的委屈、愤怒和不安,忽然间什么都想通了。
他不是不在乎。他是太在乎了,所以才不敢开口,怕自己的私心成了绑住迟番的绳索。可他忘了,迟番已经做出了选择。
真的只是觉得自己是外人吗?真的没有舍不得吗?
那告白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一点?
那面临分离时的笑脸为什么是强撑出来的?
那为什么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此刻说不出一条来?
何忱年觉得,自己恍惚间回到了确认心意的那一晚。
心意说出口了,关系也摆在心里了,那为什么还让迟番来质问自己?
如果说那晚的告白主动方在何忱年身上,那么此刻,主动权无疑被迟番整个夺了过去。
“舍不得。”良久,何忱年失笑开口,“舍不得你走,但我不能阻挡你回到你原来的地方。”
“如果回到妖族能让你记起从前的一切,如果和亲人团聚能让你变回原来的自己,我没有什么阻拦的理由。”何忱年又道。
“我一直以为你很聪明的。”迟番抹了抹眼泪,“我是想找回记忆,但如果找回记忆的代价是失去你,和你分开,我也不想答应。这两件事应该是可以同时做的吧。何忱年,明明我也喜欢你,明明我们也很亲密。”
“你说得对,你比我勇敢多了。”何忱年抬起手,“你这两天哭了多少次了,眼睛都要肿了,我都不敢找你算账了。”
“我高兴,见到哥哥我高兴。”迟番狼狈的吸了吸鼻子,“听到你不留我我生气,高兴生气都可以哭,有问题吗!”
“没问题。”何忱年答道。
“好了。”迟番鼻音很重道,“解释清楚就行了,我们回去吧。”
“等等,”何忱年打断他。
“干什么?”迟番问,“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何忱年站在原地,废墟区的风扬起他外套的下摆。他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你刚才不是问我,”他顿了顿,“人类表达亲密的方式是什么吗?”
“唔…嗯。”迟番的眼角泛着潮红,眼尾那一圈薄薄的皮肤也被泪水浸红了,睫毛湿漉漉地黏成几缕,“你教教我。”
何忱年闻言走上前去,指尖陷进迟番柔软的发丝里:“闭上眼睛。”
起初迟番还以为只是一个拥抱,乖乖闭眼抬头,直到何忱年的吻落到了他的脸上。
第一下贴在嘴角上,何忱年清晰的感受到迟番僵了一瞬,但并没有躲开,才慢慢覆到了他的唇瓣上。
他尝到了迟番眼泪的味道。
咸涩的,混着少年温热气息的泪水。
迟番的睫毛颤了颤,扎在何忱年的脸颊上,但他并没有睁开,反倒顺势搂住了何忱年的脖子。
满心满眼都是何忱年的气息。
真好。
何忱年见他的反应,顺势加深了这个吻。
那是一个缠绵悠长的吻。
废墟之上,风声呜咽,却盖不住两颗心脏跳动的声音。
良久,何忱年才缓缓退开。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额头相抵,鼻尖碰着鼻尖。
何忱年的声音低哑,带着笑意:“亲吻,这就是人类表达亲密的方式。学会了吗?”
迟番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小声道:“何忱年,你好坏,你就是故意的。”
【剧情和作者一起有话说】:
这章是二合一,9.23、9.24的合更到一章了,提前祝大家中秋快乐~(我看晋江上新了中秋节装扮,有读者小宝都换上了,好可爱!)然后由于二合一是刚爆炒出来的,最后几行的时候困得脑子已经有点不清醒了(为了写到俩孩亲亲也是拼了,手已经托不住手机了。。),更新的时候便没有细致的修,后续修文会一起肝滴。
关于剧情,亲完了后面大概就是调查真相然后完结了吧(说了等于没说 ),后面几章视角可能就会放在主城了。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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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94章【二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