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沉,秋风凛冽。前日才下过一场雨,去往山门村的小路湿哒哒的,行走时泥地像一只无形的手抓着人的鞋底,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
小路不好行车,沈兰歆在大路下了马车便一路由丫鬟搀着往村里走,她身子不好,走两步就要歇一歇,时不时地用帕子捂着口咳嗽。
丫鬟喃儿跟了沈兰歆几年,见过她最意气风发的时候,也见过她病歪歪的样子,是亲眼看着人慢慢不行的。眼看她病况加剧还要坚持去村子查案,心疼地几乎落了泪:“小姐,这村子里邪乎,你又病着,恐怕冲撞就更不好了,咱们还是走吧。”
沈兰歆抬眼望向前方。
小路尽头便是村子的界碑,界碑后是村子竖起的门坊,旁边白花花的是撒了遍地的纸钱。
一阵风过,卷着纸钱纷纷扬扬,也将雾气带走大片,露出门坊上的“山门村”三个大字。
这山门村是处于扬州城外不远的一处小山村,这的人常年深居简出,之于外界神秘难测。直到上个月山门村上方盘旋的乌鸦将一外村人引到村中,令他亲眼见到村中百余口横死的惨状,村子才彻底暴露在世人眼中。
如今算来,从案子发生已经过去了十数天,但凶手毫无端倪,杀人手法无从得知,反而越查越扑朔离奇。
据传,衙门在一块刚填的土地里挖出了百余个挂着生辰八字和名姓的小人,这些小人对应着村里的村民。
外界传言,村民是被人诅咒而亡。那些小人儿之所以各个面目狰狞,是村民被邪术吸了魂附在上面,又被人拿钉子钉死,才露出惊惧神色。
案子迟迟没有告破,外界也传的越来越邪乎,这也是沈兰歆来此的目的。
她自二十一世纪穿越来此,这些年通过奋斗什么都有了,宅子、田地、钱什么都不缺,如今也拾起了探案的爱好。
谁想探案事业刚刚起步,病来如山倒,一场风寒之后她便越来越虚弱,接连看了几个大夫都束手无策。
沈兰歆想自己估计是走到头了。
她魂穿对象是个父母双亡,由婶子叔叔养大的农女,没几个亲人。这会儿不论是铺子里的掌柜,还是叔婶侄子都等着她一死好拿家产,她也没什么牵挂。
唯一放不下的只有自己,她想若是能在死前把这桩诅咒杀人的大案子给破了,那她好歹能留在世上个名儿。
“小姐。”身侧传来喃儿颤颤怯怯的声音,“到了。”
沈兰歆这才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她怔怔看向面前的门坊,这时一阵风席过,将地上的纸钱卷起飞到二人的身上,喃儿惊呼着腾出手将身上的纸钱拂下去,一个劲地骂“晦气。”
“走吧。”好不容易来了,沈兰歆自是不会轻易放弃。
喃儿满心不愿,可也只能默默搀着沈兰歆往里面走。
刚一进去,一股屎臭裹挟着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越往里走味道越重。
喃儿忍了一路,终是在到村正中的老槐树时忍无可忍扶着树身吐了一地。
吐完后,她用帕子擦了擦嘴,却在抬眼时猛地看见上面挂着的几个娃娃,顿时吓得连连后退。
这是用碎布条扎的小娃娃,哄孩子的玩意,乡间百姓常做。这里的习俗便是等孩子三岁,便用孩子换下来的旧衣做娃娃挂在槐树上用作祈福驱邪。
沈兰歆扶住喃儿:“别怕,就是一些娃娃罢了。”
喃儿惊魂未定,这个老村里不管出现什么她都觉得可怖。
出现要命的东西可怖,出现温馨的东西更是可怖。
察觉身边的喃儿在止不住地瑟瑟发抖,沈兰歆干脆道:“你去村里等我吧,我一会就出来。”
“别了,小姐。”喃儿手摆的飞快,“你这身子骨,我实在不放心。”
沈兰歆:“不放心什么。”
她微微一笑,调侃说:“我要是折在这也挺好的,省得那些人天天盼着。”
“他们盼着是他们的事,我就想小姐能好好的!”喃儿搂住沈兰歆,直至沈兰歆受不了她的重量她才放开,但仍握着沈兰歆的手不放开,“我这条命是小姐给的,小姐有事我也不活了。”
沈兰歆深感欣慰。
她四处环顾了一圈,决定先去义庄看看。这村里死的人太多,仵作房里放不开,衙门便只搬了两具尸体回去,其余的全部放置在义庄。
听说要去义庄,喃儿三魂丢了二魂,只缩在沈兰歆身后,明面上是搀扶她,实际上是寻找安全感。
沈兰歆怕她吓坏了,一路上跟她说一些闲话分散她的注意力。
不知怎的就说到了自己身后事上,沈兰歆:“我是不成了,我已经知会过衙门相熟的人,我一走你就能脱籍。我给你留了一份丰厚的嫁妆,就藏在咱们院里那棵桂花树下,你记得拿走,不要告诉叔叔和婶娘。”
喃儿听着心里愈发不是滋味,感动短暂地战胜了恐惧:“小姐,你说啥丧气话呢,我不许你这么说。”
“我的身体我知道。”沈兰歆捂着闷疼的胸口处。要是在现代她这病还可能医治,在医学不发达的古代,汤药灌再多也无济于事。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义庄。
喃儿将袖子捂在脸上,若非方才吐了干净,只怕这会已经又大吐一通。她不住干哕,脸色惨白,沈兰歆看她这样,也不放心她跟自己进去,就让她在外面等着,自己抬腿迈进义庄停尸处。
沈兰歆在现代学过解刨,常跟尸体打交道,在古代身子好的时候,她也帮衙门处理过尸体,协助过破案。
她这样财大气粗还爱倒贴查案的,衙门自然喜欢,一来二去就跟衙门里几个捕快熟络了,因此也放心将喃儿的身契交托给这几个朋友。
沈兰歆打开火折子,将煤油灯点上。
烛光一亮,照的这四方之地光亮通明,同时也将义庄中陈列的百具尸体映入她的眼帘。
巨大的屎臭以及成片的尸身,不论是嗅觉还是视觉,沈兰歆都受到了极大冲击。从前她办的案子至多两个死者,如今这么多尸体在眼前,她也不禁忍着欲呕的冲动,用帕子紧紧绑住口鼻。
虽是深秋,但尸体已腐坏,露出森森白骨。
沈兰歆先是对着尸体鞠了三躬以示尊重,而后拿出自带的小刀,靠在最近的尸体轻轻划开了尸体的喉咙。
她检查了许久,没有发现中毒迹象,没有发现溺亡迹象,也没有发现任何外在痕迹和内伤,胃部也没有发现任何的药物成分。
完全没有任何表现的死亡方式便只有窒息,可凶手如何在同一时间将一百多具尸体全部捂死且无任何遗漏和线索?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尸检结果一无所获,也难怪外面都说这是一起诅咒致人集体暴毙的灵异事件。
沈兰歆又检查了几具尸体,结果依旧如此,她只好放弃尸检,起身之际突然觉得肺部疼痛,剧咳之下呕出一口血来。
此处尸毒太重,不宜久留,常人在此待一会都要头晕眼花,沈兰歆这种更是不堪一击,为着身体着想,她于是紧忙离开了现场。
出了义庄,喃儿立刻走了上前,看见沈兰歆脸色不好,她忙递上水袋。
沈兰歆摇摇头:“离开再说。”
她回望了义庄一眼,心想若是尸体真有问题,衙门也不会一无所获,想来要查案还要从别的地方入手。
她与喃儿重新回到大槐树的地方,靠在树下才猛然吸了口气,虽然这口气也并不算是很清新。
稍微缓和一会,又进了一些水,沈兰歆决定再去别处看看,可就在这时头顶处不偏不倚掉下来一个布娃娃,正砸在她头上。
她好奇地将那布娃娃捡起,慢慢解开娃娃脖子上的细绳,随着布条被打开,一张纸条从布条中慢悠悠掉出来。她捡起打开一看,瞬间慌了心神。
纸条上只写了一个字:“死!”
喃儿瞥了一眼,瞬间呼吸一紧,颤抖着对沈兰歆说道:“小姐,这里太邪了,咱们回吧。”
沈兰歆将那纸条叠起来揣进衣兜:“装神弄鬼。”
“小姐,别忘了诅咒杀人,这娃娃跟那小人......咱们还是多带一些人再过来吧。”喃儿扫着臂膀上的鸡皮疙瘩,无比恐惧。
沈兰歆道:“我都要死了,还怕什么诅咒杀人?”
她确定了一个方向,指向前方,而后给了喃儿一个眼神,示意她再去这处看看。
喃儿的双脚像灌了铅,吃力地挪动步子。
“簌簌。”
旁侧的野草团中突然传来一阵声响。
喃儿怕极了,猛地扎进了大树后面。
沈兰歆屏气凝神,掏出小刀防身谨慎向前,她慢慢探到杂草旁,将那杂草快速拨开。
忽然间,她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瞳孔,这双瞳孔长在一张白皙俊美的脸上,这张脸写着畏惧和胆怯,就是没有鬼的狰狞恐怖。
“你是人?”沈兰歆脑袋懵懵地问出了这句话。
少年点点头,然后从杂草堆里走出来,露出消瘦纤长的身体。
他穿着寻常麻衣,但一张脸实在过人,引得沈兰歆多看了几眼。
过了片刻,她才反应过来,用小刀横在少年的脖子上,厉声喝问:“你来这里做什么?行凶,还是善后?”
少年头摇的似拨浪鼓:“不是不是,我是来让乡亲们入土为安。”
沈兰歆:“?”
“我是村子里的人,几年前我读书考中秀才,离家去镇上读书。经年未归,不想再听到村子的消息,便是......”
他眼眶泛红,神情难过,“我听说衙门在查案,不敢突然回来怕招惹麻烦,只想等着风头过去,再回来处理后事。可前天,我突然做了梦,梦见乡亲们唤我,昨天我又做了那个梦,我心里害怕,就想赶紧回来让乡亲们入土。”
沈兰歆查案多次,性情多疑,只收了刀子,却没有完全相信少年的话。
她又盘问了那少年几句,听那少年名为林昭,祖宅在村中西头,父母早年亡故,靠着村里人一人一口饭养活大还考了秀才,因此对村里人感恩不尽。
“你回来就是想让乡亲入土为安?”沈兰歆问。
林昭吸了吸鼻子:“我没本事。杀人凶手连衙门都找不到,我更无从查起。只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以报他们的抚养之恩。”
“这么多人要入土为安,光买棺材板就得不少钱吧?”喃儿走了出来,方才她一直暗中观察,现下确定来的是个人,还是个男人,心便放宽一些。
她是底层出身,爹娘要为了埋葬她奶奶将她卖窑子里去,幸而得了小姐相救,所以她知道葬人是要花很多钱的。
林昭摇摇头:“我哪有买百副棺材的钱,恐怕只有小姐这样的大富之家,才能担得起如此大手笔。”
喃儿:“你怎么知道我家小姐出身富贵。”
林昭抬眼看了一眼沈兰歆,又忙偏过头去,结结巴巴道:“小姐头上的钗环价值不菲,脚上的锻锦绣鞋染了污泥也不在意。林昭虽然眼拙,可富贵贫穷还是能分得出来的。”
沈兰歆淡淡道:“你倒是实诚。”
林昭:“故而我想着,乡亲们家中备了棺材的便进棺入葬,若没有的,也只好用草席裹了草草了事。”
喃儿努努嘴:“你就不怕乡亲们不悦再来找你托梦,要知道这村子里的人可都死因不明,变成鬼那就是枉死鬼,凶着呢!”
“喃儿!”沈兰歆喝令一声,让她住嘴。
可林昭已然被她这话吓得不轻,他眼眶微润,带着哭腔道:“乡亲们待我不薄,我若连他们身后事都做不好,想来乡亲们地下不得安宁,我只怕会愧疚一辈子。”
他犹犹豫豫地看向沈兰歆:“小姐,你我在此相见也是有缘。可否借我一些银钱,让我安葬乡亲,我林昭定当牛做马报答小姐。”
喃儿“哎?”了一声,“你这人倒是自来熟,我家小姐与你照面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你张口便要借百十两银子,可是拿我们小姐当冤大头的?”
“不是。”林昭带着愧意地低下头,片刻他红着眼眶抬起眼,眸光灼灼:“小姐,我愿卖身为奴,只求小姐全我心愿。”
沈兰歆看着林昭这张脸。不知是不是病情又发作了,只觉心上被什么猛的撞了一下。